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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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寺中已近半夜,巖龍丸倦極而睡,後半路都是由武士負著回來。其他人也紛紛睡下,未幾寺中已寂然無聲。柱間仍照例在寺中巡視,走到後院時,秋鴉禪師房中的燈卻依然還亮著。雖然並沒有覺察到什麽異樣,他仍謹慎地走到門口:“禪師?”

隔扇被打開,隨之竄出焚燒驅蚊草葉的香味。一位年輕的僧人跪坐在墊子上,恭敬地傾聽著關於“禪”的領悟。秋鴉禪師示意柱間少待,兩刻之後,線香裊裊燃盡,年輕僧人充滿感激地離開,秋鴉閉目凝思良久,才又睜開眼睛。

“我那弟子,為何要聽我的教誨呢?”這話實在沒頭沒腦,柱間呆了下,“因為您是師長。”

秋鴉瞇縫著眼睛,“若以為自己悟道,便迫別人信奉自己的道,或者不許別人信奉什麽,是對還是錯?”

“自然是錯的。”

“那這與弟子聽從師傅的教誨有什麽分別呢?”

柱間瞠目結舌,啞然失笑:“您這是...”他瞥了一眼秋鴉的神色,“詭辯。”

聽到柱間這樣說,秋鴉不禁也笑起來,嚴肅的表情瞬間變得柔和,“的確是這樣,世間有許多事情看似相似,常令人迷惑,不小心就會誤入歧途。仿佛都是人,但脾氣秉性是完全不同的。那麽,選擇信奉的道究竟是對還是錯,又該以什麽來標準來判斷?”

這已經不是泛泛而談了,柱間並不知道秋鴉為何要與他說這些,他思索著回答:“天有顯道。”

“但若時代之風漸漸滑向低谷,又該以何來判斷?”

“不能依據盛衰而判斷人的善惡,盛衰是天運,善惡是人道。”上天決定四季的更疊,山河的交替,但世間的風氣卻是由人自己決定的,人心不死,善惡就不會滅絕。因此閉目不看此間,而是一味懷戀昔風,認為只有過去才有良好風俗,實在是不合拍的想法。便如同追逐海市蜃樓的癡人,只會將人心渴死,在哪個時代就做好哪個時代的事,這才是最重要的。而如果以“當今生活的潮流”為籍口,行不義的事,更是荒謬的行為,任何事都找理由,就會喪失真正的道理。

秋鴉地看著面前的青年,他已經年過四十,卻依然覺得看不清眼前之人——如果說他性格過於溫和,又的確很有激情;若是認為他的性格過於激烈,他身上又有一種悠然自適、巋然不動的氣質,愈看愈覺得欣賞,不由讚嘆道:“ 俗諺雲:大器晚成。都說至少要二三十年的歷練,才能明確自己的位置,緩緩行事。如果一味急於求功,就會僭越,把頭伸到自己的役界之外。你雖然年輕,卻看不到這樣自得淺薄的心質。”

他繼續著剛剛的話題:“師徒的交往,並非師傅將自己所得傾囊交付,讓對方全盤接受,而是向弟子展示一條可能的道路。修行之道,有始無終,以為能夠成就一家之流,其實並不是什麽好事,道之妙,難以言述,以一己之見來體察,本應當戰戰兢兢,一生懸命。如果滿足,說‘我的修行完成了’一有修成之念,就已經背離了修道。終其一生也不能有修成之念。人之性情千差萬別,長相出身心性也完全不同,罔顧他人的特性,強迫對方信奉自己的體悟,或者不許人信奉什麽,都毫無道理的,其實是魔道。”

柱間聽得入神:“那您想向巖龍丸展示的,又是什麽呢?”這樣的問題已經大大逾越了他忍者的身份,但卻不由自主地問出來,或許微妙中他已經篤定秋鴉會回答。

秋鴉靜了一瞬,柱間順著他的視線側首,月亮好得驚人,仿佛一盞燈籠低低地掛在半空,窗下種著幾支姜荷,被月影照著映在隔扇上,像畫上去的一般。山中寂靜,如農人的孩子所說,當真是什麽聲音都沒有,甚至連花瓣落地的聲音都似能聽到。

一瞬的凝視仿佛被拖得無限長,恍惚間只聽見秋鴉緩緩說:“或許是另一種行事的道路。”

他將念珠繞在虎口,靜靜撥動:“翻閱古時的記載,與現時其實沒有太多不同,滿足欲望的方式也大同小異,如果一塵不變,那麽時間的流逝,歷史的變更又有何意義呢?不能以史為鑒,就會稀裏糊塗。前進是由於過去的不斷疊加累積,就仿佛美的累疊,就是一首詩;靜好的重覆,就是圓滿。”

至此,柱間已經模模糊糊明白他想向巖龍丸傳授的究竟是什麽,亦或許這也是廣河諸侯高勝忠峰的心願——說是愚蠢的軟弱或者幼稚也好,但這的確是作為一位父親在面對未來可能發生的殘酷之前,微薄的心願。

被苦心教導的巖龍丸,將來能夠體會到秋鴉與父親的用心嗎?亦或者會挑起他的野心,指引他走上另一條古老但是有更多人行走的道路?一切都還是未知,真是不可思議。在這個世上,執掌未來方向的是人心,人心又掌握在誰的手中?

回想起從前,柱間深思起來。秋鴉微微一笑:“並不必如此,今日所種下的一切,都會在未來得到結果,它會花費長久的時間慢慢擴散,在人心中留下痕跡。”

六月接近尾聲時,巖龍丸離開了杜若。八歲的孩子還不會像大人那樣克制,他哽咽著告別,依依不舍地離開。在這個五十歲就已經算高壽的時代,年過四十的秋鴉已經半腳邁入了墳墓,等他成長到能夠自由行動時,說不定秋鴉已經不在人世。一想到也許再難相見,巖龍丸就覺得更加悲傷。

馬車在巖龍丸的抽噎聲中轆轆而行,他終於哭得累了,坐起來掀開簾子向外看。路邊的農家,雜木茂生的墻邊,有藤花一片雪白的開著,葉子的顏色濃青,好像青色的衣服上披著白的薄衣,顏色非常美麗,讓人印象深刻,甚至閉上眼睛,眼皮上還殘留著那樣青白的影子。這個時節橘樹已經開始掛果,從塗漆似的枝葉中,顯露出黃金圓球似的果實,有人將這樣的景象媲美為朝露所濕的櫻花,有一種吉祥喜悅的美。

這些景色撫慰著巖龍丸的內心,他趴在車窗認真地看著,心頭的不安漸漸被抹去,就像是一陣風將梅雨的天空吹得一幹二凈。他一路看著,直到馬車到達今日的旅宿。從杜若回廣河,需要從池鯉鮒、久知經過古知谷,然後進入國府,整段路程大概需要半個月的時間。巖龍丸還模糊記得來時所見,他被武士大野抱下馬車時,認出了遠處河川岸邊的一溜民家。“那裏,”他指著遠處,袖子滑下手臂:“春天來的時候,還泊著賞花的船。”

雖然來得匆忙,但旅宿的接待仍然十分出色,晚餐是嫩豆腐煮海帶、炸琥珀、茶碗蒸和肉沫山芋糕,最後一種尤其讓人驚喜,是用鴨肉、鰻魚、白果、百合根、糝薯和木耳拌山芋泥做成,美味非常,連巖龍丸也忍不住多吃了一些。

但白日的熱鬧散去,夜深人靜的時候,悲傷又浮上心頭。“不可再像個無知的小孩子一樣哭泣。”他默念著父親的教誨,孤獨地躺著,勉強自己入睡。但只有自己的屋子實在是太寂靜了,什麽聲音都沒有,突然就覺得悲苦起來,難過到必須用盡所有力氣去忍耐。

一縷青煙似的影子無聲地榻邊落下,巖龍丸嚇了一跳,隨即意識到是誰,“千手君。”他的聲音有些嘶啞,急忙閉上嘴巴。

這幾個月來一直護衛著他的忍者目光溫和地看著他,在朦朧的微光裏,能看見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顯露出的幽靜與真誠,將他胸口處的不平漸漸和緩。

“千手君...”他又喊了一聲,這下聲音已經恢覆正常了。

柱間沈默了一會,“谷之國有許多河流,在平緩的地方形成河網。”

巖龍丸沒想到他開口會是這麽一句,驚訝之中,柱間繼續說著:“離這裏不遠的池鯉鮒是與杜若類似的水鄉,在許多河川溪流中生著菖蒲和菇草。有時候因為長得太過茂密而阻礙船行,人們會割掉一些,那時會經常看到河上載著菇草的船往來走著...”

他不緊不慢地敘說著,雖然語調平淡,卻奇異地吸引人。巖龍丸漸漸忘了之前的難過,專註地傾聽著,在幽暗中,他看到柱間長長的睫毛下,明亮的眼睛露出笑意,不由自主地也想笑。

“千手君...”他註視著那雙寧靜溫和的眼睛,輕聲說:“我在院子裏種了一株牽牛花。”

那是在貞寧禪寺他所居住的院子角落裏種下,今天早上離開的時候,他看見那株牽牛花已經長出了細細的花藤,沿著竹子往上爬,莖上有小小的花骨朵。“我還能再看見那株牽牛花嗎...”

對這個小小的問題,柱間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在踟躕間,巖龍丸已經閉上眼睛呼呼睡去。替他掖了掖被角,柱間起身來到廊上,美麗的天河懸掛在夜空,河水拍打著石岸,發出輕柔的聲音。

月光清冷,院中池塘邊開著水仙,忽然倏忽一響,似是狐貍的影子縹緲而過。擡頭遠望,叢叢的綠葉淹沒了山坡,只露出孤峰一座。這樣的靜夜,讓他突然湧起一種思念之情。一閉上眼睛,便想起葉隱,一側耳,便似聽到風吹過北上山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美的累疊,就是一首詩:讀《葉隱聞書》時候看到,實在是美極了。日本人的文字,擅長於平淡中觀察到不同尋常,靜下心來琢磨,真如空谷足音。

☆、完結章

七月初,柱間離開谷之國返回葉隱。一路上,他比平時走得更快,仿佛梅花召喚著黃鶯,隱隱地也有什麽在召喚著他,令他牽念無比。

回來這天是晴天,隔著松林可以聽見河流潺潺的水聲,溫和的、輕輕的風撫過人的面龐,又吹亂了山坡的百合花。柱間在路口遇見了扉間——他站在櫃臺前,正在買草餅。兩人稍微怔楞了下,柱間笑著上去一把勾住他的脖頸:“看起來挺好吃的。”

扉間板著臉看兄長毫不客氣地分走一只草餅,努力忍下了內心蓬勃欲出的話語。家中,文代早已準備好美味的晚餐款待久別的兒子,有雪虎-是用蘿蔔泥蓋在烤的炸豆腐上,還有用鰹魚剔骨肉煮的味噌湯,敷了山葵末的芝麻豆腐,山葵泥拌鰹魚花和用海苔和山藥泥炸的油滋。佛間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妻子忙碌的背影,很想抱怨一句“我回來時也沒有這樣豐盛啊”,但想起妻子豎起眉毛的樣子,只能不甘心地踱步回去。

夏季天黑得晚,吃過晚飯太陽仍未完全落山,照見地上光影錯落如鎏金,令人屏息。文代收拾起食具回到廚房,將空間讓給父子三人。佛間把將棋搬到廊上,招呼柱間來與自己對弈。水井裏的西瓜早已涼好,切開了放在盤子裏,紅殷殷的瓜瓤看著就甜美涼爽,但除了扉間倆人都顧不上吃,只把眼睛盯著棋盤。

連下兩盤都是佛間輸,他越發慎重起來,蹙眉弓腰,捏著一張棋子沈吟良久。這一局比之前下得更長,久到夕照消失,夜幕姍姍來遲。不知何時升起的月亮將團團黝黑的樹影印在草地上。他“啪噠”放下一張棋子,隨意地說:“明年你就接任上忍吧。”

扉間咬西瓜的喀嚓聲稍停又響起,柱間頓了頓,按下手中的棋子,棋盤上飛車變成了龍王,回答道:“是。”

熱氣入夜後才漸漸消散,晚涼漸生,不少人出門納涼,河邊人是最多的,隔得很遠就聽見笑語聲,天空偶爾一閃一閃,是有人在放焰火。柱間和扉間穿過漆黑的樹林,臨近水邊的地方,螢火蟲劃出一道道青色的美麗的光。這樣平和的景象,很難讓人相信它底下蘊藏著可怕的風暴。

“袈裟夫人懷孕,大家都松了口氣。”扉間壓低了聲音。

袈裟是在四月時結的婚,婚後不到三個月就顯露出了懷孕的跡象,在確定後最為高興的當屬松姬,無論這個孩子是男是女,都預示著他們一門有了新的繼承人。而為景和田島兩方,也將這作為神佛賜予的雌伏時期。

似乎每一方都對現狀感到非常滿意。“但這樣實在太蠢了。”扉間尖刻地嘲諷到,“加千鈞於一發,依靠著不確定的因素前行,毫無理性的備案,和無準備就踏上冰湖的魯莽者沒有什麽兩樣。”

看見那張臉因為不滿而更加冷肅,柱間不禁笑起來。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扉間都是這樣的,他人品端正,有膽魄,但總是擺出一副異常冷靜、幾乎沒有表情的臉,讓人望而生畏。每次看到他那一本正經的樣子,柱間就不禁想戲弄他。

擡手在已經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弟弟腦袋上胡亂揉了揉,感受剛硬的頭發在掌心裏彎曲。“真厲害啊,扉間。”他笑瞇瞇地說。在兄長直白誇讚的目光裏,扉間默默地移開視線,望向別的地方。

兩人漸漸離人群遠了,不多時已進入不見任何燈火的黑暗中。深夜的樹林裏傳來梟鳥的叫聲,這裏的氣息更加濕潤,大概是有溪流,柱間踩進了濕潤柔軟的草地,他停下來打量了一下四周:“這是到哪兒了?”

“不能再往裏走,快到沼澤了。”扉間望望遠處依約的燈火。

湯流山黑黝黝地聳峙在不遠處,大概在接近頂峰的地方有零星的幾粒燈火,非常渺遠,好似連接著天上的星河。柱間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望著天空恍惚了一瞬,他側首,扉間依然在看著,遠眺處,是越過湯流山外無窮無盡綿延重疊的山脊。

雖然未曾說出口,但柱間依然能清楚地感覺到扉間流露出的情緒——葉隱正在陷入災難,兄弟鬩墻,本來就是在禍亂的根源。縱然有人看出,卻又不能說出口,除了靜觀事態,沒有別的法子。每當想起這些,柱間都如鯁在喉。

“父親讓你接任上忍,也是未雨綢繆的意思。”扉間不知何時轉過頭,“內亂必將展開,此前要作好一切準備。”

早做打算。這已成為許多人的共識。說到底,葉隱也不過是眾多家族的聯合,只是因為某些原因聯合起來。即便是宇智波與千手兩姓內,也是由眾多的獨立勢力組合而成,每一個家族都是一黨,多個家族一起形成了集合,扶持遮飾,彼此照應。田島和為景出身的家族勢力龐大,又聯合了多家勢力,才登上了族長之位,但在其下,依然有掌控各家族上忍的存在。

以田島和為景為首的家族想著的是獨占葉隱,如景誠和佛間等,卻希望能在未來的紛亂中保存自身,而在這些之外,也不乏心存漁翁得利想法的人存在。如此種種,可以說是心思紛紜。

雖然眾人心念已經動搖,在未到最後關頭前,日子依然得一如既往地過。柱間回到葉隱不過半月,又須得收拾行囊為任務奔波。這次,他直到十月才回來。

此時葉隱秋色已深,田野、樹林以目之所見的速度變色,在北方更遠的山峰上,已經能看到發白的一角。雨月將至,人們搶在天氣變壞前把稻子收完,不等歇口氣又開始為田積肥,等到下旬或者下個月初把麥子種下去。

柱間沿著更加寥落、寒涼的竹林走向真如堂時,突然看見了庭院裏憔悴的胡枝子,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雨依舊淅淅瀝瀝下,陰暗院子傳來枯寂蟲聲。這就是葉隱的秋天。

今年秋天第一場雨降下時,春屋和尚因病亡故,在這個時代,能活到七十多歲才死,實在是件難得的喜事。春屋去世後,真如堂就由村中的婦人輪流打掃,這幾天正好輪到文代。

“秋天...”柱間喃喃一聲,向四周張望了一眼,林中冰涼的溪流清澈見底,竹林外飄著蒙蒙的晨霧,從山谷那邊傳來幾聲狐貍的叫聲,寂靜裏震人耳鼓。秋天實在容易讓人心生悲涼,更有雨蕭蕭而下,令人斷腸。縱然是心志堅定的人,目睹這樣的景象,心頭也不禁勇氣某種蒼涼的感情。

今年頗不平靜,四月成婚的袈裟在婚後不到三個月就診出了身孕,令所有人都欣喜若狂,但就在入秋後不久,已經懷孕五個月的袈裟突然流產,甚至大人也差點命喪黃泉。

如果袈裟死去,就意味著松姬一脈很難再有繼承人,一旦松姬發生意外,為景和田島之間的平衡就會被徹底打破。那個時候,葉隱又會變成什麽樣呢?是另一個木葉嗎?

柱間不禁深深嘆息,卻又突地頓住,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隔著蒙蒙的雨霧,斑在廊下的幽暗中向這邊望過來。一時間,他的心開始狂跳。但自從冬天後,就陰差陽錯有八九個月沒有再見。他非常吃驚,看著久未謀面的人,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才好。少頃,他臉上才露出微笑,撐著傘走過去:“天真冷啊。”

衣襟掃過院中的胡枝子,花和雨露一起零落,但此時他心中已經沒有半絲陰霾,反而充滿了融融的暖光。

斑並不答話,他坐在廊上,雨氣浸漫,濕潤的空氣裏混雜著淡淡的香燭味道,四下全無人聲,只有幾只貓繞著他走來走去,腦袋在他身上磨蹭,沙那趴在他腿上,擡著頭散淡地看著雨水。直到柱間收起傘一人一貓才擡起頭,那雙黝黑明亮的眼睛微微轉動,好像眼中只有柱間一個人。

那一剎那,好像天嘩啦一聲晴開,陽光在心坎灑落下來。察覺到自己的心緒,柱間難得地感到赧然和難為情。他在斑身邊坐下來,想要說點什麽卻又不知怎麽開口,只好擡手去摸摸沙那的腦袋,卻遭到貓爪的兇狠一抓。

“喲,沙那,已經忘記我了?”他把沙那整個舉起來:“忘恩負義的小壞蛋。”

斑“嗤”地笑了,柱間也跟著笑:“回來了。”

斑摸了摸爬上膝頭的另一只貓:“繪凜說要把用壞的蚊香爐供奉起來。”在柱間面前他很少稱呼繪凜為母親,並非不親近她,而是將她當作泉奈和凈那樣去保護。

柱間明白斑心中所想,從前發生的種種,讓他極為重視家人,凡事都深慮多思,希望能讓他們盡可能過得快活,以彌補以前的不幸。

從前如今,都曾有許多人認為他薄情而冷酷。斑的確冷酷,他厭惡蠢笨和猶豫不決,對他沒有用的,立刻棄如敝屣;擋住他去路的,馬上格殺勿論。那時候的宇智波簡直就像是一只飛到極限的海鵠,它沖得那麽快,隨心所欲,把整個忍界攪得亂作一團。人們畏懼它與它的領袖,甚至認為呼喚那個名字就會招來殺身之禍。

這種荒誕的認知甚至影響到宇智波的內部,他們敬畏作為族長的斑,認為他必然能帶領族群獲得無上榮耀,同時也恐懼他會過於強大而威脅到自己的發展,這才有了後來的蕭墻之亂。

柱間承認斑的確有著這樣的特質,但同時,他亦是一個孤獨的人,為了自己的理想甚至願意違逆世間的洪流。他下意識地望向斑,隨著年歲增長,他越來越接近自己所熟悉的成年模樣,具有一種獨特的冷酷沈靜之氣,像冰冷的刀身,風骨凜然,世上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人。

這一次,他們又會以什麽來結局?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們不會再重覆之前的道路,就如同今日為景與田島的選擇,目睹他們二人所作所為,柱間更能感覺的當年的狹隘。

如秋鴉禪師所說,路有許多,但大多數人只會選擇同一條路。而這一條路,最後只會剩下一個人。

柱間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終焉之谷時的情景,那是的自己與斑,必然都堅信著唯有自己的理念才是唯一的真理,才造成了再也無法彌補的裂天之隙。

而事實是,真理從不存在於一人,一個人一旦以為自己的理念代表了真理,就會不知不覺地陷入妄想。所以木葉後來發生的——挑撥及煽動宇智波一族對斑的不滿,促使他們決裂——盡管帶著道義的面具,卻已經完全偏離了最初的願望。

柱間曾以為自己已掌握了“無我”,卻在終焉之谷後才發現,自己還遠遠不夠,無法停止的內疚將他壓垮了,縱然有那麽多人勸慰,但他清楚地知道一切用來說服自己的說法都是借口。

所以這一世當他爬上山坡,看到斑在鋪天漫地的紅光中睜開眼睛,那熟悉的眼神令他突然凝噎,有多久了,有多久沒有再見了。他說不出話,害怕一說出來,聲音會有異色,他只能站著盯著半掩在草海中的孩童,夕陽的光,竟是這麽刺眼麽。

那時的情景,如今依然歷歷在目,過去的十餘年仿佛只是一眨眼。但柱間清楚地知道已經有許多事情改變了,他和斑在過去種下的,將會在未來得到結果。

“明年,我就會接任上忍。”

“我要去月藏山。”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稍稍一怔,斑回過頭鄭重地看著柱間:“我已經接下了追殺叛忍的任務,入冬就會出發。”

柱間輕輕地“啊”了聲,這樣的可能,他並非沒有想到過。當初和哉執意與繪凜結合,因此與家族斷絕了關系,在和平時期還能平安存活,一旦發生紛爭,沒有家族庇護的一家人就像是暴雨中的浮萍一樣,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

正是如此,在上一世繪凜才會因為過度勞累和疾病早逝,而斑和泉奈也才會被選為萬花筒寫輪眼實現的實驗者。這些事情,都是在斑離開木葉後,他暗中調查才得知。

想到斑曾經忍受這樣的屈辱,柱間心中就隱隱作痛。而不管是他還是斑,都無法忍受這樣的事情再一次發生,田島與為景的紛爭,會把悲劇無情地蔓延到沒有抵抗能力的人身上。

力量並沒有過錯,正確的力量可以守護愛,如同呵護風中燭火的雙手。但柱間卻驀然想起了一個人,或許,可以稱之為另一個斑——亙——他經歷死亡與重生才獲得了六道的遺產,但在那之前,已經有數以千計的忍者死在通往地宮的路途上,幽魂被拘禁於暗河中不得解脫。

他自以為已經經歷過數十年風霜的靈魂已經能平靜地面對任何颶風,但此刻他卻無法抑制內心的動搖。

從很久之前到現在,他從未如此擔憂過,耿耿於懷。他知道自己應當相信斑,相信他不弱於亙的能力與決心,但此刻他卻突然變得軟弱了,優柔寡斷。

雨越來越大,敲打著滿地的苔蘚。

斑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他的眼睛,在他的臉變得蒼白的時候握緊對方的手,直到他終於恢覆了平靜的聲音,清朗地開口。

“我會照顧好繪凜他們。”他不能勸阻斑,讓鷹像小雀一樣匍匐在地上啄食,是比死更悲涼的茍且偷生。

斑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他下意識地使勁抓住。他們互相註視了很久,久到輕靈的雨絲,已將肩頭濡濕。

斑靜靜地微笑,目光變得溫和起來。他有著強烈的預感,自己必然會平安歸來,而柱間也一定會等待著他,他堅信這一點。

他起身走向院中,來到庭院的另一端,在竹林的入口處又回望了一眼。他覺得柱間仍然會看著,果然,二人視線相觸,一齊笑了。

從最初見面到現在,他們已經相識將近三代人的歲月。

“我會回來的,柱間。”

“我知道。”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後記

完結,合掌,雖然有點突然,但這的確是我構思了很久的結局,故事終止於開始之前,在我看來比happy end更加完滿。

這一系列三部曲現在回頭看看居然寫了七十多萬字,而一切的伊始,只不過是被佐助觸動,想要寫一篇三千字的小散文而已,所以未來會怎麽樣,真是難以預測。

從雪月到遺忘再到葉隱,追溯的時間也越來越古早,因為寫佐助而想要探索宇智波的秘密,因為寫亙而想深入斑,一步一步深入,到現在終於走到了頭。宇智波的歷史也好,世界的故事也好,想寫的都已經寫完,行板已止,餘韻繞梁。

以後應該不會再寫火影的故事,兩年時間,足以讓我對它說一聲再見,也謝謝一直追文的姑娘們,下個故事再見。

下一個故事已經開始寫,目前攢文中,修真文,資料繁多,已經抓狂,小放一段,試吃看看。

大夢醒來,蝴蝶已是莊生。

葉孤鴻茫然眨眼,長睡初醒,眼前一片恍恍,依稀見紙窗木榻,氣象清幽,窗紙泛白,有竹影淩亂圖畫。又恍惚了一陣,才發覺床頭有人端坐,白衣綠裳,翠佩壓裙,腰佩流光清劍,手持書卷放於膝頭,目光柔和地看著他,“葉道友,魂兮歸來矣。”

頭腦仍是昏沈,葉孤鴻意欲起身,卻渾身酸軟,只能倚在枕上微微頷首,啞聲道:“多謝秦道友守護。”

秦露飲淡淡一笑,將書放在案邊起身出去,片刻後托著一支玉凈瓶回來,將瓶中甘露餵他緩緩喝下,才覆坐下,展顏笑道:“葉道友一夢二十三年,可謂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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