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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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後,他們繼續在荒灘中穿行。在第五天的時候,突然迎來了一場小小的陣雨。太陽還在天空中閃爍,一瞬間雲騰風卷,陣雨倏忽而來,只淺淺打濕了衣服的肩部就停歇了。縱然如此,也足夠令人歡欣鼓舞。

又經過兩天,已能在遍地的黃沙和鹽堿中看到稀稀疏疏的植物,動物的蹤跡也漸漸多起來,碩大的蜘蛛窸窸窣窣地爬過沙丘,還有蜥蜴、老鼠,以及蛇。雖然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但離開宛若死地的荒灘,已經能讓人由衷地從心底散發出愉快了。

越過布留山,就徹底離開了荒灘的領域,此處雖然還看不到海,但已經能聞到隨風而來的海水腥味。一條河從山中發源,因為水質苦硬而被當地人稱為澀川,但隨著河流流向下游,進入水土更加豐饒的地區,這條河的名字也改變了,叫做奧川。奧川的盡頭,就是月輪渡。

月輪渡是土之國北方重要的出海口,此地有一處遺跡,是數百年前土之國與火之國交戰,火之國的一對兄弟將領在此地戰死,被就地埋葬。兩國恢覆邦交後,火之國曾想遷回兩人的屍骸,卻已經無法找到,於是在他們戰死之處修建了神社,並用石碑記錄下來龍去脈。

雖然天氣還很寒冷,但出海的船只卻不少,為了掩人耳目,宗悅等人在船上都是和普通人混在一起。坐這樣船的大多不是有錢人,風平浪靜的時候,甲板上總是鬧哄哄的,有人有人兜售用制作粗糲的牡丹餅(註),也有賣藥的,有人詢問就打開藥箱,露出一排排的千裏膏、口中散、安神散(婦女經期病用藥)等等。

宗悅能夠忍受荒灘,最終卻在這種雞飛狗跳、充滿了奇怪氣味的熱鬧面前敗下陣來。等到達鐵之國時,他幾乎要跪在地上感謝神靈。難得看見他這麽狼狽的模樣,連光佐臉上也難得帶出一絲微笑。

在西大陸上,鐵之國(註)是唯一一個武士階層仍然充滿活力的國家,這一國的諸侯們也完全沒有雇傭過忍者的記錄,而是依靠自己的力量作戰。對於忍者,這個國家有著濃烈的排斥情緒。

鐵之國原是個在大國夾縫中艱難生存的小國,勢力極其弱小,直至諸侯毛利氏傳承五百年後,一位非凡之人誕生在這個國家——毛利元就——他崛起於強國與國內諸豪族之間,在有田城殺死瀧之國武田氏大將熊谷元直與武田元繁,並通過婚姻得到了火之國北地諸侯吉川氏的支持,在此後的十餘年中,他東征西伐,將鐵之國的勢力從孤懸於海外的半島上擴展至大陸內部,最終與火之國接壤。

五十歲時,毛利元就讓位於長男隆元,但他依然掌握著鐵之國的柄權,直至74歲逝世。這位傳奇的人物以智謀聞名天下,他帶領毛利氏將鐵之國從一個小勢力發展成為令大國也不容小覷的武士之國,被後人稱為“謀將”、“謀神”、“知將”、“西國/中國第一智將/謀將”,縱然後人不肖,被家臣三船氏取而代之,但他尚武昂揚的精神,卻仍然流傳下來。

鐵之國國府在偏北地區,越過登波高地,再穿過宮島山,就可以到達其國府岡山。法華城修築在天立峰畔,一座側峰被徹底削平,在高出平地一百多米的地方建起了一座宏偉的巨城,據說僅僅是支持城內天守閣(註)的石墻就高達兩丈五尺。有人這樣記載:“城堡甚高,屋脊獸頭瓦等,天陰之日,不可見也。”

山城下,沿著寬闊的馳道修建的,是武士的住宅,從高到低,最外沿則形成了町鎮。岡山不僅是都城所在,也是國內制刀技術最為先進的地方,有趣的是,此地的陶器也殊為有名,茶具因顏色沈著,很早就受到了茶人們的高度讚美。

進入岡山不久,三船氏就遣人來迎接。宗悅一行人被安排在距離町鎮不遠的公館中,館中有一面池塘,塘畔青松郁郁,在水面映下青青的影子。站在這裏,可以看見巍峨的城墻與仿佛聳入雲層的天守閣。

四人很快被分開了,之後兩三天光佐他們都沒有再見到宗悅,直到第四天時,雲影恰恰從水面上移過,泉奈擡起頭,宗悅站在緣廊上,臉上浮現出微笑。他看起來比以往要年輕得多,頭發修飾得整整齊齊,胡須也刮得幹幹凈凈。

“花時間修飾自己,也是武士的工作。”他就像是過去那樣,熟稔地聊著天。風光霽月的態度,卻讓光佐始終覺得看不透他。蒲生宗悅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呢,是野心勃勃、意圖謀奪天下的大盜,還是緊握著舊日時光不肯放手的愚人?光佐靜靜地看著他。

北地的梅花,三月才緩緩開放,櫻花則還要等一個月。天氣響晴,陽光和煦,水平如鏡,尺波不興。如此寧靜的午間,仿佛整個天下都太平了。宗悅站起來,悠然地折下一支梅花,“據說,原源太景季在一之谷的戰役中(註),將一枝梅花插在鎧甲上出戰。帶著狂去死,宣洩出死的無比快意,在那一瞬間,把握住美的存在,在我看來,那是武士最為完美的結局。”他瞇著眼睛,微微笑起來。

“這個時代,忍者在與時俱進,武士卻即將與落日餘暉一同消失,今後的戰國,將歸屬於忍者。鐵之國也許是武士之國最後的光陰,但這就足夠了,在最後之日到來之前,我將會一直將自己的刀揮舞下去,直到被時代碾為碎片。”

他將梅花插在衣襟上,另一只手握著刀,沒有任何告別地離開了。一天後,光佐辦妥了與三船氏的交接,帶著斑與泉奈離開了岡山,終此一生,不覆再見。

由北向南行,翻越橫貫於鐵、火、瀧、草等多國的北上山脈,就進入了火之國。在離開岡山的第三天,光佐一行人抵達了火之國北方的城市——小諸。他們將在這裏稍作休整,並將消息通過傳訊處傳回葉隱。

春意溫和,綠草已經在地上絨絨地發出一層,嬌嫩欲滴的萌黃□□惑著每一個人。原野上,雲雀在新發的草叢中啼鳴,忽然展翅飛向高空,輕盈迅捷得令人目不暇接。昨天剛下了一場春雪,竹林還有積雪,但野外已經有人開始悠然地賞春了。在葛川邊,水鳥邁著長腿踏行於波浪中,獨活等已經冒出淺紫色的嫩芽,柳枝與茶煙隨風蕩漾,不知是哪一家。

光佐三人投宿的旅館是棟年歲久遠的老建築,下樓時樓梯總是咯吱咯吱響。旅館主人養著一只灰色的老貓,來往的客人經常看到它百無聊賴地躺在走廊的地板上,誰逗都不理。旅館不提供飯食,這天斑與泉奈回來,透過打開的隔扇,看到老店主正在吃飯,盤子裏本來有一條煎沙丁魚,已經變成了貓的口糧,它把魚叼到榻榻米上吃,沾得一片油漬,但老店主不以為逆,輕輕罵了聲“這只強盜!”就著剩下的醬湯和漬菜呼嚕呼嚕地吃了兩大碗,食欲好得完全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

三人在小諸停留了兩天,隨後啟程返回了葉隱。這時,三月已經快走到盡頭。

葉隱的春天已經完全到來,風色柔軟得沒有棱角,地上落滿了櫻花,河裏的冰已經全部融化,天下著薄薄的雨,細得難以沾濕衣裳,空氣裏好像生著一層霧,到處彌漫著花的香味。無論外界有多少天翻地覆,這裏始終是寧靜溫和的,站在雨霧中向村子凝望,連光佐也不由自主地露出懷念的微笑。斑和泉奈到家的時候,繪凜正好從廚房出來,微微一愕後,雙眼彎彎,已笑了起來:“吃茶泡飯怎麽樣?”

這樣的態度,好似他們從來都沒有離開過。斑突然覺得全身都放松了下來,語氣輕松地回答:“是哪一種茶?”

做茶泡飯的是玄米茶,便宜噴香,加上切成細絲的海苔,頂端嵌一粒漬梅。茶香悠悠在雨霧裏散開,幾天前的刀光血影,突然就隔得遙遠了。

作者有話要說: 牡丹餅:日本常見的和果子,秋天的時候叫萩餅,春天叫牡丹餅。

鐵之國歷史的設定,參考了毛利元就,這是一個日本歷史上非常傳奇的人物。

天守閣:所謂天守閣,一般以碎石為基,上以土木構建多層樓閣,四面密布矢倉(箭樓)和炮櫓,本身既是城堡的政治、軍事中心,也是防衛嚴密的碉堡。天守閣一般都是城堡中的最高建築,站在頂層就可以鳥瞰城堡全貌,有助於城主指揮整個城堡的防衛戰。建構天守閣耗資巨大,非有力戰國大名不能完成,因此天守閣本身也逐漸變成了大名實力的一種象征。

原源太景季在一之谷的戰役中:來自《葉隱聞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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