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寒蜷縮在床上，忍耐著越來越強烈的饑餓感。

簡星出門後，他還是沒忍住，吃掉了那盒生的牛肉，他感到很惡心，可那些惡心的東西被吞咽進入肚子，他又無法控制的感到滿足。

甚至想要更多。

父親殺死母親的畫面反覆在陸錚寒腦海裏回現，那些血淋淋的畫面生動又鮮活，湧流的鮮血像是生拌肉裏的汁水，腥甜香氣從鼻尖飄過，血水滴落，發出清脆聲音。

“想吃嗎，好孩子？”父親的聲音貼著陸錚寒耳朵響起，“這可比牛肉新鮮多了。”

“或者，你不喜歡你母親，你更想要的，是簡星。”

“他年輕，強壯，鮮血說不定是滾燙的，味道甜美……”

陸錚寒顫抖著吸了一口氣，然後他掐住了自己指甲翹起的手指，反覆用疼痛使自己冷靜，意識陷入渾噩，耳朵裏卻忽然出現了猶如巨鐵砸落般的刮耳刺響，聲調鋒利，利劍一樣穿過陸錚寒大腦。

陸錚寒意識一空，他撐大了瞳孔放大的眼睛。

刺耳的尖嘯裏，還混合著大量駁雜的混亂噪音，有父親的惡魔一樣的低語，也有街道上車流行駛的輪胎摩擦聲，還有不知是樓上還是樓下傳來的電視聲和交談聲，以及更遠處的，商鋪裏討價還價的聲音……

那些聲音匯聚糾纏，成為巨大而龐雜的信息流，一股腦的沖入陸錚寒的腦海。

陸錚寒蜷起身體，覺得頭快要炸開了。

他拼命捂著耳朵，想要阻攔那些潮水一樣湧進來的聲音，可不論他怎麽用力，那些聲音仍舊源源不斷湧過來，擠壓他大腦裏的空間，撐得他頭顱劇痛。

嗡——有那麽一剎那，陸錚寒好像失去了意識，可腦海裏卻出現了一幕幕灰白色的，如同默片一樣的畫面。

他在自己腦海裏看到了墻壁外的客廳，門外的走廊，運行中的電梯以及電梯裏的路人，小區外的綠化植物，街道上的車流……

那畫面呈深淺不同的灰白色，細節纖毫畢現，好似真實存在，場景一個連著一個，伴隨著無數細碎聲音，強行在陸錚寒腦中展開。

頭越來越痛，終於到達陸錚寒現在能承受的臨界點，他意識一沈，昏了過去。

**

簡星到家時，陸錚寒還在臥室裏，不過這次他沒鎖門，簡星先敲了敲，沒等到陸錚寒出聲，他擅自推開了門。

門剛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頓時撲出來，簡星心臟一縮，立即大步朝著床奔去。

“陸錚寒？”

屋裏仍舊沒開燈，窗簾緊閉，昏暗一片。

陸錚寒背對著簡星側身斜躺在床的一側，一只蒼白的手臂伸出床沿，指尖蜷縮。

簡星抓住陸錚寒的手，肌膚滾燙灼人，是熱的，簡星短暫的松了口氣，熱至少表明人還沒掛。

“陸錚寒？”

簡星坐上床，把陸錚寒翻過來，讓他躺在自己懷裏，然後掐著他下巴晃了晃，試圖叫醒陸錚寒。

陸錚寒始終閉著眼，眉頭緊擰，哪怕是昏睡中也能看出他正處於痛苦裏。

簡星摸著他滾燙灼人的額頭，估計陸錚寒現在的體溫快到四十度了。

簡星猛地反應過來，陸錚寒這不是生病發燒，是他在外星病毒影響下開始覺醒能力了。

覺醒時就會出現高熱，體溫最高時甚至會飆升到四十二三度的超高熱，整個過程持續三到七天，期間還會同時出現極度饑餓的癥狀，需要大量進食，而且這個食物範圍僅限於生肉。

就像是那些被外星病毒變成怪物的人一樣，覺醒者在覺醒初期，也會極度渴望那些血淋淋的東西，比如人，或者同樣的覺醒者甚至怪物，而通過食用這些，他們還能獲得不同程度的力量。

但這是一條不歸路，一旦開始了蠶食同族，惡意和貪婪就會在心裏紮根，他們會逐漸變成享受殺戮的另一種意義上的怪物。

簡星小心地扶著陸錚寒，讓他靠著床頭，然後去客廳，把自己剛買的生牛肉打成肉泥，攪拌成半凝的液體，倒在杯子裏，餵陸錚寒喝。

杯口剛放到陸錚寒面前，他聞到那濃重的血腥味，立馬抗拒地偏開了頭，眉頭皺得更緊。

簡星有些奇怪，一般情況下，覺醒者覺醒時因為饑餓，會不擇手段的尋找生肉來源，不論是動物還是人，只要可以吃，他們都會毫不猶豫的攻擊對方，將對方吞進肚子裏。

這還是簡星第一次看到抗拒吃東西的覺醒者。

但不吃不行，覺醒需要大量體力來爆發覺醒後的能力，不吃東西陸錚寒可能會覺醒失敗。

簡星哄著陸錚寒，讓他張口，陸錚寒不配合，他就用勺子一點點餵。

一開始陸錚寒不願意吃，但強烈饑餓下的本能很快擊倒了他，到後面，甚至不用簡星餵，他自己就拿過了廣口大杯子，大口喝了起來。

陸錚寒的眼睛仍舊閉著，全程沒有睜開，但他卻能精準拿到任何他想要觸碰的東西。

等陸錚寒喝完所有的肉泥，簡星扶著他躺下，讓他休息。

簡星起身準備走，衣擺突然被陸錚寒拉住。

陸錚寒沒有睜眼，他還處於昏迷當中，拉住簡星可能是無意識的舉動。

簡星沒多想，把陸錚寒的手從衣服上弄開，可下一瞬，陸錚寒又抓住了簡星的手腕，用力很大，捏得簡星都感覺到疼了。

“怎麽了？”簡星安撫地摸了摸陸錚寒的手背。

他這時候才發現陸錚寒左手指甲裏全是血。

簡星調亮了燈光，小心碰了一下陸錚寒指甲，指甲蓋是松動的，簡星輕輕一摸，那片指甲就脫落下來，粉色的指尖上，已經長出了新的指甲。

簡星覺得很奇怪，從沒聽說過哪個覺醒者覺醒的時候還會掉指甲的，只有指甲飛快生長，變成尖銳爪子的。

因為陸錚寒是全能系的原因嗎？

簡星又檢查了陸錚寒的右手，他右手指甲完整，沒有血跡，但食指不正常的翹起，分明就是被折斷過。

怎麽回事？

簡星先給陸錚寒食指覆位，隨後他檢查起整間臥室，沒看到什麽抓撓掙紮的痕跡，除了書桌上那把沾著鮮血的美術刀。

指甲是陸錚寒自己撬開的，簡星確定這一點，食指可能也是陸錚寒自己掰斷的。

可他為什麽要這樣自虐？

為了壓制住那些強烈到奇怪的饑餓感嗎？

簡星被意外到了，他沒想到陸錚寒竟然會抗拒吃生肉。

收拾好廚房，簡星躺在陸錚寒旁邊陪床。

不知不覺裏，簡星也睡了過去。

**

陸錚寒是被更加強烈的饑餓感叫醒的，意識剛恢覆一點清明，那些聲音和畫面就又一次湧回腦海。

他痛苦地蜷起身體，想要翻身，卻意外碰到了一片溫熱的肌膚。

陸錚寒閉著眼，但他仍然看到了那片肌膚的主人，是簡星。

簡星背對著陸錚寒，蜷著身體，脊背彎出一道脆弱的曲線。

陸錚寒的手指碰到了簡星的後頸。

“這是你的機會。”耳朵裏忽的響起父親的聲音，“捏斷那細細的脖子，他就會完全屬於你了。”

陸錚寒手指微動，指尖劃過簡星後頸，碰到了那微微凸起的頸骨。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烈的饑餓感如崩洩洪水一般爆發出來，陸錚寒手指一抖，他用力蜷起指尖，想要用指甲上的傷口制造疼痛，迫使自己清晰。

可不論陸錚寒怎麽用力，預想中的疼痛卻始終沒有到來，連一點細微的痛感都沒有。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傷口竟然已經愈合了。

無法用傷口疼痛制造清醒，強烈的饑餓感很快席卷陸錚寒的理智，他完全無法控制自我，朝著簡星的後頸，伸去手指。

他知道那層薄薄的皮膚底下，會有怎樣鮮活的肌肉與血液，如果撕開它們，肌肉會因為痛苦痙攣，鮮血會生動無比的湧流出來……

它們的味道——

“它們的味道一定無比鮮美！”幻聽音量巨大的在陸錚寒耳朵裏炸開，“那將會是比蜂蜜更加甜蜜的味道。現在它就在你面前，你伸手，就能得到你最想要的東西……”

發顫的指尖，往下一落，終於碰到了那片溫軟的肌膚。

觸覺在那一瞬間被放大到了極致。

陸錚寒感覺到了簡星肌膚底下的細細血管，還有快速奔流的鮮血，感覺到了血脈跳動時細微而生動的力量，甚至能透過那湧流的鮮血，感覺到這具身體有力的心跳。

有什麽味道，在黑暗裏緩緩擴散。

陸錚寒閉著眼，深深吸了口氣。

空氣裏有家具上的木頭氣味，有床單布料的味道，窗簾的味道，還有……香氣。

血液的、肉/體的、以及簡星頭發裏，隱隱約約的洗發水香味。

陸錚寒猛地皺眉，休眠的記憶系統終於恢覆工作，他想起了自己與簡星在超市購物時的場景，想起了簡星給他測量體溫時垂下的睫毛……

不——

陸錚寒收回了手，他不會，絕對絕對不會，變成父親那樣的人。

饑餓感如兇惡無比的野獸，在陸錚寒的肚子裏發出嘯叫，撞擊著他的腹部和理智。

陸錚寒搖晃著下床，腳掌落地那一瞬間，他竟然還記得放輕力道，不要驚醒床上正在熟睡的簡星。

空氣裏混雜了各種氣味，陸錚寒敏銳地在其中捕捉到了生肉的味道。

他順著味道，進入廚房，停在冰箱前。

陸錚寒能聞到，冰箱裏有大量的生肉，如果是平時的陸錚寒，他一定能發現冰箱裏的肉量不對勁，沒有那個正常的普通家庭，會在冰箱保鮮層裏放置大量生牛肉。

但此刻，陸錚寒腦中只有強烈的饑餓感。

那想要吞噬一切的欲/望，將陸錚寒剩餘的所有理智，全都被拉進了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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