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四節 ，生物課。

簡星正好沒有生物書，只能和陸錚寒看一本。

生物老師名叫胡廣，已經六十多歲，馬上退休，性格古板嚴厲，還對學生根據成績和家境進行區別對待，是學生們最討厭的那一類老師。

上課鈴聲結束了快兩分鐘，胡廣仍舊沒來教室。

學生們忍不住低聲議論，平時所有老師都很守時，還沒見過上課鈴聲響完，老師還不來教室的。

又等了片刻，胡廣終於姍姍來遲。

他個子不高，矮小微胖，頭頂錚亮，穿著深藍色polo衫，一邊的領子豎起，但他身上最醒目的不是領子，而是耳朵下方那一片的抓痕。

那痕跡密密麻麻，糾結成通紅的一片，有的地方甚至隱隱滲出血跡。

胡廣滿臉疲憊，眼睛裏帶著重重血絲，像是熬了幾個通宵沒睡。他將課本放在講臺上，頭也不擡，放出課件就開始講課，偶爾會擡手撓幾下臉上那片紅痕。

下面的學生卻沒辦法安心聽講，胡廣對課堂紀律要求苛刻，學生們不敢講小話，只是偷偷傳紙條，猜測胡老師是不是在家被老婆打了。

胡廣今天沒空理會做小動作的學生們，他狀態非常糟糕，講課總是停頓，還講錯了好幾個知識點。

簡星沒看胡廣臉上那一片醒目的抓痕，他盯著胡廣的脖子。

胡廣脖子上的膚色是異常的深紅色，因為用力講話，偶爾會浮現出幾道青筋輪廓，如果再仔細看，會發現那偶爾出現的青筋，會動，類似蟲子偶爾的扭動。

簡星收回視線，想和陸錚寒說小話，卻發現陸錚寒看著胡廣在楞神。

“怎麽了？”簡星很小聲問，“你也覺得胡老師今天不對勁嗎？”

陸錚寒搖頭：“沒有。”

簡星剛想再說句什麽，胡廣的講課聲突然停下。

教室裏陷入詭異的寂靜。

講臺上。

胡廣很用力地把註意力都集中在課堂上，可不論他怎麽努力，耳朵裏那些混亂的還幻聽卻永遠也驅逐不出去。

“老禿驢。”

“勢利眼的死禿子。”

胡廣停下講課，他擡起憔悴的臉，盯著下方的學生們。

認真聽講的學生們也擡頭望著他，面露迷茫，不知道老師為什麽突然停下。

胡廣目光反覆滑過學生們茫然的面龐。

耳旁再次響起那些虛幻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

“死禿子，你看什麽？又想玩舉報班主任那一套嗎？老不死的，沒見過你這麽不要臉的老師。”

“你怎麽不去死？”

胡廣死死盯著學生們的嘴巴，沒有學生說話。

“胡老師？”班長忍不住出聲，“怎麽了？”

學生的聲音與胡廣耳朵裏的喊聲重合，他用力抓撓著耳朵下方的肌膚，試圖驅趕那些幻聽。

抓破肌膚的痛感慢慢擴散開，幻聽似乎平息了下去，胡廣漸漸鎮定下來，然後他看到了不認真聽講的簡星。

胡廣的視線定在簡星身上。

簡星似有所察覺，擡頭看向胡廣，他的眼神裏有一種冷漠又平靜的鋒利，像是在不屑。

“老禿驢，你看什麽呢？”胡廣耳裏響起嘲諷的聲音，“狗眼看人低的老東西。”

胡廣死死盯著簡星，身體呈現一種異常的繃緊狀態，突然怒喝道：“閉嘴！簡星你給我閉嘴！”

學生們嚇了一跳，互相不安地看了看，不知道胡廣在說什麽，剛才簡星明明沒有說話。

胡廣兩手用力抓著臉，雙眼變得更加通紅，他三兩步跨下講臺，沖到簡星面前，步伐太大，以至於他直接撞到陸錚寒的課桌。

桌上的書籍嘩啦啦掉在地上。

“我讓你閉嘴啊！”胡廣伸手去抓簡星，卻被簡星一仰身避開。

“你給我出來。”胡廣指著簡星，眼睛撐大，眼底的血絲變得更加明顯，神情猙獰，“我要打死你，簡星！”

陸錚寒一手壓著晃動的桌子，然後慢慢擡起頭，盯住胡廣的脖子。

也許是因為激動，胡廣側頸上的脈搏在不停跳動，仿佛某種蠕動的蟲子。

“簡星，你給我出來，我今天一定要弄死你！”他嘶聲怒罵著，揮舞手臂，試圖抓住簡星，“我要弄死你！”

胡廣不斷擠著桌子，眼看就要抓住簡星了，陸錚寒忽然起身，直接掐住胡廣的脖子，將他往外一頂。

教室一瞬間變得更加安靜，所有同學都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一幕。

陸錚寒掐住了老師的脖子。

陸錚寒父親是個殺人變態，陸錚寒也是個瘋子。

班長慌張站起來，喊道：“陸錚寒，你要幹什麽？”

陸錚寒沒有理班長，他的視線停留在胡廣驚恐與興奮交織的臉上。

“胡老師，您冷靜點。”

這句話進入胡廣耳裏，卻變成了陸錚寒在說他瘋了。

胡廣的理智瞬間被點燃，他猛地跳起來，甚至對著陸錚寒揮出了拳頭。

“你才瘋了！”胡廣怒罵道，“你這個殺人犯的兒子，你就是個變態！”

拳頭破空而來，對著陸錚寒的臉。

簡星立即起身，抓住胡廣的手，一扯一送，胡廣身體頓時失控，後仰摔在地上，連帶著撞翻兩張桌子。

轟隆幾聲巨響，教室裏響起一片驚呼聲音，附近學生急忙後退，桌椅摩擦出混亂的刺響。

簡星轉頭看向陸錚寒，關心道：“沒事吧？”

陸錚寒看了簡星一眼，有些錯愕：“我沒事。”

簡星這才對著呆楞的班長說：“去叫一下班主任，還有通知教務處主任。”

班長終於反應過來，立即跑了出去。

教務處三個字讓胡廣回過了神，耳朵裏的幻聽也被嚇沒了，他意識到了自己剛剛都做了些什麽。

所有人的會覺得他就是瘋了，不僅是學生，還有教務處，主任和校長，所有人都會指責他。

可他已經六十四了，還有兩個月就能退休，但現在他肯定不能順利退休了，他會被學校直接辭退。

“不是我的錯。”胡廣大喊著爬起來，“是你們兩個，簡星，你上課偷偷罵我，還有你陸錚寒，你竟然敢掐老師脖子，都是你們的錯！”

“我要舉報你們，都是你們的錯，你們是一群不聽話的學生。”

胡廣一邊喊，一邊跑出教室。

“不是我的錯！我要舉報你們！”

胡廣跑走，教室持續安靜了兩秒，然後學生們的議論聲漸漸高了起來。

胡老師今天不正常，這是所有學生都看到的。

當然，陸錚寒也不是個正常人，正常學生哪有敢掐老師脖子的。

陸錚寒將所有學生的異樣目光都看在眼裏，他不在乎，他轉頭去看簡星。

簡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用異樣的眼神看陸錚寒，他看起來很平靜，就好像是剛剛只是發生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簡星也看了陸錚寒一眼，他拍拍陸錚寒的肩膀，安撫他：“沒事，我們去找班主任吧。”

班主任許詩很年輕，她聽完班長的描述，也被驚了一跳，剛起身，就見胡廣一邊大喊，一邊狂奔。

“胡老師！”許詩追了兩步，“胡老師！”

胡廣沒有停下，他一路沖出走廊，很快不見了蹤影。

班長楞楞道：“許老師，胡老師是不是真的……”

“別胡說。”許詩低聲說，“你先回去，讓學生們自習，然後把簡星和陸錚寒給我叫過來。”

話音剛落，她就看到簡星與陸錚寒一前一後，走出教室。

許詩將簡星和陸錚寒叫到辦公室，詳細問了一遍過程，與班長說的無異。

所以過程就是，胡廣上課途中，突然失控發火，想要攻擊學生，然後被陸錚寒攔下來了。

許詩感到頭疼，她先問陸錚寒：“你阻止胡老師的時候，為什麽要選擇掐老師脖子？”

陸錚寒平靜地看著許詩，沒有回答。

許詩皺著眉，想起陸錚寒父親的事，頭更疼了。昨晚警局還給她打來電話，詳細詢問了陸錚寒平時在學校的狀態。

陸錚寒心理不健康，這不僅僅是警局那邊的懷疑，學校這邊也一樣。因為陸錚寒所有的表現，都太奇怪了。

“許老師。”簡星這時開口，“胡老師不是第一次這樣反常了吧。”

許詩表情微變，震驚之下脫口道：“你怎麽知道？”

簡星睜眼說瞎話：“我們小區也有這樣的，之前好好的，突然行為怪異，性格變得易怒，易攻擊別人，像是瘋了一樣。”

許詩表情很難看，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對自己的學生打聽：“你知道這是怎麽了嗎？”

簡星搖頭：“我不知道，只是好像流星雨之後，大家都有點……不正常。”

不正常三個字讓許詩心裏一跳，她想起自己最近行為奇怪的父親。

“好了，回去上課吧。”許詩沒繼續這個話題。

**

胡廣被幾個老師在一個廁所裏找到，他不知道又撓了多久耳朵，血從抓痕裏透出來，在他豎起的領口上留下深色汙跡。

幾個老師將他帶到教務主任辦公室。

許詩也在，她和主任一起看了教室監控，的確是胡廣失控在先。加上最近胡廣情緒十分不對勁，主任建議他先回家休息幾天。

“我不回去，我馬上就要退休了。”胡廣立馬激動起來，“不是我一個人不正常，是這世界要瘋了。”

胡廣沖到主任面前，掏出自己的手機。

“你看這個新聞，這世界不正常了。”

主任試圖安撫他：“胡老師，我讓你休息不是要懲罰你，我也希望你能安穩退休，你先……”

“你看新聞！”胡廣暴躁打斷主任，“你看啊，你看了就知道了，這世界真的不正常！我是生物老師，我比你們都懂，你看，看這個……”

主任看他情緒異常激動，不想激怒胡廣，配合地看向他的手機。

胡廣給主任看的，是他保存的一個視頻。

視頻由一個漁民拍下，內容是他們從海裏撈到一條大章魚。

畫質清晰，鏡頭從章魚頭部往觸手掃，拍攝者同時說道：“這是我們今早撈出來的……”

說話間，鏡頭對準章魚的腿，那腿上鼓起一個個像是瘤子一樣的包塊，章魚已經死亡許久，連觸手都不會動彈了，但那包塊卻在不停蠕動，仿佛裏面寄生著某種蟲類。

鏡頭一轉，拍起章魚另一條腿。

“我們以為是章魚被寄生了，但剖開看，裏面沒有寄生蟲，而是……”漁民的聲音變得驚恐起來，“長滿的牙齒。”

畫面這時抖了抖，模糊勾出那細密而鋒利的獠牙輪廓。

“而且……這個東西，還長了一張臉。”漁民將章魚一翻，聲音抖得更加厲害，“一張魚臉。”

那章魚腦袋後面，果真浮起了一張凸起來的，栩栩如生的魚臉，眼珠，嘴唇，包括魚鰓都十分清晰。

“這不是第一次了。”那漁民說，“這幾天，我們在海裏撈出了好多怪東西……背上長嘴的魚，長觸手的海星，還有刺上長滿了眼睛的海參……”

胡廣仿佛被視頻裏的氣氛感染，說話也抖了起來：“我是生物老師，我比你們看得廣，這不是普通的畸形，這是變異！半個月前那場流星雨有問題，它們不僅讓海洋生物變異了，還有人……”

胡廣摸著自己傷痕累累的耳朵。

“它們讓我幻聽，不停在我耳邊罵我，叫我去死……”胡廣一邊說著，一邊驚恐地看著周圍，“我能聽到，學生們和同事都在罵我，他們對我充滿了惡意，它們一刻不停的侮辱我，它們說我該死，它們讓我……”

胡廣痛苦地抱住了頭：“讓我……”

“讓我去殺人。”

胡廣瑟縮著縮起身體，還有一句話，他沒敢說出來。

那些聲音，讓他去殺人，殺掉他們，然後……吃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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