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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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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安門外,東廠外署大廳西側,有座祠堂,其南設有一獄,乃東廠羈押重犯之地。這天午時,馮保的掌班太監張大受來到廠獄,掌刑千戶親自打開一間牢門,跟在他身後的檔頭把一個大包裹放在地上。披枷帶鎖、正歪在地上的王大臣驚起,連連叩頭:“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就是想到紫禁城逛逛,並無歹意啊!”

“嘿嘿!”張大受詭異一笑,一揮手,“拿酒來,咱陪兄弟喝一場!”

“不不不!”王大臣嚇得渾身戰栗,“不喝酒,不喝酒,小人不想死啊!”

幾個番役有的擡幾、有擡食盒,魚貫而入,在牢房擺上宴席。張大受吩咐:“給兄弟打開枷鎖!”

一名番役上前卸下了枷鎖,王大臣邊甩著發酸的手腕,邊驚異地看著張大受。張大受屏退左右,盤腿坐下,斟上兩盅酒:“咱說兄弟啊,咱是來救你的嘞!”說著,舉盞道,“來來來,飲了!”

王大臣戰戰兢兢喝幹了一盅酒,張大受把一只雞腿塞到他手裏,道:“兄弟,你這個事呢,弄好了,升官發財,弄不好,家破人亡!”

“大人,怎麽說?”王大臣茫然地問。

張大受扭身解開包裹,把蟒絝冠服,並兩劍一刀擺開,刀劍柄首上都鑲嵌異寶飾物,他盯著貪婪地啃著雞腿的王大臣:“看到了,這些冠服刀劍,非尋常之家可有,誰給你的?”

王大臣忙擺手:“不不,大人,這不是小人的東西!”

“嘿嘿嘿,”張大受又是一陣怪笑,“咱也知道不是你的。但你若說是你的,兄弟誒,大哥我就能救你啦!”

“這話怎麽說,大人?”王大臣飛快地眨巴著驚恐的小眼睛問。

張大受又斟上酒,舉盞道:“兄弟,咱看你是聰明伶俐之人,想用你,方來設法救你。”說著,與王大臣碰杯,一飲而盡,附耳嘀咕一番。

“真的?!”王大臣驚喜地叫道,旋即一垂首,“哪有這好事,大內的馮太監親自問過小人,他不發話,誰能救得了小人?”

“咱不會騙你!”張大受一拍胸脯,“不瞞兄弟說,咱就是馮太監的掌班張大受,你是見過的,或許是你當時嚇傻了,忘記了。咱就是奉了馮太監之命來救兄弟的。你替馮太監辦事,馮太監替你消災,兩合適不是嗎?”

王大臣“梆梆”地叩頭:“多謝大人救命之恩!小人一定照大人說的做!”

“就是嘛!咱看兄弟就是明白人!”張大受笑著說。兩人歡快地推杯換盞,飽餐一頓,張大受方出了牢房,進宮覆命。

馮保聞報大喜,吩咐張大受速去內閣,向張居正稟報情形。

此時,張居正在朝房裏,被刑科八名給事中圍住,不得脫身。

張居正所上追查幕後主使者的奏本一出,京城上至部院大臣,下至閭巷小民,莫不洶洶駭愕,稍有思考能力的人都從這字裏行間,讀出騰騰殺氣。科道一個個坐立不安,欲具本明其事,可時下不惟言官選任需具揭帖稟內閣同意,且內閣稽核六科,實已將言官置於內閣控制之下,眾人懼怕首相的鐵腕,躊躇不敢上。刑科眾給諫整日在一起議論:“此事關我刑科,若我輩無一言,遂使國家有此一事,吾輩何以見人?”議來議去,想出一個法子:回避此案真假,只上本要求將王大臣從東廠移送法司審問。可是,奏本已寫成,八位給事中又躊躇了,擔心冒然上奏,開罪張居正,遂相偕齊赴朝房向張居正稟報。

“事已成矣,爾等還這般糾纏?!”張居正聽罷,沈著臉說,“本閣部早就說過,多言亂聽,多指亂視,奉勸爾等,像這等驚天大案,還是不要插手的好!刑科的奏本,不許上!”說罷向外一指,“都退下!”

刑科八位給諫只得訕訕告退。張居正忙起身,躬身請站在門口的張大受入座,笑著問:“印公有何示?”待張大受通報畢,他點點頭,囑咐道,“要事先預備停當,正式審勘只是走程序,如此方可萬無一失。”

張大受躬身道:“印公已賞東廠夥長辛儒銀二十兩,讓他與人犯朝夕同處,好吃好喝供著,又教他如何說高閣老主使行刺事。咱這就把口供、奏本預備下來,一旦高福逮到,嚴刑拷打,讓他在口供上畫押,就萬事大吉了!”

剛送走張大受,書辦姚曠呈來一封急函,張居正一看,是陸光祖的。

陸光祖是張居正同年,會試時又都出自禮房,交情甚厚,年前剛起用為吏部右侍郎,赴京途中在臨清得知此事,火速差人投書:

此事關於治道甚重,望翁竭力挽救。萬一不能保存舊相,翁雖苦心,無以白於天下後世。不肖憂之至切,夜不能寢,念與翁道義深交,敢僭昧馳告,非為舊相也。

張居正閱罷,搖搖頭,把書函扔到一邊。

“太岳,太岳!”門外響起氣呼呼的喊聲,太仆寺少卿李幼滋拄著拐杖闖了進來,“我在家養病,剛聽說,等不及到府上,就徑闖首相朝房了!”李幼滋不惟是張居正的同年,還是湖廣同鄉,剛從陜西按察副使升京堂,因病註門籍,在家調理。他身軀肥胖,茶壺、酒壺、尿壺皆不可少,人稱李三壺,在張居正面前了無顧忌,他把拐杖“嗵”地一聲在地上搗了一下,“太岳,奈何為此事?”

張居正不悅,叫著他的字道:“義河,這是什麽話!?”

“朝廷拿得闖宮之人,而你即令追究主使者,今廠中稱主使者即是新鄭閣老,若以此殺了新鄭閣老,萬代惡名必歸於你,將何以自解?”李幼滋不客氣地說。

張居正兩手一攤:“我正為此事憂不如死,奈何謂我為之?”

李幼滋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道:“該說的話,我都說了,乃為太岳計,太岳三思吧!”

張居正起身欲送,尚未挪步,游七冒冒失失闖了進來,張居正剛要呵斥,游七一抹眼淚,哽咽道:“老爺,小少爺、小少爺,殤了!”

“啊!”張居正一聲驚叫,癱坐在椅中。

李幼滋回身安慰道:“太岳,不必難過啦!你看,世宗皇帝育八子,存者僅先帝一人;今上不也有兩個兄長幼夭嗎?皇家尚如此,何況他人?家家都有這等事,寬心些。”

張居正頭靠椅背,良久不語,臉上不時略過一絲恐懼的神情。在聽到幼子夭折的消息的瞬間,他心裏“咯噔”一聲,突然想到他曾經在高拱面前發過的毒誓,難道真的應驗了?他為此感到恐懼,心“砰砰”亂跳著。

游七以為張居正在為失去幼子而難過,等了約莫一刻鐘,見他還癱坐著,上前輕輕推了推他:“老爺——”

“啊!”張居正一驚,雙手在胸前向兩邊猛地一掄,仿佛在抵擋什麽,又把游七一嚇了一跳。

“走,回家!”待回過神兒來,張居正起身道。

出文淵閣,正欲上轎,吏部尚書楊博遠遠地喚了聲:“江陵,且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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