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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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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早已落山,偶有知了不知趣地發出幾聲鳴叫,給街上的喧鬧再湊一分熱鬧。

高拱心裏想著侯必登的事,在內閣用了晚飯,就趕到吏部,把侍郎魏學曾、考功司郎中穆文熙叫到直房。他把侯必登的辭呈和趙淳的彈章並排攤開在書案上,皺眉道:“巡按的彈章很值得玩味。”說著拿起彈章讀道,“據其近日與本府推官來經濟相訐者度之,不過以乞休為名,暗引黨己為援,不附己者一概波及之,以售其必報之恨耳。”他又拿起侯必登的辭呈,“可侯必登的辭呈裏,卻沒有巡按所猜度的內容,只是說他感患瘴瘧,繼生瘡瘍,醫治失方,毒流在足,動履艱難,懇乞罷斥回籍,無一語關涉他官,也無一言關涉他事。”

“蹊蹺!”魏學曾道,“必是聞聽侯必登上本乞休,一些人猜度他會在本中告狀,惶惶不安,遂出此彈章!”

考功司郎中穆文熙笑道:“呵呵,巡按的彈章很長,主題是圍繞侯必登與來經濟互訐展開,說來說去就是三件事,一是來經濟秉公懲治毆打標兵的府皂開罪侯必登;一是侯必登報覆來經濟,拿來經濟貪汙橋稅說事,字裏行間,全是替來經濟說話;三是說侯必登聲稱患病是欺罔。”

“哼!”魏學曾冷笑一聲,“要麽是受了來經濟的賄賂,要麽是侯必登開罪了他,抑或二者兼而有之!”

“如此,則侯必登當留!”穆文熙道,“他可是元翁樹的循吏典範,不能這麽不明不白讓巡按一紙彈章給搞掉!”

“惟貫,你說呢?”高拱問魏學曾。

“學曾看,要留侯必登,還要查趙淳!”魏學曾恨恨然道。他突然自嘲一笑,“不過……此事,若殷正茂肯替侯必登撐腰,他何至於乞休?侯必登因開罪了殷正茂不得不乞休也未可知,如此,事情就難辦了。”

“魏侍郎所言極是。”穆文熙道,“趙禦史明知候必登是吏部加意所樹循吏,元翁對侯必登激賞有加,卻上本彈劾,必是殷軍門對侯必登也大不滿。”

高拱吸了口氣,道:“嶺南新靖,善後事宜堆積如山,當集中精力立章程、定法制,不能節外生枝。”

“巡按禦史的彈章,吏部例當信其言。”魏學曾伸手拿起彈章,“可趙淳說侯必登逞一己好剛之氣,輒欲睚眥害人,無故稱病,擅自奏瀆,明系紊亂法紀,似此不忠之臣,所當亟行罷斥。”他放下彈章,“明知裏面有蹊蹺,還照他所說,罷斥了侯必登?”

“非也!”高拱斷然道,“侯必登之事,要妥善區處;待趙淳巡按到期,差新巡按去,務必徹查此案!不惟要把此案查個水落石出,還要以此為典型,把整飭吏治之事,引向深入!”

“可是,”穆文熙為難地說,“元翁,吏部題覆巡按彈章,要麽照單全收,要麽再覆查。可元翁之意,不覆查,又不照單全收,究竟該如何區處,請元翁示下。”

高拱突然長嘆一聲,語調深沈地說:“皇上在誥命裏,讚高某‘盡鞠瘁以不辭,當怨嫌而弗避。澄清流品,虞廷之黜陟惟明;登進材賢,漢室之循良最盛。士風丕變,吏治勃興。澤普於民,如喬岳大川之無私,而均蒙其利;誠孚於眾,如青天白日之無隱,而皆信其心。’我受之有愧啊!”說著,他起身從書架上翻出一封書函,“這是我給友人的覆函,這裏有一句話,”他讀道,“今海內賢傑漸次登用,第舊習虛套難盡改革,乃於諸賢共倡務實之風,以正人心,或者行之既久,元氣漸盛,客邪可望消也。”讀罷,放下書函,“廣東只一個侯必登,朝廷褒獎有加,卻不容於官場,足見目今官場客邪之氣甚盛,整飭吏治,任重而道遠啊!”說完,他站起身,在屋內踱步,“時不我待,時不我待啊!”言畢,驀地回身坐下,語氣急促地說,“題覆當駁斥趙淳的彈章,對侯必登要肯定。”

“那麽,侯必登照舊供職?”穆文熙不解地問。

高拱神情黯然道:“事已至此,侯必登照舊供職已不可能,給他換個地方吧!”說著,轉臉看著魏學曾,“惟貫,你去查一下,看哪裏缺員,把侯必登補去。不要到邊遠地方,好像是貶他,不能給人貶他的印象!”

魏學曾道:“玄翁,江西九江道缺員,正可將侯必登補上。”

“明日即起稿!”高拱點頭道,又囑咐道,“題覆趙淳的彈章,要拿捏好。”說完,思忖片刻,一揚手,“還是我親自來寫吧!”待魏學曾、穆文熙退出,高拱提筆一氣呵成:

看得巡按廣東監察禦史趙淳題參侯必登挾嫌相構,妄行奏擾,乞要罷斥一節。

為照廣東地方遍地皆盜,民不聊生,實起於有司之貪殘,而成於蒙蔽因循之日久。本部於先年訪得潮州府知府侯必登能撫綏窮困,制伏豪強,弭盜安民,地方利賴,特為奏請加三品服俸以示激勸,後巡按廣東禦史楊標至京,臣即問彼處有司賢否,標曰:知府侯必登有守有為,任勞任怨,民賴以安,但不肯屈事上司,所以問之百姓人人愛戴,問之上司人人不喜。至朝覲時,又加查訪,僉同。本部遂有卓異之薦。然侯必登資俸巳深,潮州士夫在京者恐其升去,每向臣等保留曰:潮州不可一日無侯必登也;又有潮州舉人監生及在官納觧人等數十人,遮道告曰:侯知府年久該升,若遂升去,百姓無主,必皆隨之而去,此人情如此。臣等思得,官久不升,何以示勸,會潮州兵備員缺,遂將侯必登升參政帶憲職管潮州兵備事。蓋所以慰士民之心,為地方計也。今該巡按禦史論劾前來,其中論詞多出守巡等官揭帖,夫言既盈耳,監察之官,固不容默然。詳其論詞並其中揭帖語意,乃是侯必登素不能奉順上司,巡按及守巡等官既皆銜之,會又與推官來經濟相訐,而推官乃巡按所信用,兩司所趨附,於是遂明有左侯右來之意。侯必登忿其不勝,遂具本乞休,守巡既知侯必登恨己,聞其有奏,以為必有相攻訐之辭,遂具揭巡按,激而為此,又恐遲則侯必登之說行,而己反出其後,故如此其急也。而不知侯必登本中止自乞休,並未沿及他人,向使知其不相沿及,又豈有此論哉?今觀劾詞,首雲侯必登與來經濟挾嫌相構,妄行奏擾,大壞聖朝綱紀;又雲侯必登告致仕,臣不知奏內何事,但據其近日與來經濟相訐者度之,不過以乞休為名,暗引黨己為援,不附己者一概波及,以售其必報之恨耳,此其情自可見。不然,兩司知府官自行具本乞休者亦多矣,何以皆無劾者,而今獨劾一侯必登,謂之大壞朝綱乎?且據劾詞內稱侯必登與來經濟相訐,在上年十月,則是事巳久矣,若止惡其相訐,何不即劾於始訐之時?若是劾其所訐之事,又何不少待於問明之後,而顧急舉於侯必登上本之日乎?況彼此相訐事尚未明,則是非固未定也,劾則俱劾,止則俱止,又何匿來經濟不劾而止劾侯必登乎?此其理亦自可知。然事既如此,侯必登實有難於處者,欲擬其去,則不惟失百姓之心,而將來任事之臣,何以自効?欲擬其留,則上司既不相容留之,何以自展?欲擬行勘,則無事可勘,欲擬罷斥,則即據劾詞既未明指所壞何法,又未明指所貪何贓,不得而議罷也。但訪得侯必登心既好勝,氣又過剛,雖惠及於民,而不能善事上官;雖威行於盜,而不能善處寮寀,恃長縱傲,以短招尤,雖非重愆,亦有薄咎,合無將侯必登仍以現職銜,量調別省,令其痛自省改。目今廣東盜賊新靖,正破格整飭之日;民生雕敝,正協力幹濟之時。毋得仍守成心,尚循故套,崇姑息而摧振作,獎羆熟而抑剛方,當知任事為忠,不可徒諉罪於人,當以救民為急,不可徒取便於己。如有違者,參奏重治!斯於事理兩得,其撥亂反治之功,或可望於一二也。

閱罷,叫魏學曾來看。魏學曾苦笑道:“對彈章作如此題覆,絕無僅有。”

高拱沈著臉道:“不能讓人破故套,自己卻從故套中跳不出來!就這麽定了,抄畢簽發!”他一揚手,“好了,此事到此為止,我再給殷正茂一書,略作交代。”說著,提筆給殷正茂修書:

公有報國之忠心,有勘亂之雄略,指揮一定,叛宄遂平,此數十年不能得者,乃不勞而致,功在社稷,誰能右之?其善後事宜,惟公處分,更無掣肘,願益展弘猷,圖其永久,是所望焉。

侯必登其人,前所以寵異之者,以其能守巳任怨,弭盜安民故,特獎以勵人心。今且被論,則任事之臣,反為狥舊套者所笑,而地方之事,其孰為振作乎?初意欲直留之,念及廣東善後大局,又恐其自茲難於展布,故稍為處分,而又為之明其意。蓋恐廣中有司,遂以必登為戒,而不可以驅使也。然其實必登被論之由,不過如仆疏中所雲而巳,一覽自當知也。幸以此意,遍示諸地方官,使知廟堂之上,所以念廣東者如此,所以顧地方、顧百姓者如此。有志之士,固不可因侯而自為無志之人,亦不得快侯而自幸也。

寫畢,高拱邊端茶盞湊到嘴邊,邊側過頭來審閱文稿,手一抖,茶水撒到了胡須上,他忙舉袍袖擦了擦。望著花白的胡須,不覺又焦躁起來,慨嘆一聲:“時不我待,只爭朝夕吧!”

司務突然出現在直房外,稟報道:“元翁,南京兵部尚書王之誥差急足來投書!”

王之誥做過宣大總督、三邊總督,高拱掌銓後登用賢才,取代的正是王之誥這批舊人。是以這些人與高拱一向疏離,加之這王之誥又是張居正的兒女親家,一聽說他差人投書,高拱有些驚訝,待拆閱書函,不覺大吃一驚,頓時火冒三丈,大聲道:“這還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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