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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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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閣制敕房書辦,全稱中書舍人,進士出身,從七品,掌機密文牘,受命起草各類敕書、誥命。皇上繞過內閣,欽點中書舍人到乾清宮,當是起草敕書詔命的,可這等事,何不委於閣臣?既然皇上不想讓閣臣插手,高拱也不便問,心中疑惑的同時,又隱隱感到不安。本來,綏廣告捷,緝盜安民條格也起稿上奏,高拱許久沒有像今日這樣輕松了;可皇上召書辦這件事,卻讓他遽然間沈重起來,急忙差人到乾清門打探,詢問皇上的病情。書辦去不多時,回稟:“元翁,內裏說,皇上聞廣東捷報,連閱數遍,天顏歡忭。”

高拱這才舒了口氣。午後,漕運總督王宗沐差人報來稟帖,言所運漕糧,已過海,安抵天津。高拱喜不自禁,忙吩咐書辦:“速將稟帖徑呈皇上禦覽!”

過了半個時辰,書辦回稟:“元翁,皇上禦覽漕運稟帖,撫掌大喜,正坐在禦榻口授敕書!”

高拱一則高興,一則疑惑,不知皇上口授什麽敕書,居然瞞住內閣,委實令人不解。這一天他有些心神不寧,一散班,沒有在內閣用餐,也沒有到吏部去,而是徑直回家。

張氏一聽老爺今日回家吃飯,高興地親自到廚房,吩咐做幾樣老爺愛吃的菜肴,可話音未落,高福來知會:“老爺說,今晚齋戒,吃素。”

匆匆用了晚飯,高拱又吩咐燒水沐浴。張氏不解,待高拱沐浴更衣,進了書房,方走過去問道:“她爹,咋回事呀?”

“我有件事求皇上,是以要齋戒、沐浴,以示虔誠。”高拱一臉莊重地說,也不容張氏再問,向外擺擺手,示意退出,他則提筆起稿。

次日辰時,高拱下了轎,沒有到內閣去,而是獨自一人,穿過會極門,一路北行,徑直來到乾清門。未聽說皇上召見,首相卻大步往乾清門而去,見者無不駭異。

到得乾清門,高拱止步,大聲道:“來人,叫孟沖來見!”

一個執事太監不敢怠慢,吩咐小火者給高拱搬來一把椅子,他則小跑著進了乾清宮,稟報孟沖。須臾,孟沖一臉疑惑地走了出來,驚問:“喔呀,高老先生,怎麽一大早到這兒來了?”

“皇上龍體如何?”高拱問。

“大好!”孟沖道,“昨日已能下床,還能開口說話了。”

“喔呀,那太好了!”高拱欣喜道。說著,從袖中掏出稿箋,捧在手裏,鄭重道,“請孟公公把此本呈皇上禦覽。”說罷,向孟沖一拱手,轉身大步而去。

高拱尚未走到內閣,他親自到乾清門遞本的消息就傳開了。

“元翁親自去乾清門遞本,你聽說了嗎?”

“怪哉,何事還要堂堂首相親自去遞本?必是機密大事。”

“再機密的事,也不必首相親自遞本吧?反而傳得沸沸揚揚。”

……

馮保剛進文書房看本,就有內侍來稟。尚未聽完,已是大驚失色!廣東報捷、海運成功,皇上一高興,竟能下床了,神神秘秘召內閣制敕房書辦口授著什麽,高拱又突然親自到乾清門遞本,君臣的怪異舉動,難道……馮保越想越可怕,下意識摸了摸脖頸,仿佛一把鋼刀“倏”地一下砍了下去,嚇得渾身顫抖。他驀地起身,忙召張大受:“看來要出大事啦!你快去,知會張老先生,快讓他想法子!”

張居正一個人坐在中堂,不見高拱的人影,正納悶間,忽聽有內官來稟事,擡眼一看是張大受,不覺吃驚:眾目睽睽,馮保差張大受來,不怕招惹是非?正想起身回避,張大受徑直走過去,壓低聲音,氣喘籲籲地說:“首相徑到乾清門遞本,廠公要張老先生快想法子避禍!”

“啊?!”張居正不禁叫出聲來,腦子裏一片空白。良久方緩過神兒來,頹然道,“完了!快回去,知會廠公,把來往的文字速速銷毀!”言畢,一臉驚恐地向外擺擺手,示意張大受快走。

須臾,高拱進了中堂,張居正暗暗察言觀色,卻也看不出有何異常。他知道高拱沒有城府,倘若真的向他和馮保動手,絕不會如此淡定。

“叔大,有心事?”高拱看出了張居正舉止反常,一副心神不寧、坐臥不安的樣子,便問。

“呃呃,沒、沒有。”張居正支吾了一句。看看刻漏,尚未交午時,這個上午委實太漫長了。

“高老先生!”隨著一聲尖嗓發出的叫聲,文書房散本太監進來了,“高老先生的本,萬歲爺禦批,命小奴徑送高老先生,副本抄送工部。”

“啊!這麽快!”高拱驚喜地起身接過,興奮不已,“喔呀,皇上欽筆,是皇上的字!喔呀,皇上能寫字了,皇上的病要好了!”

張居正神經緊繃,額頭上冒出虛汗,心“突突”跳個不停。

“叔大,你看,是皇上的禦筆!”高拱舉著文牘,走到張居正書案前,遞給他看。

張居正忙伸頭看過去,只見上寫著:《恭建樓堂尊藏宸翰乞賜名額以崇聖澤疏》。

臣本庸陋,遭際聖明,薦晉穹階,渥承隆眷。昔侍藩邸講讀,屢蒙禦筆大書褒獎,暨臣歷官叨領過誥命、敕書,共十七道。又臣父祖俱曾歷官中外,俱有領得誥命、敕書,世傳為寶。但臣家素寒薄,居室湫隘,尊藏無所,每懼其褻而莫可奈何。乃臣自侍藩邸以及今,茲積蒙頒賜銀兩,多至千餘,向未敢輕用。近乃於臣原籍住居之北,置地一區,庀材鳩工,擬建層樓,尊藏前項宸翰,樓下擬建一堂,以便瞻仰。

然思宸翰在上,如覲天顏。臣安敢自為之名,用是齋沐,竭誠上請。伏望聖慈俯賜名額,以垂永世。則不惟於聖澤增崇,而臣子子孫孫世守於茲,皆得以光戴於無窮也。臣冒幹威嚴,無任戰兢懇切之至。為此,謹具本親賫奏聞,伏候敕旨。

皇上禦批是:覽卿奏,具見忠敬,樓名與做“寶謨”,堂名“鑒忠”,著工部制扁送安。

原來是這麽回事!張居正大大松了口氣,抹了把汗,拱手道:“喔呀!恭喜玄翁!”

“高興,為皇上病情好轉高興!”高拱喜不自禁地說。

張居正暗忖:玄翁神神秘秘,原是為自家建閣收藏聖旨的事!若玄翁上道密劄,要皇上把張某和馮保趕走,皇上斷斷不會躊躇,必是照做!幸虧玄翁不是那樣的人!可是,皇上會不會察覺了什麽?他何以繞開內閣,破例要書辦去照他的口授起草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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