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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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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尚書楊博一向是不早不晚,在交了辰時,必進直房。這天,剛進兵部首門,就看到幾個司屬在走廊裏興奮地談論著什麽,似乎被那件令人興奮的事情所吸引,沒有人註意到他從旁走過。一進直房,職方司郎中就興沖沖地闖進來:“大司馬,嶺南底定!”說著,把

殷正茂的捷報呈到楊博手中。

“喔呀!喔呀!”楊博只是感嘆著,良久,顫顫巍巍起身,大聲道,“走,到文淵閣去!”

從尚書直房走出來,楊博就感受到了彌漫於兵部上下的喜悅氣息,眾人奔走相告,到處可聽到驚喜的歡叫聲。

楊博坐在轎中,閉目沈思。自嘉靖八年進士及第,至今已四十三年了,何時像這兩年,勃勃向上,戰無不克,大明覆興之象已著。不管是否讚同高拱的政綱,都不能不欽佩他的識見和才幹。再有三年五載,大明振興可期。這樣想著,一進內閣中堂,楊博邊拱手施禮,邊興奮地說:“新鄭、江陵,廣東……”突然看見新入閣的浙江錢塘人高儀,忙補充道,“喔,還有錢塘,廣東底定了!”說著,把捷報遞給高拱。

高拱接過捷報,手微微顫抖著,看了一遍,慨然道:“嶺南造亂之邦,終得樂業而向化,再苦幹幾年,必為國家再造繁榮富庶的廣東!”

“新鄭,為了綏廣,你辛苦啦!”楊博突然動情地說,說著,向高拱躬身抱拳一揖。

高拱忙還禮,嘴唇蠕動著,卻說不出話來,淚水忍不住湧出眼眶。多少個日日夜夜,為了綏廣,他廢寢忘食;多少個萬籟俱寂的子夜,他在燈下,給殷正茂修書,指示方略。腦海裏稍一梳理,正式的奏疏就有《議處遠方有司以安地方並議加恩賢能官員以彰激勸疏》、《議處廣東舉劾以勵地方官員疏》、《議革廣東廵撫疏》、《議處廣東兵備知府等官疏》、《議留副使王化立功贖罪疏》、《改參政陳奎兼潮州兵備疏》;僅給殷正茂的書函,已有六、七封了。為殷正茂的一時失利而擔責,為他選用文武官員,籌集軍餉,為他提出的建船廠、練水軍,招浙兵、畫信地,開海禁、強海防……等等治粵舉措能獲朝廷認可而與部院溝通。如今朝廷資歷最老的楊博,一句“辛苦了”,讓高拱感到欣慰、激動。他轉過臉去,用袍袖擦拭淚水,大聲道:“快,把捷報徑送乾清宮,呈皇上禦覽!”

“這……”張居正道,“玄翁,徑直呈報,似不合規矩。”

“此何時,講那些規矩!”高拱一揚手道,“快送去!”

書辦拿起捷報,快步而去。楊博看了張居正一眼,皺了皺眉,抱拳告辭。高拱起身送到門口,道:“大司馬,廣東昔稱樂土,狼藉數十載,要重現昔日榮光,必立章程、定法制,凡關涉兵部的,務必鼎力支持。”

“自不待囑!”楊博拱手道。

高拱轉身回到書案前,提筆給殷正茂修書:

渠魁既得,地方既平,一省宴然,皆公之力。而計其所費又甚省約,非有經濟弘猷而又出諸為國之忠赤,何以能此。公真社稷之臣,非時流能伍也。憶昔識荊,即仰公為大用之器,以今觀之,誠為不爽矣!仆素無他長,惟有一念為國之心,死不敢易。柱石如公,敢不為國愛護!公其暢意行之,惟以濟國事為主,餘更無他慮也。

數十年造亂之鄉,一朝靖謐,誠為可喜。然善後之計,更須深圖,種種停妥,乃可望於久安。有公在鎮,必獲良策,凡所當行者,不妨見示,當為行之

“新鄭,江西巡撫徐栻有奏本,安義縣縣庫被劫。”高儀拿著一份文牘道。他入閣不幾日,今日輪值,由他執筆票擬。

高儀字子象,號南宇,與高拱同登嘉靖二十年進士第,同選庶吉士,又同窗三載,同授編修。他資歷深,為人平和,又以清廉著稱於朝,故在會推閣臣時,位列第一,入閣辦事。因是同年,故便以籍貫代稱高拱。

高拱只顧埋頭修書,思緒還未從綏廣中轉移出來,加之高儀聲音又甚微弱,他良久沒有回應。高儀有些尷尬,轉臉向張居正求助:“江陵,你看……”

張居正一聽“劫庫”,知事體嚴重,本想說話,又忍住了。

對高拱極力主張內閣添人的用意,張居正洞若觀火,第一次上本時,他與馮保合謀,駁回了。此次迫於無奈,沒有再阻止。他以為高拱會上本請皇上特旨簡任張四維入閣,結果卻付諸會推,選出一個書呆子高儀來。此公尋章摘句或許是高手,治國安邦,不逮遠甚。張居正內心鄙視高儀,相信高拱也不會欣賞他。果然,一到高儀執筆,就一副誠惶誠恐、無所適從的樣子。縣庫被劫,自是大事,關鍵是看撫按奏本中對一應官員的處分建議是否到位,但他不想指點高儀,只是微微一笑,叫了聲“南翁,”因張居正是科舉後輩,又比高儀小八歲,便叫著對他的尊稱,“你執筆,擬稿就是了,玄翁若認為不妥,再照他的意思改嘛!”

高儀心虛,但更怕別人輕視他,聽張居正這麽一說,便不再請示高拱,徑擬“該部知道”。

高拱把給殷正茂的書函交書辦抄副本、封發,這才叫著高儀的號道:“南宇,適才你說甚?”

“喔,江西巡撫徐栻的奏本。”高儀說著,起身把奏疏遞給高拱。

高拱接過一看,竟是盜賊劫掠縣庫之事,不覺怒火沖上腦門,再看徐栻的奏本,寫著:

看得知縣曾知經,本當照例革職,但素甘清苦,年力盛強,若竟棄捐,猶可憐惜,似當降調,以存器使者也。帶管九江道左參政方良曙,寄重一方,攝兼兩道,雖一次之例,責不容辭;而遙制之權,勢難盡禦,且捕獲賊臟,勤勞可原。巡捕典史張謹,畏懼不行集兵捍拒,致盜賊得逞,理應革職。乞將張謹革職,曾知經降調,方良曙功過相準,免予追究。

“南宇,這是大事,內閣要先議一議,再交部題覆,部院照內閣的意見題覆,不然內閣再駁回,豈不誤事?”高拱強忍怒氣,語帶責備地對高儀說。他沈吟片刻,吩咐書辦,“速去,召六科都給事中、都察院河南道禦史並吏部侍郎魏學曾到閣!”

須臾,吏部左侍郎魏學曾,吏科都給事中駱遵、戶科都給事中吳文佳、禮科都給事中陸樹德、兵科都給事中溫純、刑科都給事中賈三近、工科都給事中程文、都察院河南道道掌道禦史王元賓等科道領袖陸續進了中堂。眾人不知首相急急相召何事,卻倶為殷正茂的捷報所鼓舞,人人笑逐顏開,進得中堂,無一例外都先說此事。

吏科都給事中駱遵道:“嶺南不靖,連年用兵不得要領。元翁以殷石汀為總督,促其剿除,勿致養寇,而廣東州縣長又多選科班充任,寬其薦額,勿拘成數,遂使廣東造亂之邦,樂業而向化矣!”

一向寡言少語、持正特立的禮科都給事中陸樹德也抑制不住興奮情緒,慨然道:“元翁於諸邊情形,無不熟谙而洞悉之,故邊人有事來請,元翁輒為指示方略。政府不谙邊務,而邊人能立功於外者,難矣!”

“廣東一個省底定,可還有十二省並兩直隸,盜賊滿地,民不得安枕。”高拱不惟未露喜色,卻一臉陰翳,語氣沈重地說。

眾人面面相覷。只知廣東海賊山寇聚嘯,數十年剿撫無功,未聞各省兩直隸有此狀況,首相何出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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