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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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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時節,夜晚已是寒意逼人。高拱下了轎,把身上的鬥篷往胸前裹了裹,臉上掛著笑容,低頭往吏部直房裏走。張四維迎上前去,道:“呵呵,難得玄翁這麽輕松。”

“昨日皇上幸南海子,騎順義王貢馬,龍顏大悅!”高拱抑制不住興奮的情緒,“今日午時傳旨,賜某大紅牛纻絲衣一襲,軟帶、崖瓢、寶刀各一件。”他一搖手,“不是為賞賜高興,是為皇上高興,那些個蒙古鐵蹄,原本是踐踏我土、殘害吾民的,如今受我皇上驅使馳騁,不過一載餘,真乃天翻地覆也!”

“四維為皇上高興,也為玄翁高興!”張四維笑著說。

“是啊!”高拱突然感慨一聲,道,“幾十年了,只有今年,北邊七鎮,秋防無事。沒有從內地調一兵一卒,邊軍也未放一槍一炮。不惟糧餉節省過半,多少生靈得全性命。這是隆慶朝的大喜事啊!”

“為玄翁賀!”張四維拱手道。

“呵呵,今日忽接令舅奏本,心裏砰砰,展讀之,方知是奏報互市結果的。”高拱笑著,從袖中掏出奏本,遞給張四維看。兩人進了直房,張四維忙湊到燈下展讀,只見上列:

大同鎮:得勝堡,順義王俺答部,官市馬一萬七千兩;私市馬螺驢牛羊六千兩,撫賞費九百八十一兩。新平堡,黃臺吉、兀慎部,官市馬七千二百兩,私市馬螺牛羊三千兩,撫賞費五百六十兩。

宣府鎮:張家口堡,昆都力哈、永邵蔔、大成部,官市馬一萬九千九百兩,私市馬螺牛羊九千兩,撫賞費八百兩。

山西鎮:水泉營,俺答、多羅土蠻、委兀慎部,官市馬二萬九千四百兩;私市馬螺牛羊四千兩,撫賞費一千五百兩。

合計官市馬七萬零三百兩,私市馬螺牛羊二萬二千兩,撫賞費三千八百四十二兩。

閱畢,張四維笑道:“呵呵,據聞私市交易三倍於官市,只是不便掌握罷了。”他把文牘放到書案上,慨然道:“不出幾年,北邊就會一片繁榮。到那時,誰想打仗,也不得人心咯!”

“老俺真意歸順之心不必懷疑了。今年互市很順利,明年即可多開,時下才四處,要開他十四處才好。”高拱得意地說,頓了頓,一指張四維,“子維,你知會令舅,各部夷人眾多,要廣召四方商販,使之自相貿易,民得其利,官收其稅。北邊不惟不花錢,還要給朝廷解稅!”說罷,“哈哈”大笑起來,“別擔心,解稅,那是以後的事咯!”

“可期,可期!”張四維點頭道,“時下虜患已除,惟遼東、嶺南尚需用力經畫。”

“遼東我還不太擔心。已制定薊遼一體方略,有戚繼光坐鎮三屯營,張學顏、李成梁文武幹才,薊遼兩鎮遙相呼應,土蠻翻不了天!”高拱自信地說,“惟嶺南,山寇海賊,犬牙交錯,猖獗至甚,民怨沸騰。殷正茂雖能幹,但對付海賊並無經驗,兩廣海防也非易事。如何經畫,我並無策略,惟全力支持殷正茂,由他據實定策。”

“呵呵,廣東要特殊化,這個四維知道。”張四維一笑道,“玄翁刷新吏治,遠方州縣也要差委強幹者充任,此議一出,雲貴兩廣乃至都爭相向吏部要人;時下內地肅貪、考察都不敢馬虎,州縣正官缺員也不少。可玄翁特囑今年新科進士多分發廣東,可見對廣東另眼相看啊!迄於昨日,分發新科進士共計二十人,另從各省舉人中委派三十五人,授以州縣正官,前幾批玄翁都集堂下誡勉訓教,這最後一批約莫十餘人,倶已到部領憑,玄翁看何時有暇?”

高拱笑道:“總算兌現了承諾。”說著,起身從書櫃中翻檢出一封書函副本,遞給張四維,“年初廣東趙巡按投書來,籲請此事,這是我給他的回書。”

張四維一看,只見上寫著:

聞憲節巳到地方,良慰。廣中狼狽巳甚,惟有處分有司是第一義。乃今入選者,巳無科甲之人,只待會試後方可為之。又須秋冬間始可到任,便是閱歲才能周匝。遠方之難及固如此,令人無可奈何。然有君在地方,須當極力振飭,務洗從前茍且之政,以拯此疲民。庶有更生之望。凡有當行事,宜不惜見教,即當為君行之。

張四維由衷讚嘆道:“玄翁念茲在茲的,是洗茍且之政,拯疲弱之民。照這樣不懈抓下去,不出三年五載,局面必是一新。”

高拱一掀花白長須道:“惟願老天爺多給幾年壽限,好讓高某拼上老命,達成隆慶之治,振興大明!”言畢,略一思忖,“明日午時,給赴任的縣官們訓話。”

張四維剛走,高拱翻開急需批閱的文牘,提筆沾墨,正要落筆,魏學曾進來了,邊走邊稟報道:“玄翁,學曾適才聽兵部的人說,廣東陷城失船,殷正茂只得自劾,這回恐怕保不住了。”

“喔?殷正茂運氣這麽差?”高拱皺眉道,心裏有些煩躁,望著堆積如山的文牘,一揚手道,“什麽保住保不住,不要聽人瞎說!”

話雖這麽說,高拱卻忐忑不安,次日一到內閣,就問書辦有無廣東奏本,書辦轉身去查,須臾就把殷正茂的自劾疏呈於他的案頭。高拱忙抓起來細細閱看,心裏一沈,良久沈默不語。

“元翁,二位閣老在中堂等候多時了。”書辦提醒道。

高拱這才抓起殷正茂的奏疏,起身往中堂走,進了中堂,把奏疏往張居正書案上一丟,一語未發,坐到自己的位子上,舉盞喝茶。

“喔呀!倭寇竟陷神電衛城!”張居正邊看邊吃驚地說,“嗯?林道乾掠會城,搶去大船十六艘?這還了得!”

“這殷正茂怎麽回事?!”殷世儋沈著臉說,“失陷城塞,按律當逮問!”見高拱、張居正都默然無語,他越發有了底氣,故意烘托緊張氣氛,又補充道,“若是先帝,非砍殷正茂的腦袋不可!曾跣、楊守謙、朱紈、張經、李天寵、王忬、楊順、胡宗憲、楊選,二十年間被殺或自殺的督撫,就在十人以上,逮治的就更多了。與殷正茂相比,這些人的罪過未必更大吧?”

“行啦!”高拱以厭惡的語調大聲說,但旋即又軟了下來,“神電衛城,隨即就收覆了嘛!”他向執筆票擬的張居正一頷首,“殷正茂的自劾疏,批交吏部題覆吧!”

“元翁,批交吏部題覆,世儋無異議。但吏部題覆不能再袒護殷正茂。”殷世儋正色道,“殷正茂上次在廣西犯了欺君之罪,元翁力主寬宥,世儋為維護內閣團結,未再反對;今次不同,失陷城塞,其罪甚大,調度失策,其罪不輕,恕無可恕,囿無由囿!”

高拱冷笑道:“殷閣老,你這些話,何不向皇上說?殷閣老若能讓皇上下旨,高某必按殷閣老說的辦。不的,吏部自會區處,用不著你殷閣老對吏部指手畫腳!”

殷世儋頂撞道:“元翁,殷某也是輔弼大臣,難道對國政,不能說一句話嗎?”

高拱不客氣地說:“皇上悉心委政內閣,大明開國二百載,臣子未有如今日之遇合者,我輩幸遇之,自當同心同德,協力共濟,要助力,不要掣肘!”

“殷某自以為是為元翁助力的!”殷世儋也不示弱,“元翁把執法不公目為官場大弊,可一旦到自己這裏,怎麽就忽略不計了呢?江南巡撫陳道基有甚大錯?說罷斥就罷斥;遼東巡撫李秋,並未有失陷城塞之罪,說罷斥就罷斥!而對殷正茂,何以如此袒護?何談一個‘公’字?”

“對混日子和勇於任事者,就是要區別對待!”高拱寸步不讓,“勇於任事者,做事過程有失誤,當寬即寬;渾渾噩噩不思進取導致事體敗壞者,絕不容忍!這就是高某的用人原則,照這個原則做,就是公!”

“哼哼!”殷世儋冷笑道,“誰勇於任事?元翁賞識者也;誰渾渾噩噩?不入元翁法眼者也。如此而已!”

“不必空口爭論,看績效!”高拱一揚手道,“綏廣,時下非殷正茂不可,朝廷給他一兩年光景,若殷正茂綏廣無著,高某願與他一同去職以謝天下!”

話已說到這個份兒上,殷世儋不便再言,只是搖頭嘆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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