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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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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閣中堂裏,張居手拿捷報,興奮地說:“玄翁,這殷正茂果有韜略,不旋踵就生擒了韋銀豹!”

高拱正仰面沈思著,似乎沒有聽到張居正的話,未作回應。

“此番征剿古田,破巢六十有二,俘獲牛馬器械以萬計。功勞委實不小!”張居正繼續說,“殷正茂不惟懂軍機,也是明白人,捷報將征剿大勝,首歸功於‘天子保治,留心四夷,而碩輔元老銳意安攘之烈’,可謂確當!”

高拱欠了欠身,微微點頭。張居正以為他在回應,正要接著往下說,卻見他忽而搖頭,忽而點頭,似完全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便喚了聲:“玄翁——”

“喔?叔大說甚?”高拱似從夢中驚醒,擡頭看著張居正問。

“殷正茂報捷,並請示處置韋銀豹辦法。”張居正晃了晃手中的文牘道,“又以古田既平,欲修舉鹽法,以足兵食,富庶廣西,特條陳八事。”

“那還用說嗎?!”高拱似在與人爭論,“韋銀豹務必押解京師正法,不的,在廣西斬了韋銀豹,京師必有浮議,謂所斬未必真身。至於殷正茂所上各條,擬旨:飭殷正茂及時修舉,兼行兩廣總督、湖廣巡撫協心共濟!”又補充說,“殷正茂因屬下誤認賊首,事涉欺罔,聖旨裏當一並提及,囿之不究!”

張居正一聽即知,高拱事先看過捷報和殷正茂的奏本,這麽大的喜訊,他因何未有興奮狀,反而心事重重的樣子?正思忖著要不要問一句,高拱開言道:“此番征剿古田,斬首達七千四百六十有奇,官軍也遭重大傷亡。這都是人命啊!我著人查過,開國以來,調集大軍征剿廣西叛賊,即達一十六次之多,可每每是征剿捷報甫上,逆焰覆起。今古田雖平,安知不會死灰覆燃?似這般反反覆覆,沒完沒了,不惟廣西生靈塗炭,紳民無安居樂業之望,朝廷又何堪其負?”

張居正這才明白,原來高拱在謀善後治本之策。他不假思索地建言道:“蠻賊如蔓草,當旋生旋除!大率盜賊奸尻,惟當懾朝廷之威,罕能懷朝廷之德。如有機可乘,一鼓而殲之,不覆問其向背,雖被虜之人,亦不足惜之!總之,非鐵血威懾,不足以壓服!”

高拱以驚異的目光盯著張居正,不悅地說:“僮人,亦朝廷赤子,焉能以斬草除根之策待之?治本之策,在導之民風向上,致亂民樂業而向化。”

“玄翁,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對待土夷,不能心慈手軟,非高壓不能懾服!”張居正爭辯道。

高拱似不願與張居正爭論,從容道:“自調殷正茂撫桂戡亂,即知勘平古田當無懸念,至關緊要者是善後。我多次訪咨桂籍縉紳、在廣西任過職的官員,已有初步經畫,大要還是圍繞減輕僮人負擔,導之民風向上為方略。時下可做的,有這麽幾端。”他呷了口茶,緩緩道,“一、錄田覆業。古田經此一戰,必有大量田畝失主,當迅疾清丈出宜耕之田,對無主絕田,一半可募兵屯戍,且耕且守;一半當招徠流亡的僮人回鄉,授其田畝,覆業耕種。二、減輕賦稅。當按田畝好壞分類起科,不能大而化之。三、興辦學校。招徠僮人子弟入學讀書,成績優異者可酌才錄用,委官賜職;各集市當設公約所,每月召集鄉村成年僮人,傳教禮儀兩次。四、改流官巡檢為土司巡檢。巡檢為鎮壓之官,維持一地治安,流官難以施展,不如僮人治僮,以因地制宜,因俗而治。”

“改流官為土官?”一直冷眼旁觀的殷世儋突然插話說,“改土歸流是大趨勢,元翁卻逆其勢,改流為土,這不是倒退嗎?”

高拱鼻孔中輕輕“哼”了兩聲,語氣堅定地說:“不管倒退還是前進,只問其利弊如何耳!若既對當地百姓有利,又對國家有利,就行之;否則即改之!”

張居正知高拱已有經畫,恐輕易不會改變主張,便不再堅持己見,轉而順著高拱的意思說:“玄翁所言,倶深謀遠慮之策,居正讚成!不過…”他停頓了一下,覷了高拱一眼,見他在等著自己的下文,遂繼續說,“為穩定局勢,還要輔之鎮壓之策……”

“說,叔大,說下去!”高拱見張居正欲言又止,分明是試探他的態度,遂擡擡手道。

張居正道:“古田雖據會城不遠,然崇山峻嶺,方圓廣遼,名位專而事權重;且臨近兩縣不少地方也被韋銀豹割據,善後當與古田相同。基於以上兩點,縣會不堪臨制,非任重官,戍重兵不可。當升格為直隸州,轄古田、永福、義寧三縣;再借鑒當年王陽明治八寨的做法,在古田分置鎮、堡,各鎮、堡均設鎮、堡長統領,分撥駐軍。文臣當增設兵備道一員,武將置參將一員。”

“增設兵備道,與減輕桂民負擔不符!”高拱道,“我已著吏部研議裁撤廣西冗官冗衙,正要將廣西驛傳道事務並入清軍道,清軍道僉事可管古田兵備之事。”

張居正點頭道:“玄翁所慮周詳。”

高拱一揚手道:“以上各策迅疾付諸實施,當不會再重現死灰覆燃的局面,古田可保永寧!”

“呵呵,玄翁,古田就改永寧州吧!”張居正順勢道。

“永寧?”高拱眼珠轉了幾轉,“甚好!”他指了指張居正,“你起草奏本吧,以內閣公本上奏請旨。”說完,起身道,“我到吏部去。”

“玄翁照例是晚間方到吏部的,怎麽今日尚未交酉時,就急急過去?”張居正問。

“嗯,忽然想起一件事,要和子維說,索性提前過去吧!”高拱邊說,邊快步出了中堂,又回頭囑咐張居正,“適才所議諸事,叔大上緊辦完,戌時我即回閣簽署。”

進了吏部直房,高拱一邊吩咐召張四維來見,一邊拿起堆集在書案上的文牘來看,是選任遠方知府的奏稿,廣西慶遠府、雲南姚州府、貴州安順府,再一看人名及所附履歷,全是蔭官出身。他重重嘆了口氣,臉色頓時沈了下來。

“子維,這幾個府的知府,不是去年底才到任的嗎,怎麽又要換人?”見張四維走了進來,高拱劈頭就問。

“呵呵,玄翁是知道的,遠方知府,向由蔭官出任。”張四維陪笑解釋道,“照例是不旋踵即罷去,再換一批蔭官去做。”

“不成話!太不成話!”高拱手拍書案,驀地站了起來,“父兄有大功而蔭子弟,這些蔭官參差不齊,然既選為知府,必是有治理一府的才幹方可。”他邊踱步邊道,“越是邊遠,越要選用幹才,豈可胡亂選人?這是弊病,要改!吏部這就上一道《議處蔭官及遠方府守疏》,我說說大略,你督辦草擬。”思忖片刻,口述道,“蔭官升職,率多出為雲、貴、廣知府,然又不旋踵輒罷去,遂使有志者皆自隳沮,無志者優游待遷。彼此成風,善政甚鮮。況雲、貴、廣皆稱絕遠,休養輔輯尤甚內地;知府一方之主,顧可令明知不稱其職者茍且卒事哉!夫既用之矣,而故示之不足用,是棄其人也;既為地方設官而故選明知不可用之官,是棄其地也。人則吾人,地則吾地,求其用與治且不可得,顧奈何棄之?此後遠方知府,尤當與內地一體除授升遷,不得有差別。再,若蔭官果有才幹、政績,當與進士、舉人出身者一視同仁,不可以雜途而輕視之。”

“如此,則邊地可望治矣!”張四維感嘆道,“四維這就照玄翁意思擬稿上奏。”

“正事還未說呢!”高拱一笑,擺擺手要張四維入座,又道,“西南戡亂告捷,西北開市在即。適才在內閣議及鞏固西南戰果,我即想到鞏固北邊和平。鞏固北邊和平,端賴互市是否成功。因牽掛大同開市一事,方急急趕來。”他喝了口茶,“聞得老俺要親臨市場,必是帶有兵馬護衛,稍有不慎,恐有閃失,大局受挫。子維當速差人連夜馳赴陽和,轉告令舅:開市事大,戒備固然需要,然絕不可輕啟事端,此其一;與北虜商洽,既不可一味滿足虜之欲求,又不可斤斤計較於細枝末節,要示其天朝之富厚,以壓虜勢而奪之魄,權衡操縱,卷舒張弛,要有禮有節,此其二。這兩樁事,務必處置停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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