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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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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朝的河道、漕運官員,因黃河屢屢決口,漕運不暢,幾乎被革職殆盡。貪墨之徒視為肥缺,廉節之士目為畏途。物色治河、漕運官員成了難題。高拱掌管吏部後,就留心查考,認為江西巡撫潘季馴既有專長又勇於任事,且操守無玷,遂拔擢為都察院右副都禦史總督河道,吏部發急憑催他即刻赴任。

潘季馴剛趕到濟寧上任,工部發下劄諭,命他到邳州與尚書朱衡會合,實地踏勘河道。潘季馴遂趕往邳州,在夏村集與朱衡相遇。

“良時,”朱衡年過六旬,須發花白,一臉威嚴,他叫著潘季馴的字說,“此番踏勘,首要任務是保證漕運通暢,至於治理黃河,那是下一步的事。”河道總督例加都察院堂上官銜,以示憲職,但那是為了便於節制、參劾沿線府縣官員,仍屬工部管轄,朱衡欲以上官的威嚴,壓制潘季馴的氣勢。

“大司空,不治服黃河,漕運安得暢通?此番漕運受阻,不正是由於黃河決口泛濫嗎?”潘季馴個子雖矮,卻底氣十足,他笑著回應了一句,顯然不想違心服從。

“行前,新鄭相公有示,盼能拿出一致的方案。”朱衡又道。

“呵呵,大司空,下吏明白。只是,新鄭相公薦下吏治河,必是知下吏的主張與大司空有異的,何以仍命下吏會同大司空踏勘?竊以為新鄭相公的本意,必不是要下吏違心從命的,不的,也不必有此布局。”

尚未出發,對話即帶有火藥味,隨從們不禁為之擔憂。朱衡沈著臉,騎馬前行,潘季馴緊隨其後,沿著被淤塞的河道踏勘。

“良時看,運河淤塞如此嚴重,非開新河不可。”朱衡指著眼前滿是淤泥的河道,皺著眉頭道。

“大司空,開新河,黃河決口,照樣淤積,奈何?”潘季馴直言不諱道,“還是疏浚故道為好,轉而把開新河的人工用於治理黃河上。”

兩人邊看邊爭論,行之昭陽湖,但見此處地勢甚高,河決至此不能覆東,朱衡大喜,道:“舊渠已成陸,勢不能再用;而早年所鑿新河故跡尚在,可以此為基礎,開新河。”

潘季馴下馬,蹲在地上扒開泥土細細查看良久,起身舉著一把泥土來到朱衡面前,道:“大司空請看,此處土淺泉湧,勞費不貲,又不可恃;”他又指著淤塞的河道說,“下吏一路觀察,留城以上河道乃是初淤,疏浚起來甚便,還是覆故道為好。”

二人始終未達成共識,朱衡無奈,只得與潘季馴各自提交一份稟帖,揭請廷議。

“玄翁正為漕運一事著急,工部的揭帖就報來了。”張居正笑道。

“喔?”殷世儋幸災樂禍地說,“內江多次說,實地踏勘也還是這個結果,果然讓他言中了!只惜他已去國。”

“廷議!”高拱決斷說,又補充道,“內閣主持廷議!”

“新鄭,這類事,照例當由工部主持。”李春芳提醒說。

張居正也說:“玄翁,爭論不休的事,內閣何必介入?”

“不!”高拱一擺手說,“漕運、治河,是國之大政,不惟命脈所系,且攸關民生,我輩不熟悉,要參加,多聽為好。”又轉向李春芳道,“興化,你主票擬,不去也罷,我來主持。”

李春芳求之不得,欣然接受。高拱吩咐書辦:“八百裏加急,讓潘季馴速趕來參加廷議。”

待潘季馴趕到,次日廷議即在文華殿開場。

“國朝歲供軍儲四百萬,大抵取自江南。京師三大營,九邊數十萬軍,升合之餉,皆自漕運致。古稱千裏運糧,士有饑色,今乃不啻萬裏矣!”高拱先講主旨,“漕船出江、湖,溯淮、黃,入汶、濟以北,儲蓄眾水,設閘開閉,入衛遵潞,直達京師。二百年來,但修堤、補決、浚壅、洩溢,使古道無滯而已。近歲古道不可專恃,徐、沛巨浸滔天,以至舟楫不通,糧運阻滯,聖懷為之憂,遂命廷臣會議辦法。”他看著工部尚書朱衡,“工部主漕運、治河,請大司空先說。”

“本部堂親往實地踏勘,運河淤塞嚴重,當在濟寧南陽左近重開一條新河。”朱衡開門見山道。

“大司空之意,季馴體認,乃是先保漕運。但要保漕運,不能不先治黃河,不的,漕運勢不能保。”潘季馴反駁道,“基於此,季馴認為開新河不如覆故道。若暢通漕運,當黃河、運河一體統籌治理,方是上策。”

“二位大家的法子,不是都試驗過了嗎?能保證漕運暢通嗎?如今還抱著不放,爭來爭去!”吏科都給事中韓楫不客氣地說。

議場響起一片“嗡嗡”聲。

“朱、潘二公所爭論者,只是針對洪澇年景漕河淤塞難題,實則幹旱年景也不少,漕運難題更大。”刑部侍郎朱大器道,“運河自江而淮,自淮而黃,自黃而汶,自汶而衛,盈盈衣帶,不絕如線。因黃河屢決,泛濫為害,遂塞張秋口,而自徐州至臨清,專賴汶、泗諸水及泰山、萊蕪諸縣源泉以濟之。諸泉涓涓如線,遇旱輒涸。而汶河至分水閘又分為二,其勢遂微。每二三月間,水深不過尺許,雖極力挑浚,設閘啟閉,然僅可支持,倘遇一夏無雨,則枯為陸矣!此難題也當一並考量。”

吏科給事中賈三近是山東嶧縣人,接言道:“宜引沁水,以濟汶、衛。”

朱衡曾任河道總督,駐節濟寧,對當地河流情形知之甚詳,遂搖頭道:“沁水之流甚微,即引之河渠,不足濟長川之勢,是畫餅耳!”

“喔呀,如此看來,漕運難題委實棘手啊!”高拱不禁感慨了一句,“諸公有何高見,暢所欲言,大家想辦法。”

“我常思之,前元也是定都北京,漕糧也產自東南,可並不靠運河,而是由海道以給京師。”禦史李貞元道,“河運改行海運,不失為一個辦法。”

“喔!這委實是個法子!”高拱高興地說,“輪舶往還,費省而效捷。”

“別忘了祖制!”殷世儋甕聲道,“祖宗明旨禁海,我輩卻在這裏公開談海運,不妥!”

“且不說祖制不允,”朱衡道,“海上風濤不虞,海運風險太大。”

潘季馴接言道:“成祖時無漕運,即是海運。運河之開,無風波之患,誠為良策,因之遂廢海運。”

“時下運河已然不可專恃,海運因何不能一試?”高拱問,“海上風濤大,前元時不是照樣仰仗海運?”

朱衡解釋道:“海道風險在山東成山角,為避免此風險,縮短海運距離,元世祖時,即命打通萊州府麻灣到海滄口的膠萊河段,開膠萊運河,用益都、淄博、寧海兵萬人、民夫萬人開鑿,五年方成。河道運糧水手、軍人達二萬,船千餘艘,而歲運糧米只有六十萬石。”

潘季馴接言道:“嘉靖二十年,曾一度全面疏浚膠萊運河,引張魯河、白河、現河、五龍河諸水,以增膠萊運河水勢;同時建海倉口、新河、楊家圈、玉皇廟、周家、亭口、窩鋪、吳家口、陳村九閘,以調節河道水位,並置浮梁,建官署以守。後因倭患日熾,膠萊河漕運再廢。”

“今日是廷議漕運的,怎麽扯到膠萊海道上去了?”殷世儋不滿地說。

高拱似乎沒有聽到,掰著手指頭道:“我來梳理一下:前元時為避海上風濤,開膠萊河;膠萊河過窄,運量有限;國朝嘉靖年間也曾一度疏浚,因倭患放棄通過膠萊海道漕運。”他興奮地說,“過窄可以拓寬,倭患時下已不足慮。”他一揚手,“今日廷議,獲益匪淺!當另辟蹊徑,暢通漕運!”

“啊?!”議場一片驚嘆聲,隨即三三兩兩交頭接耳嘀咕起來。

“我看也不必再議了!”高拱興奮地說。說罷,精神飽滿地走出文華殿,又回身高聲道,“李禦史——,請隨我到朝房來。”

李貞元點了點自己的鼻子,高拱點頭,道:“請你把膠萊河相關情形,仔細說說。”

“玄翁之意是開膠萊新河?”張居正在旁邊問。

“開膠萊新河!”高拱滿臉興奮地說。

“這…”張居正一臉疑雲,“玄翁,開膠萊新河,不是一朝一夕能成,還是先命潘季馴疏浚漕河為好。”

“疏浚漕河是權宜之計,自可先辦,”高拱道,“根本之策是開膠萊新河。”

張居正欲言又止,蹙眉思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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