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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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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大埜聽到傳聲,緊張得雙腿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如何走進後堂的。好在照例要跪參,跪在地上,才極力抑制住顫抖。禮畢,退了兩步,在考官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挺直了身子。

“曹知縣,這是你寫的?”高拱舉起一份文牘問。

“回高閣老,是下吏所寫。”曹大埜答。

“嗯,以改制為統領,有識見。”高拱誇獎了一句,放下文牘,又問,“曹知縣是何日啟程、何日到京的?”

曹大埜沒有想到高拱會問這個,暗自欣喜,道:“稟高閣老,下吏臘月二十六啟程,正月初五到京。”

這說明,曹大埜掐算好了時日,未提前晉京,顯然就沒有趨謁轉圜的打算;啟程與抵京日期又和路途所需時日相合,未游山玩水,優哉游哉,而是兼程趕路。高拱與坐在右側的都察院左都禦史葛守禮交換了一下眼色,露出滿意的笑容。

以往朝覲考察,皆是布政使、按察使及府官面說各屬下賢否,考察即照此定等級去留。此番大計,因吏部照高拱所示建簿冊,平時加意體訪,對官員賢否已有記錄,藩臺、臬臺及上官面陳屬下賢否,若與吏部簿冊不合者,即召其人過堂面質。葛守禮恐此舉得罪各省藩臬二臺和知府,勸高拱審慎,高拱慨然道:“為朝廷官,幹朝廷事,得恤怨乎?己務避怨,可使天下無公道乎?”說得葛守禮面紅耳赤無言以對,只得陪著他照做。藩臬二臺及知府面陳對曹大埜評語倶不佳,但吏部查訪此人在本縣官聲甚佳,故特意過堂面質。

輪到四川布政使王道行過堂了。巡撫對他的評語頗好,但吏部卻另有記錄,故召來過堂。只見他邁著方步,不慌不忙地進了後堂。禮畢,高拱問:“藩臺家有高堂,聽說甚是健朗?”

王道行心裏“咯噔”一聲,頓時就明白了,他擅自回家會王世貞的事,被延訪到了。這雖大幹禁條,但往者沒人當回事,遇見高拱這個煞星,事事較真兒,真按禁條衡人!王道行覷了高拱一眼,露出厭惡的神情,灑脫道:“家父年已耄耋,下吏正要奏請致仕奉養,請成全。”

“說的輕松,晚了!”高拱沈著臉說,“藩臺總管一省民事,職守不可謂不重;可你卻整日陪著山人墨客,游山玩水,心思全不在錢糧上。不惟省政荒廢,所到地方,皆由府縣宴請招待,靡費公帑。”他一拍幾案,“王道行當以‘不謹’例,冠帶閑住!”

王道行嘴角一撇,拱手道:“多謝成全!”

葛守禮側身靠近高拱,附耳道:“未有顯過,如此定等,似過重。”

高拱道:“臺長,為官當勤於政務,王道行反其道而行之,從重處分,意在樹立反面典型,以勸振作。”

當江西布政使劉介坐在椅子上等待發問時,高拱卻只是打量著他,良久沒有說話。劉介被看得渾身發毛,低頭不敢直視。

“呵呵,你真成!”高拱冷冷一笑,“驛丞的胡須被你拔去幾根?”

劉介大吃一驚,想不到這樣的事,竟能傳到高拱的耳朵裏,只得紅著臉,支吾道:“下吏、下吏知錯,下吏只是、只是與驛丞、驛丞戲謔而已!”

“哼哼!”高拱瞪著眼說,“江西的藩庫,庫官都是你的心腹,你與他們時常在一起吃喝玩樂,還沒有戲虐夠嗎?錢哪來的?克扣庫銀還是拿你的俸祿?”

劉介起身鞠躬道:“高閣老,下吏也是進士出身,能有今日,實屬不易。下吏知錯必改,懇請留條自新之道。”

“我看你是才力不及,這個布政使做的也是勉為其難,故而戲虐成性,沈湎酒林。”葛守禮插話道,實則預先為劉介定了個‘才力不及’的等級,為他保住官員身份。

高拱沈吟片刻,道:“雖定才力不及,但當從重降調!”

“多謝閣老,多謝臺長!”劉介哽咽道,“必改過自新,效命朝廷!”

輪到潮州知府侯必登了,刻漏顯示已交亥時。高拱傳令:“外間不必再候!”乘侯必登參拜時,高拱打量了他一眼,見他身材矮小瘦弱,倒像潮汕人模樣。待侯必登坐定,高拱拿起一份文牘念道:“侯必登,字懋舉,南直隸應天府上元縣人,嘉靖三十八年進士,歷官河南洧川知縣、山東登州知州、廣東惠州府同知、潮州知府。居官有直聲,潮人愛之。”聲音已是嘶啞。

侯必登突然哽咽道:“朝廷有廉能之臣執政,國之大幸!必登總算看到了一絲希望!”

侯必登受官場排擠,藩臬兩臺評語建言吏部將其革職,高拱知他心緒淒楚,頗是感同身受,便叫著他的字,以親切的語調道:“懋舉,何以在潮州提到你,問之百姓皆愛之,問之官員皆不喜?”高拱憤於廣東官場貪墨成風,急於體訪到一位廉吏,特意召回京交差的巡按廣東禦史了解情況,禦史的這句話,讓他印象深刻,今日一見,便特意追問其由。

“不貪之故。”侯必登答。

葛守禮一楞,不悅道:“難怪官場皆不喜!就你這句話,便把廣東官場都得罪了。難道廣東官場皆貪官,就你候知府一人獨廉?”

“恕下吏直言。”侯必登也不示弱。

高拱忙道:“廣東舊稱富饒之地,乃頻年以來,盜賊充斥,師旅繁興,民物雕敝,狼狽已甚。這是何故?”

“皆官場貪墨所致!”侯必登不假思索地答道。

高拱點頭,葛守禮卻不以為然,道:“照你說來,廣東貪官特多,這是何故?”

“其因有三。”侯必登胸有成竹地說,“其一,人謂廣東為瘴海之鄉,劣視其地。進士出身者寥寥無幾,貶謫者占多半。貶謫者不必說,即使是舉人,前程何在?州縣府的官員,因自知仕途無望,多甘心於自棄,遂以撈錢為首務。”

“喔!有道理。”高拱點頭道。

“恰恰廣東又是財貝所出,而又通番販海者眾,奇貨特多,可漁之利比比皆是,誰不艷羨?誘惑自比他處為多。此其二。”侯必登道。

“倒是這麽回事。”葛守禮捋著胡須道。

侯必登見高拱、葛守禮頻頻點頭,越發聲音洪亮:“不幸的是嶺南偏遠之地,聲聞不通於四方,動靜尤難達於朝廷。監察百官,惟靠巡撫、巡按。即使此二人不同流合汙,所劾者只能聊取一二。眾人見撫按亦無能為力,越發肆無忌憚,遂成聲勢,貪風牢不可破矣!”

“看來,靠拿下幾個貪官,也不能除此貪墨之弊。而不除貪墨之弊,何以望治?”高拱若有所思又憂心忡忡地說。他挺直身子,對侯必登道,“還是要改制!這是朝廷的事,今日不議了。懋舉,越是貪官多,廉臣越是可貴!況廉而有能,公廉有為乎?只要百姓擁戴,朝廷為你撐腰!”

待侯必登離去,高拱扶著幾案慢慢站起身,晃了晃,才站穩,剛要邁步,腿腳麻木,只得用手扶著案邊,緩緩挪動。

三天過堂畢,吏部會同都察院合議,有布政使、副使、參政、參議、僉事、知府等五十四人,被罷斥降調如例;下貪酷異常二十五人禦史按問追贓;賜賢能卓異按察使楊綵、知府侯必登、知縣曹大埜等十五人,各衣一襲、鈔百錠,宴於禮部。

正月十五日辰時,皇上升禦座於會極門,高拱、葛守禮率朝覲官覲見。

“臺長,此番大計,結果公布,迄未聞有物議。”高拱雖然一臉疲憊,卻抑制不住興奮,得意地對葛守禮道。

“不存私心,方法得當,是以至公,大計如今次者,已是多年未有啦!”葛守禮也喜不自禁地說。

“唉!”高拱突然嘆息一聲,“此番大計,因平時體訪既久,參伍又多,以至於許多事,吏部已然掌握,其上官卻茫然不知。由此可見,上官於所屬賢否,亦甚浪然。朝廷責成官員核名實、祛虛浮,任重道遠啊!”

皇上駕到的鞭聲響起,高拱不再說話。

“拜——”鴻臚寺讚禮官一聲高唱,眾人行三叩禮。

吏部早已為皇上起草了兩份詔旨,此時鴻臚寺讚禮官奉命宣讀敕書:

朕纘承大統,五年於茲,夙夜兢兢,惟敬天勤民是務。顧四方萬國,豈朕一人所能遍察,所冀承流宣化,撫安元元,實賴爾藩臬郡縣諸臣與朕分理,共圖至治。茲當大計群吏之期,既令所司審核簡汰,其貪虐異常者,仍盡法重按之;政績卓異者,特賜宴賚賞,用彰彜典。今爾等各還舊任,尚益加省勵,恪修乃職,守法奉公,約己惠下,俾民生樂遂,德澤旁流,庶副朕養賢求治之意。如或殃民自殖,怠玩官常,憲典具存,朕不爾貸。爾等其勉之戒之。欽哉!

“萬歲,萬歲,萬萬歲!”朝覲官邊高喊,邊跪地叩首。

鴻臚寺讚禮官又展開一份聖旨,讀道:“各朝覲官以領敕日為始,約限三日,倶要出京赴任,免妨職業。其被斥之官,除按問追贓者外,各自安心散歸自省!欽此!”這是高拱特意為皇上起草的,歷次大計所未有者。

禮畢,鴻臚寺讚禮官剛要宣布散朝,高拱突然大聲道:“啟稟皇上,臣有事要奏。”

“高先生有何事要奏,不妨講來。”皇上爽快地說。

“皇上,”高拱開言道,“臣竊以為,欲興治道,宜破拘攣之說,開功名之路。當今用人,進士偏重,舉人甚輕。時下州縣正官舉人居其六、七,然舉人升遷路狹,既多自棄,遂以貪墨自利為要。及舉人出身者不能有為,則又曰‘彼輩果不堪用’。然不知此為用人之制有弊所致。進士才十分之三,而使之驕;舉人十分之七,使之沮,則天下之善政誰與為之?”頓了頓,接著說,“進士、舉人,只是在初次授官時不同,授官之後即當一視同仁,惟考政績,不必問其出身。舉人優,即先於進士升遷、官位高於進士,無妨也。若舉人果才德出眾,亦可與進士一體升為京堂,即至部卿無不可者。舉人與進士並用,則進士不敢獨驕,而善政必多;進士不敢獨驕,則舉人皆益自效,而善政亦必多。”

“茲事體大,高先生可有奏本?”皇上問。

“臣這就回去寫本。”高拱答。聽了侯必登的一番陳詞後,高拱夜不能寐,苦思冥想以制肅貪之道。用人破除資格,是他想到的第一步,遂亟不可待地奏於皇上。皇上龍顏大悅,道:“官員升遷不看出身,只看政績,當著為令!”

高拱露出得意的神情,滿身疲倦也一掃而去,散朝即直奔內閣朝房,把《議處科目人才以興治道疏》寫畢,又給同年陳豫野回書:

今天下吏治不興,小民不得樂業。仆誠患之,乃不自量鄙劣,欲為我皇上挽刷頹風,修舉務實之政,遂於大計殫心竭力,以綜合名實,使巧宦者罔獸其詐,而舉職者莫掩其真。蓋撫按所特劾而留、特薦者而去者頗多,誠不欲其徇毀譽、行愛憎也已。又集群吏於庭,諄諄告教,明示以意之所在,使知所趨向,不得仍襲舊套,崇飾虛文,冀耳目一新,人心可正,然後再從而振作之,庶可望太平於萬一……

尚未寫完,刑部尚書劉自強門外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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