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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這是禍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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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古和方逢時的奏疏,十月九日發交內閣。

李春芳只看了開頭,手禁不住微微發顫,臉色煞白,看著高拱道:“新鄭,這、這俺答之孫來投,王崇古何以擅自納之?這、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高拱接過一看,此奏正是按照他的函示寫成,也就踏實下來。他和張居正早已商榷妥當,只等宣大奏報,即批兵部主持廷議。此時遂不慌不忙地說:“照例批兵部主持廷議就是了。”

趙貞吉看著奏疏,掰著指頭算了算,道:“如此大事,何以遲遲未奏報?這王崇古膽子未免太大了!”

“正因為事體重大,總要譯審明白,真得敵情,方可奏報。”高拱接言道,“我看王崇古不是膽大,是心細。事體未明,就驚慌失措報來,讓朝廷如何處之?”

“心細?”趙貞吉反駁道,“王崇古竟敢提議與醜虜言和,這可是殺頭之罪!既然心細,就該知道先帝明詔:敢言貢市者斬!知道了還悍然提出,我看他的腦袋是不想要了!”似是為堵高拱的嘴,又補充道,“總不能說先帝的詔旨錯了吧?新鄭上的《正綱常定國是以仰裨聖政疏》,可是極力維護先帝的,敢歸過先帝者是大不敬!”

“內江,你會錯意了,鄙人糾正遺詔的本意,絕不是內江所理解的那樣。”高拱冷冷道,“若先帝的每條詔旨都要不折不扣執行,恐內江還在老家抱孫子嘞!”

“新鄭這個說法固然不錯,”趙貞吉道,“然我老趙當年之所以被貶謫,就是因為庚戌年反對與醜虜言和,如今老夫還是這個主張,寧願戰死沙場,也決不與醜虜言和!”他一拍書案,高聲道,“言和者,漢奸也!”

高拱冷笑一聲,道:“內江,這話說過了。若是皇上言和呢?”

“你你……”趙貞吉被嗆白地滿臉憋得通紅,良久才賭氣道,“皇上言和,做臣子的,也要諫諍!”

“新鄭、內江,先不必爭了,批交兵部吧。”李春芳小心翼翼地說,“看看大家什麽主張再說。”

兵部尚書郭乾接到批紅奏疏,驚懼交加。他把奏疏往書案上猛地一摔,道:“王崇古,真是多事!”又小聲嘟噥道,“真是倒黴,才坐這位子幾個月,竟遇到這等事!”他沮喪地仰坐椅中,有氣無力地吩咐侍從,“請兩位侍郎來!”

左侍郎魏學曾、右侍郎谷中虛前後腳進了直房,郭乾指了指案頭的奏疏,搖頭不已。魏學曾、谷中虛坐下來,近乎頭頂頭,一同閱看。魏學曾默不作聲,谷中虛臉色驟變,嘆息道:“王崇古不該如此處置,納此豎孤,禍患無窮!”

“大司馬,當速發揭帖給部院寺監,明日就廷議,此事拖不得的。”魏學曾道。

“大司馬,桃松寨之事,殷鑒不遠啊!”谷中虛焦急地說,“就因為督撫為邀功,把桃松寨居為奇貨,結果引發一場血戰,兵部尚書楊博受命兼任宣大總督,在右玉苦戰幾個月,才保住城池,楊博老命差點搭上啊!為避免悲劇重演,趕緊把豎孤趕出關外方是上策!”

郭乾愁眉苦臉,道:“既然已經批紅,就是皇上的旨意,兵部也只好主持廷議,待廷議時再說。”

次日辰時,廷議在文華殿舉行。郭乾神情游移地坐在首座,仿佛著衣單薄,縮著身子,雙手交插袖中,眉頭緊鎖,道:“諸公,今日遵旨廷議。職方司郎中吳兌,先把宣大總督王崇古的奏疏宣讀一遍。”

吳兌未讀幾句,會場上喧嘩而議。雖然把漢那吉來降的消息已傳遍京城,但情形到底如何,眾人還是第一次聽到正式說法,一個個義憤填膺,再也忍耐不住了。

“王崇古當斬!”禦史葉夢熊搶先道,“先帝有明詔,有言貢市者斬!王崇古故違明詔,豈可不究?竊以為律令昭昭,何需廷議!”

“桃松寨之事,殷鑒不遠,朝廷不應迎合王崇古僥幸邀奇功的顢頇之舉,當駁回此奏,嚴詞訓誡!”兵科都給事中溫純道。

“禍國之舉,莫此為甚!莫此為甚!”英國公張溶大聲道,“秋防沒有出事,好不容易松口氣,王崇古就又來這出!你收留他,北虜會認為你扣他為人質,他們只認得金戈鐵馬!與北虜打仗,有勝算嗎?這不是禍國是什麽?嗯!”英國公已年邁,說著,氣得咳嗽不止。國公乃國朝最高世襲爵位,得封襲此爵者,都是戰功赫赫的英烈之後,又照例兼任五軍都督府都督,關涉邊防大事,他們的話很有分量。

“還議什麽議!嗯?依律令斬了王崇古,趕緊把那個小子給送出關外就完了!”撫寧侯朱岡接言道。

豐潤伯曹文炳搶過話頭:“朝廷裏恐有給王崇古撐腰的人,他們是同犯,錦衣衛當即刻拿下!”

“讚成!讚成!就照英國公、豐潤伯說的辦吧!”靈璧侯湯世隆、泰寧侯陳良弼、伏羌伯毛登、惠安伯張元善,都起身大叫道。

公侯們氣勢洶洶,擺出興師問罪的陣勢,想表達支持意見者都噤口不敢言。

郭乾卻視而不見,默然無語。魏學曾忍不住了,拱手道:“諸位前輩,皇上命廷議,本為集思廣益,自當暢所欲言,學曾得罪了!學曾以為,虜酋款塞,乃我大明之利機,不可輕易錯過。”

吏科都給事中韓楫接言道:“制虜之機,實在於此。王崇古敢於擔當,朝廷理應……。”他的話還未說完,侍從神色慌張地進了議場,直趨郭乾座前,把一份羽書捧遞給他。

郭乾臉色大變,嘴唇哆嗦著,向眾人道:“北虜數萬兵馬,分三路氣勢洶洶向宣大殺來!其中兩路由俺答、黃臺吉親領!”

“真是無事生非,國庫再也支撐不起一場大戰了!”戶部尚書劉體乾氣急敗壞地說,“誰惹的禍,誰籌錢去,鄙人是毫無辦法的!”

“行了,準備打仗吧,別在這裏耽誤功夫了!”英國公張溶一甩袍袖,大聲說,起身就走。

廷議只得草草收場。

出了文華殿,郭乾站在雪地裏,望著義憤填膺而去的眾人,一則因為大兵壓境,一則因為廷議議而未定,不知如何回奏,急得臉上汗珠直淌。

高拱也接到了宣大羽書,內閣朝房裏,他邊踱步邊對坐在書案旁的張居正道:“老俺大軍壓境索孫,這並不出乎預料之外,我在給王崇古的書函裏,就如何應對此種情形已有詳囑,倒是不必過於擔心,只是朝廷要快些給王崇古明確說法,方好從容應對。不知廷議…”他不再說下去了,隱隱感到,廷議的結果不會如他所願。

張居正道:“玄翁不是事先給魏學曾、韓楫有所示意嗎?居正也和曾省吾幾個人示意過了。”

“只怕廷議時眾論洶洶,一旦否決王崇古所奏,抑或拖而不決,把漢那吉是留是逐未定,王崇古就難辦了,事先設計的法子,也就用不上了。”他焦躁起來,“既然老俺大軍不日就兵臨城下,朝廷必得上緊給王崇古一個說法,萬萬不能拖!”他驀地駐足,對張居正道,“叔大,你快去給王崇古修書,要他不必動搖,按事先畫策行事!戒勵諸將,並堡堅守,勿輕與戰,即彼示弱見短,亦勿乘之。”

張居正慢慢站起身,卻並未邁步,蹙眉道:“萬一廷議……?”

“那也要力排眾議,照事先畫策行事!”高拱斷然道,“此事,我來擔之!”

張居正剛走,郭乾佝僂著身子求見。高拱驚問:“廷議這麽快就結束了?結果如何?”

“高閣老,北虜大軍……廷議,眾論洶洶……”郭乾語無倫次地說。

“行了!”高拱一揚手說,“等不得了,你即回奏,直言廷議未定論就是了,內閣來決斷!”

郭乾喏喏,卻仍未起身。高拱剛要發火,忽然明白了郭乾的意圖,不耐煩地說:“你是想問應對俺答方略的吧?兵部傳令王崇古,要他戒勵諸將,並堡堅守,勿輕與戰就是了。”

“高閣老,巡按禦史、朝廷裏的科道,本對王崇古納把漢那吉招惹禍端義憤填膺,無處發洩,若避敵不戰…恐彈章疊上……”郭乾一臉驚懼地說。

高拱凜然道:“大司馬不必惴栗。此事,我自有畫策,兵部照我說的做就是了,一切由高某擔之!”

郭乾拱手告退,回到部衙,一面照高拱所示傳檄王崇古,一面按高拱所囑題覆王崇古的奏本。

兵部的題覆發交內閣,李春芳一看,越發緊張起來:“這、這兵部推卸責任嘛!奉旨廷議,焉能如此回奏?真是聞所未聞!這讓內閣怎麽辦,還是駁回去吧!”

“宣大大軍壓境,戎機十萬火急,不能循常例了。”高拱拿過兵部題覆稿,“我來擬旨。”他早已斟酌好了,提筆在黃票上寫道:

這虜酋慕義來降,宜加優恤。把漢那吉且與做指揮使,阿力哥正千戶。還各照品賞大紅苧絲衣一襲,該鎮官加意綏養,候旨另用。其制虜機宜,著王崇古等照依原奏,用心處置,務要停當。

“新鄭,你不能這麽做!”趙貞吉沈著臉說。

“是啊,新鄭,且不說王崇古所奏當不當準,廷議未有結論,內閣就徑直擬旨,不合體制嘛!”李春芳接言道。

“日月在天,雲霾在地。知責人以常法,不念呼吸之兵機。目下只能這麽做!”高拱語氣堅定地說,“若皇上駁回,高某不會戀棧,立馬走人,絕不食言!”

“在紫禁城裏坐而論道,誰都會!”張居正忍不住了,“時下,宣大的空氣,緊張得怕是要凝固住了,多為前線想一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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