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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一副凱旋將帥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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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的一應禮儀已畢,高拱一抖朝袍,躬身奏道:“皇上,臣有本奏。”

“高先生奏來!”皇上抖擻起精神,大聲道。

高拱緩緩道:“臣有《議處本兵及邊方督撫兵備之臣以裨安攘大計疏》一道,今將要領,面陳皇上。”不等皇上回應,就說開了,語速不知不覺加快了,“二三十年來,邊關多事,調度為難,兵部之任尤重。可臣親眼所睹,總督每遇員缺,惶惶求索,不得其人,難道真是國家乏才?非也!實因無儲養之道所致!”他頓了頓,突然提高聲了調道,“兵乃專門之學,非人人皆能者。若用非其才,固不能濟事,若養之不素,雖有其才,猶無濟於事。可兵部官員,卻與他部無別,不擇其人,泛然以用,今將他官調兵部,明將兵部之官遷他處,人無固志,視為傳舍,不肯專心於所職,如此,非惟無以備他日之用,而目下履職,亦有不當者矣!”

“高先生說的是!”皇上以讚賞的語調道。

“臣以為,儲養兵事之官,當自兵部司屬始。”高拱繼續說,“兵部之官,從選拔時就應當高標準,以有智謀才力者充之,並使其專官於此,聞軍旅之務,習兵事之學,不覆他遷。同時,要建立特殊升遷之制:邊方兵備道有缺,即以兵部司屬補;邊方巡撫有缺,即以邊方兵備道補;邊方總督有缺,即以邊方巡撫補;而總督與在部侍郎時出時入,以候兵部尚書之缺。”

吏科給事中戴鳳翔大步出列,道:“啟稟陛下:祖宗成憲,巡撫或以布政使升遷,或以京堂外放,兵備道還要升按察使、布政使方可升巡撫,高閣老所言,與祖制不合。”

“微臣亦作如是觀!”兵科都給事中溫純出列道。

皇上正專註地聽說,被二人打斷,不禁皺眉,見高拱臉色陰沈下來,欲辯駁,便伸手擺了擺,攔住他,問:“高先生適才所說時出時入,何意?”

“皇上,臣觀兵部侍郎與他部一樣,也設二員。近年既稱邊關多事,而官則如舊,以至於巡閱邊事,要臨時抽調他官,或遇邊方總督員缺,也每每臨時以他官調任。補於東又缺於西,且道途遙遠,動經歲時不得履任,門庭緊急之事,無人為禦。臣愚,誠中夜以思,宜於兵部添設侍郎二員,或在部協理部務,或巡閱邊務,或遇邊方總督員缺,即火速以一人往,可朝發夕至。因其出入中外,閱歷既深,凡兵事與邊關險隘、虜情緩急、將領賢否、士馬強弱,皆巳曉暢谙熟,方略素定,遇有尚書員缺,即以其資深者補之。”

“一部兩侍郎,乃祖制,豈可擅變!”溫純大聲抗議道。

“高閣老,你不是在大力裁汰冗員嗎?連太醫院按摩科都裁了,怎麽突然又加員額?”刑科給事中舒化揶揄道。

皇上佯裝沒有聽到,高興地說:“嗯,高先生說的是,如此,則兵事得人,邊務有濟!”

高拱看出來了,皇上不願他與科道爭執,遂繼續陳奏:“臣又思之,養才雖足以備用,然獎懲不明,何以盡人力?體恤不周,何以盡人心?故臣又擬獎懲措施若幹,倶載於疏中,不再瀆擾聖聽。”他又躬身一揖,“臣受皇上眷任,誓圖報稱,見得邊事廢弛,必須得人乃可振起,而用人不得其道如此,若今不為之改制刷新,恐因循愈久愈難收拾,故特為我皇上進言,以濟目前之急;預為儲養,以備他日之用。安攘之計,或莫先於此。伏望聖明裁斷,不勝幸甚!”

皇上坐直身子,款款道:“兵事至重,人才難得,必博求預蓄,乃可濟用。高先生處畫周悉,具見為國忠猷,都依擬行!”說完,做起身狀,鴻臚寺讚禮官一看,忙高唱一聲:“散朝——”

百官在“嗡嗡”聲中散去,刑科給事中舒化義憤填膺地說:“他一上來就變亂祖制,我要上本!”

兵科都給事中溫純一晃拳頭:“他大權在握,你不想幹了?走著瞧就是了。”

高拱卻是一副凱旋將帥的神情,拉了拉張居正的袍袖:“叔大,到我朝房去。”

“喔,不知興化會不會召集到中堂議事?”張居正躊躇道。

“有事他自會到朝房找我。”高拱自負地說,一擺腦袋,“走!”

兩人旁若無人,大步走向文淵閣。進得高拱的朝房,書案上鋪著一張《北邊關隘圖》。高拱走上前去,點著圖右角道:“薊鎮目下有譚綸、戚繼光,且修墻築障,甚為堅固。對薊鎮,似不必過憂。”他手指向左移動,“宣大則不然。虜酋唯俺答為雄,其分住宣府境外,把都、辛愛等五部,皆親枝子弟,一有煽動,即為門庭燃眉之災。”

張居正道:“正是。俺答與虜庭駐牧豐州灘,他的六個兒子,長子黃臺吉在宣府邊外,離邊三百裏;其他各子分別於大同陽和、得勝堡、殺胡堡、山西偏關、陜西河州等邊外二三百裏處駐牧。老酋俺答早已是國朝最大禍患!”

高拱手指繼續向左移動,說:“延綏、甘肅、寧夏三鎮主要防禦俺答之弟吉囊及三子,然則吉囊各部散處河西僻隅,與俺答諸部不可同語。故今之制馭諸虜,要在俺答一酋而已。”

張居正像是明白了高拱的意圖,道:“玄翁是說,把三邊總督王崇古調任宣大總督?”

高拱突然一聲譏笑:“呵!叔大的恩師做的好事!”見張居正投以不解的目光,他解釋道,“記得那年因三邊總督陳其學無威略,致三鎮損兵折將,方緊急升寧夏巡撫王崇古接替之。不知何故,這陳其學回籍聽勘一年多,竟然被你的徐老師薦為宣大總督。”

“陳其學老成持重,只知襲故套,不敢越雷池一步,符合存翁的胃口。”張居正苦笑說。隆慶二年因石州失陷,宣大總督王之誥回籍聽勘,徐階提議起用陳其學接任。

高拱做了一個請入座的手勢,和張居正一同隔幾而坐,喝了口茶,邊放茶盞邊道:“南京兵部侍郎李遷調兩廣總督;陳其學調南京兵部侍郎;王崇古調宣大總督。叔大以為如何?”

“甚好!居正早就聽說,王崇古慷慨有奇氣,喜談兵事,知諸邊厄塞,善韜略,他任寧夏巡撫、三邊總督這些年,北虜屢殘他鎮,寧夏獨完。調他任宣大總督,最合適不過!”張居正欣喜道,又問,“那麽王崇古遺缺誰可補之,玄翁有人選嗎?”

高拱笑著說:“我知叔大有人選,且知人選為誰。”說著,他伸出食指往茶盞裏輕輕一沾,順手在幾案上寫下了一個名字。

張居正看了一眼,笑了起來,道:“哈哈哈,玄翁知我。正是王之誥。他是居正的親家,但內舉不避親,王之誥做三邊總督,合適。”

“薊遼總督譚綸、宣大總督王崇古,”高拱滿意地說著,“北邊兩要地,督撫得人,三邊總督,就照叔大說的,用王之誥!”

“大同尤為兵家必爭之地,三面臨邊,東連上谷,南達並垣,西界黃河,北控沙漠,實京師之藩屏,中原之保障。”張居正說,“是以大同巡撫,亦當得人,時下這個李秋,我看不合適。我意,大同巡撫與遼東巡撫互換。調方逢時巡撫大同,李秋巡撫遼東。”

“嗯,也好!方逢時才略明練,與王崇古又有同年之誼,不失合適人選。”高拱讚同說。

“方逢時乃玄翁同年,居正同鄉,便於溝通。”張居正笑道。

高拱沒有接他的話,似乎還在盤算著:“兵部郎中張學顏,去遼東做兵備道,以為督撫後備。往者總把那些失意之人貶到邊地,邊務所以不振!有才幹又自知有前程者,到了邊地,自然十分用心,邊務焉能不振?”

張居正道:“玄翁可謂遠慮。”

“叔大適才言大同尤為緊要,我深有同感。大同直當俺答一面,且連年遭虜患,當為防務之重。”高拱聲調堅定地說。他目視前方,幽遠而深邃,“以往,執政者所謂防務,實則惟以保京師和皇陵無虞為要,宣大總督駐節懷來。以保京、陵。此一防務方略,底線太低!我意,宣大總督駐地要西移,移到陽和去。以此向中外宣示,國朝防務底線,是確保北邊安全,而不是僅僅著眼於京師、皇陵!”

“玄翁所言,居正極讚同!”張居正道,他擡眼看了看高拱,似乎有話要說,卻欲言又止。

“叔大有甚話,說嘛!”高拱催促道。

張居正道:“兵部侍郎缺員,居正以為,谷中虛可任之,不知玄翁以為如何?”

高拱沈吟道:“谷中虛……他是嘉靖二十三年進士,歷任兵部主事、員外郎、郎中,又做過山西潞安兵備道,在浙江巡撫任上指揮剿倭,在湖廣巡撫任上招撫流寇,經歷倒是合適。怎麽,他巡撫貴鄉時口碑不錯?”

“楚人皆讚之。”張居正道。

“兵部侍郎例由會推,谷中虛可作人選。”高拱決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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