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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為了大局只好犧牲海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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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過半,天快黑了,高拱還在吏部直房裏批閱文牘,張居正閃身進來了。

“喔?閣老降尊紆貴來體察下情?”高拱笑著說,指了指書案前的一把椅子,“我猜猜叔大此來何意,”他不假思索道,“人的事!”

張居正會意一笑:“呵呵,都察院、刑部正堂本就缺員,玄翁等待陛見期間兵部尚書霍冀因與趙內江相構而罷去,得上緊補上啊!”

“叔大有人選?”高拱問,

“人選沒有,惟選人原則,欲進言玄翁。”張居正鄭重道,“還是選便於駕馭者,不的,掣肘太多,施政不暢。”

高拱沈吟良久,道:“可時下不好這麽做,還是體現一個‘公’字方可取信於朝野。今日反覆斟酌,我意,都察院,不妨讓趙內江兼掌。”

張居正驚得驀地向後一仰身,卻沒有說話。

高拱在趙貞吉登門造訪時,已然生出此念,只是顧及張居正,他沒有在陛見時面奏,打算和張居正商榷後再說。他預料到張居正難以接受,已有說辭:“內江每遇事泥古,不通時變,且爭強好勝,誠亦有之,然其忠誠許國,奮不顧身,何可掩也?臺長為諷議之臣,我觀內江,行雲流水,一過即休,未嘗有絲毫芥蒂胸中,叔大也就不必對他耿耿於懷啦!”

張居正道:“既然玄翁意已決,居正夫覆何言?!”

“執法不公,乃官場積弊之首。刑部執掌司法,一舉一動,對正官風影響甚大。是以大司寇當選老成清慎,峭直梗介,不阿隨之士。”高拱又說,“我看葛守禮可任之,當請皇上召回簡任。至於兵部,付諸會推,大家公選,皇上圈定。”

張居正默然。

“我還猜得到,叔大最關心的是,誰接替海瑞巡撫一職。”高拱笑道。

“江西按察使殷正茂如何?”張居正脫口而出。

高拱搖搖頭:“叔大的這位貴同年,不是合適人選。”

張居正並不問其故,又道:“貴省布政使梁夢龍如何?”

“你的這位門生,也不是合適人選。”高拱笑道。說著,從一堆文牘裏檢出一封書函,向前一推。

張居正拿起一看,是海瑞寫給高拱的私函:

學生竭盡心力,正欲為江南立千年基業,酬上恩,報知己也。紛紛口舌,何自而起?可怪!可怪!此事古已有之,不平之恨,一笑而散矣!但生百疾舉發,是實不能再當官事。家鄉萬裏,老母年八十一,能將之而去,又能將之而來耶?是以一向不敢言疾,今則萬萬不得已矣!懇之君父,惟明公少加讚成,人情世態,天下事亦止如是而已矣,能有成乎!母子天性,熙熙山林,舍此不為而日於群小較量是非,萬求一濟,何益!何益!生去意已決,惟公成就。諸事垂成中止,不得其平而言,非悻悻然見顏面也。惟公勿以為訝。

“海瑞此函,看似堅辭,實則是對朝廷‘候用待補’一語不滿,想要朝廷上緊給他推補新職。”張居正把書函向高拱面前一推,指著道,“玄翁看這句話,‘老母年八十一,能將之而去,又能將之而來耶?’說得再明白不過了。”他以蹙眉,不解地說,“他不是還保留著總督南京糧儲一職嗎?”

“海瑞分明是不願做閑差,且這個閑差即將革除。”說著,高拱又把一份文牘往張居正面前一推,“吏部按我的要求,拿出這個裁減冗員方案。”

張居正一看,留都各衙門共裁革冗員十一:吏部主事一員,戶部員外郎二員,禮部主事一員,刑部主事一員,工部員外郎一員,都察院都事一員,通政司右參議一員,光祿寺少卿一員,國子監博士、學正各一員,太仆寺寺丞一員。看罷,側臉問:“這裏沒有總督糧儲一職啊?”

“南都禦史楊邦憲上本,奏請將總督糧儲裁革,”高拱又把一份文牘推給張居正,“吏部查照正統、嘉靖朝事例,總督糧儲當仍令南京戶部侍郎帶管,不必專設。這樣一來,總督糧儲一職,也就不覆存在了。只能著海瑞照舊候用,遇有員缺推補。”

“玄翁的意思呢?”張居正問。

“讓海瑞做南京都察院僉都禦史如何?”高拱看著張居正問。

張居正搖頭道:“玄翁未到時,內閣也曾議過,認為言官論劾海瑞,卻調他去做言官上司,不免給人以報覆言官的觀感。”他眉毛一挑,“不惟如此,還有一層,也請玄翁慮及:海瑞固然勇於任事,大言抨擊因循茍且,但他的著眼點與玄翁未必相合。他公開宣示‘欲以身為障,回既倒之狂瀾;以身為標,開覆古之門路’!這和玄翁主張的‘惟變所適’豈不南轅北轍?玄翁孜孜於行新政、開新局,倡言更法以趨時,改制革新,海瑞會讚成?不讚成會保持緘默?”

高拱仰靠在椅背上,緩緩道:“這麽說,為大局計,不得不犧牲海瑞了!”語調中流露出無奈。言畢,驀地向前傾身,問,“海瑞所揭徐老之事,叔大以為是真是假?”

海瑞在《自陳不職疏》和給內閣大佬、京中熟人書函中,揭徐階不法三事:一曰產業之多,令人駭異;二曰在蘇松、京師廣設店鋪以牟利,又鉆營打點,廣延聲譽,希圖再起;三曰縱容子弟家人武斷鄉曲,殘害百姓,小民詈怨而恨,兩京十二省無有也。

“徐老甚可惡!”張居正恨恨然道。

高拱嘆了口氣:“執法不公是大弊,海瑞所行並無大錯,但卻不能立足;繼任者既要奉朝廷之法,又要沈穩老練,是以接替海瑞的人選,不宜用新進,要用老成。”

張居正這才明白高拱否決殷正茂、梁夢龍的原委,道:“玄翁所慮極是。”

高拱道:“此番晉京過保定,聞得保定巡撫朱大器官聲甚佳。他早我三科中進士,資格甚老,行事穩重卻又不乏銳氣,我意以他補江南巡撫,叔大以為如何如何?”

張居正一笑道:“呵呵,玄翁當年在翰苑,被選中在中秘撰理文官誥敕,對中外官員經歷最是熟悉;今又悉心查訪,識人用人,最是恰當!”

高拱自嘲一笑:“只是如此一來,不惟又要挨海瑞痛罵,後世還要詬病高某甫掌銓就罷海瑞,不容直臣!”

張居正正色道:“玄翁有大胸襟,不會斤斤計較個人得失。既然是為大局犧牲海瑞,端賴大局能否如願一新,若時局為之一新,後世或可體諒。”

“此言甚是!”高拱一揚手道,“當務之急是安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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