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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科道聞聽高拱覆起都要炸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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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不緊不慢地讀著刑科給事中舒化的彈章:

海瑞著節先朝,誠一代直臣。然迂滯不谙事體,聞其在應天,科條約束,切切於片紙尺牘間,以難過客,恐非人情。夫道在日用,當官者不必出於尋常之外而別為調停;政貴於民,善治者豈在創新奇之法,以抗夫時俗?如海瑞者,宜於任清秩,以風激天下之士,蓋所以全地方,亦所以全瑞也。

趙貞吉感嘆道,“海瑞勇於任事,倒也難得,只是未免急於求成,又善出風頭,是以不恰輿情。舒給諫的彈章,我看說得入情入理。”

“海瑞對存翁多有為難,似不符朝廷全元老體面之意。”一向不品評人物的李春芳,打破慣例,感慨了一句。

陳以勤也打破沈默,道:“江南人言籍籍,朝廷物議沸騰,這樣下去,對海瑞委實不好,巡撫,海瑞似不宜再做。”

李春芳以商榷的語氣說:“江陵,就照此意擬票?”

“可是,諸公並未有明確主張啊!”張居正兩手一攤說。

李春芳為難地說:“不的,著吏部題覆?”

張居正道:“可吏部尚書空缺,關涉海瑞的事,他們會以為內閣回避矛盾。”

李春芳沒了主意,向趙貞吉求助道:“吉老看,該如何措置?”

“用人所長,乃銓選之本。當初因何讓海瑞去撫吳!”趙貞吉抱怨說,他瞇睨張居正一眼,似乎認定責任在他,“倒是把海瑞當刺兒頭打發出去了,如今如何收場?莫如調海瑞回都察院坐堂,足可震懾朝廷奸邪貪墨之徒!”

李春芳道:“可是吉老,科道論劾之人,反而調都察院坐堂,必遭物議。”

“海瑞乃節義之士,無論如何先要慰留。”張居正道,“擬‘海瑞節用愛人,勤事任怨,留撫地方如故’,如何?”

李春芳一副躊躇難決的表情,轉向趙貞吉:“吉老,我看這事先這麽辦吧。目下有件事不能不辦:吏部尚書不可久缺,皇上準楊吏部致仕,卻未簡任接替之人,春芳以為內閣當上公本,請求皇上允準盡快會推。”

“興化說的是,吏部尚書之位不可久懸。”趙貞吉點頭道。

李春芳遂親草疏稿,四閣臣列名,當天就上呈了。可是,四天過去了,內裏寂靜無聲,李春芳沈不住氣了:“會推冢宰的公本,皇上何以還沒有批下來?”

“內閣公本沒有批下來,論劾海瑞的彈章可又來了!”執筆的陳以勤舉著一份文牘道,“吏科給事中戴鳳翔論劾海瑞六大罪。”

“喔呀,罪名這麽多?”李春芳皺眉叫苦道,“如何是好?”

陳以勤不緊不慢地說:“戴給諫論劾海瑞六大罪狀:一、濫受詞訟,致使律法掃地,羅織成風;二、田產分贖,違例問斷,致使棍徒不營活計,專謀奪產;三、客兵既已散歸,而兵糧仍派如故,致使眾心洶洶,莫不思亂;三、公差所省者小,而所費者大,名雖愛民,實則蠹國;四、妄禁佃戶不許完租,致使佃戶結賴其租,產戶空賠其稅;五、不遵明例,妄禁不許還債,致使強暴劫掠茍生,柔軟束手待斃。六、一妻一妾同日暴卒,必有隱情。”

“看來海瑞是惹眾怒了,彈章一道比一道火力猛,若再不處分他,恐科道把矛頭對準內閣。”李春芳憂心忡忡地說。

“關涉海瑞,國人矚目,茲事體大,既然皇上發交內閣,內閣還是先議出道道來,別推來推去的。”趙貞吉道。

“海瑞當有辯疏,待他的自辯奏來,內閣再議不遲!”張居正建言道。

趙貞吉一擼袍袖道:“你小子,沒有受過彈劾吧?處分不處分被劾者,取決於自辯疏?”他“哼”了一聲,“等辯疏,無必要!”

“不罷海瑞,江南騷動,科道也不會善罷甘休。”李春芳嘆了口氣道,“罷海瑞,恐後世謂我輩不容直臣,委實難啊!”

陳以勤道:“為全朝廷大臣之體,抒江南縉紳之困,還是罷了海瑞巡撫之任為妥。”

“南充所言極是。”趙貞吉道,“興化,我看就這麽辦吧!”

李春芳正躊躇間,書辦稟報:“司禮監掌印太監陳公公到——”

隨著一聲高喊,陳洪手捧諭旨進了內閣中堂:“聖旨到!”他舉起手中的諭旨,喊了一聲。

李春芳、陳以勤、張居正、趙貞吉跪地接旨。

“原任大學士高拱,著以原官掌管吏部亊,便差官取來,吏部知道,欽此!”

“啊?!”閣臣齊齊發出驚訝的叫聲,跪地接旨。

從地上爬起來,陳以勤不解地說:“本朝成憲,居內閣者不出理部事,理部事者不覆與閣務。皇上怎麽……”

趙貞吉疑惑地看看李春芳,又與陳以勤對視一眼,道:“閣臣主看詳、擬票,若兼領銓政,則為真宰相,犯太祖高皇帝不得覆設宰相之禁。”

張居正從驚詫中緩過神兒來,道:“閣臣領銓政,也不是沒有先例。武宗朝焦芳以閣臣掌吏部事數日;世宗朝方獻夫以閣臣掌吏部事近一月;又有呂本署吏部事旬日。”

“擬於不倫!”趙貞吉高叫一聲,“你小子說的那些故事,都是十天八天臨時代管,可皇上的諭旨可是讓高新鄭以原官掌管吏部事,是一回事嗎?!”趙貞吉大聲詰問,仿佛破祖制讓高拱掌管吏部的是張居正。

“興化,起用新鄭回閣,臣下無權置喙;但以閣臣掌管吏部,是破太祖禁令,茲事體大!內閣緘默,科道不會緘默,還是覲見皇上,陳明厲害,請皇上收回成命。”陳以勤肅然道。

李春芳一臉苦楚,不知所措,沈吟良久,方道:“這個……先找陳公公,讓他把內閣的想法奏陳皇上如何?”

“也罷,總之要讓皇上知道,內閣對破祖制不忍緘默。”趙貞吉以決斷的語氣說,“對科道也好交代,不的,科道必把矛頭對準內閣。”

李春芳仿佛得了聖旨,忙差書辦去請司禮監掌印太監陳洪到閣。

一盞茶功夫,陳洪就到了。聽完李春芳的陳情,他面露難色,卻還是答應了。約莫半個時辰,陳洪再次來到中堂,高聲道:“萬歲爺口諭——”四閣臣跪地聽宣,陳洪清了清嗓子,“朕意已決,內閣並戒諭科道,不得瀆擾!”

中堂裏頓時一片寂靜。良久,趙貞吉開言道:“戴鳳翔彈劾海瑞的彈章,批吏部題覆!”

話音未落,門外響起嘈雜的吵鬧聲,李春芳忙起身出去查看,但見吏科給事中戴鳳翔、刑科給事中舒化,都察院禦史李貞元等科道十多人,個個義憤填膺,口中道:“我輩必要皇上收回成命!”

“成何體統!”張居正突然出現在科道面前,“內閣是爾等可恣意進出、吵鬧的嗎?”

“張閣老,閣臣兼掌吏部,權過唐宋宰相,置太祖禁令何地?”舒化義形於色地質問道。

“呵呵,正要去宣諭的,”李春芳擠出笑容,“內閣已然向皇上陳明厲害,皇上已有口諭,不得瀆擾,就是上一萬道奏本,皇上留中不發,奈之若何?”

李貞元向前擠了擠:“科道聞聽高新鄭覆起又兼掌吏部,都炸了鍋啦!”

“怎麽,要抗旨?”張居正厲聲道。

“不敢。”戴鳳翔道,“維護祖制,科道職責所在,諫諍皇上是本分!閣臣兼掌吏部一事,我輩必抗爭到底!”

李春芳突然靈機一動,轉身回到中堂,拿著諭旨念了一遍,一拍腦門:“喔呀,皇上諭旨只是說以原官掌管吏部事,何時說兼掌?”他向眾人拱了拱手,以懇求的語調道,“諸公請回,維護祖制,內閣當仁不讓!”

舒化等人這才一臉狐疑地退出了。

“興化,你鬧的什麽玄虛?”回到中堂,張居正不解地問。

李春芳“嘿嘿”一笑,有幾分得意:“先平息了科道情緒再說。”

“哄騙?”張居正側臉問。

“先朝閣臣起覆,也有不再任閣臣,專掌部務者。”李春芳解釋道,“皇上諭旨說‘掌’而不說‘兼’,我輩即理解為是起覆新鄭來做吏部尚書的,這不就不違背祖制了嗎?”

“喔?”陳以勤道,“既如此,去河南迎高新鄭入京,不可差行人,由吏部咨兵部差官去取就是了。”

“恐皇上不是此意。”趙貞吉道。

李春芳苦笑道:“遽聞新鄭起覆,朝野震動,他們不便阻止新鄭覆出,就拿破祖制說事,一旦鬧起來,內閣招架不住啊!待新鄭到京,人們已慢慢接受了現實,未必會再鬧。”

“到底是狀元出身!”張居正嘲諷了一句。

高拱覆出的消息,頓時成為京城的頭號新聞,一時各衙門已無心辦事,官員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不時發出“嘖嘖”聲。

張居正散班回家,茶室裏已等有十多人候見。曾省吾從後門帶著陳大春、呂光一同進了張居正的書房專候。待張居正剛一進來,曾省吾就問:“太岳兄,高新鄭以亞相兼掌吏部?”

張居正點頭,臉上掛著抑制不住的笑意。

“都說今上膽小怕事,如此破祖制的驚天大事,今上倒是斷然做了!”曾省吾感慨道。

“岳翁,高新鄭此來,有排山倒海之勢,得預為準備啊!”陳大春提醒說。自徐階去國,他就成了張府的常客,總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樣子。

“得霖說什麽?”張居正驚訝地問。

“焉知來日高新鄭不會壓制太岳兄?一旦受高新鄭壓制,太岳兄怎麽辦?若不預為準備,屆時就來不及啦!”曾省吾替陳大春回答說。

張居正這才註意到徐階的門客呂光也在。一看便知,曾省吾、陳大春和呂光聽到高拱覆出的消息,在一起緊急商榷過。

“妄言!”張居正厲聲呵斥道,掛在臉上的笑意卻瞬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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