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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蔡知府不堪淩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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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直隸松江府,是國朝富庶之地,百姓善於經商,移居城市者甚多,府城也不得不漸次向外擴展。在府城東南角,有一座巍峨的寺廟,謂之南禪寺。寺旁,有一座大宅,是江南第一府邸,圍墻厚且高,四角建有角樓,布有家丁在此瞭望;首門緊閉,門外站著七、八個手提棍棒的彪形大漢。

這是首相徐階在家鄉營造的宅邸。

徐家本貧寒之家,自二公子徐階及第為官,家業漸興。徐階有三子,無一有功名者,皆由恩蔭得尚寶司之官。但尚寶官多半是虛銜掛名,故除次子徐琨在京侍父,兼營商號外,長子徐璠、三子徐瑛皆在家鄉居住。徐家一大家人並未分家,在大宅內又有幾座小院,為三子各自所居。

這天清晨,在街上為徐府打理典當鋪的徐五喜滋滋來見徐瑛,神神秘秘地說:“三少爺,松江府差省祭官顧紹,管押顏料銀三千五百兩,昨晚運至挑河口,堆放在張銀家,何不把銀子搞過來!”

徐瑛一聽有三千五百兩白花花的銀子,兩眼頓時放光,兩人一番密議,遂召顧紹來見。徐瑛開門見山道:“顧兄,你押運三千五百兩銀子赴京,路上不怕被賊人劫去?”

“正為此犯愁,故尚未裝船。”顧紹道,“少爺有何妙策?”

徐瑛道:“不如讓張銀把銀子運到敝宅,敝宅在京城商號提出銀子送禮部就是了。”為讓顧紹放心,他又道,“不瞞顧兄,松江府解京稅銀,都是這麽辦的。”

顧紹抱拳相謝,帶徐五前去辦理交割。可是,顧紹晉京,到美玉商號提銀,卻被告知不知此事。顧紹大驚,忙趕回松江,到徐府探問。

“喔?有這事?”徐瑛蹙眉作沈思狀,“本少爺只記得張銀欠的債一次還清了,別的都不曉得了。”

顧紹拿出文憑:“少爺,這可是少爺親筆所寫。”

徐瑛點著文憑道:“不錯,上面寫著:‘收到顧紹、張銀送來銀三千五百兩’。可這是張銀欠本少爺的債,你怎說是顏料銀?”

顧紹這才頓悟,忙跪地求情。

“顧兄不必如此,律令上說,限期三個月納完,不納完即盡其財產賠納。快回去籌措銀兩吧!”徐瑛說罷,一個眼色,打手一擁而上,把叩頭求情的顧紹推出了徐府。

“哈哈哈,大傻蛋,就活該倒黴!”徐瑛望著顧紹的背影,大笑道。

“少爺,平湖舅老爺來了。”徐五躬身稟報。因誆騙顧紹顏料銀一事,徐瑛頗賞識徐五的機靈,遂把他調回府內當上了管家。

“他來做甚?”徐瑛不悅地說,“既然來了,就請吧!”

“給姐夫請安!”須臾,一個高個子細高挑的男子進來,給徐瑛施禮。他是徐瑛的內弟陸繹。

時任浙江平湖衛指揮僉事的陸繹,是已故錦衣衛都督陸炳的長子。陸炳的母親為先帝乳母。嘉靖十一年陸炳中武進士,授錦衣衛副千戶。嘉靖十八年先帝南巡,深夜行宮起火,隨扈的陸炳背先帝逃出火海,更得先帝恩寵,是國朝唯一一個三公兼任三孤的官員,炙手可熱,權傾朝野,貪財無度,成為國中僅次於嚴世蕃的富豪。他為固寵自保,不吝殺人,結下不少冤仇。太仆寺卿楊爵疏諫先帝,先帝怒,交陸炳下錦衣衛鎮撫司詔獄,酷刑拷打,竟致楊爵當場斃命;戶部主事周天佐論救楊爵,遭廷杖六十,下鎮撫司,獄吏遵陸炳授意,絕其飲食三天,致周天佐死於非命;陜西巡按禦史浦鉉緊急上疏,為楊爵、周天佐鳴冤,先帝暴怒,命陸炳差緹騎逮治,浦鉉在鎮撫司詔獄遭嚴刑七天後死去。

徐階早與陸炳結為親家,以三子徐瑛娶陸炳長女為妻。陸炳給女兒的陪嫁僅田產即達三千畝,曾轟動一時。嘉靖三十九年陸炳去世,兩年後嚴嵩被罷,徐瑛以有人要追論曾勾結嚴嵩的陸炳,需預為保全為由,將陸家巨額資財侵奪。徐家欺孤滅寡的傳聞,同樣也曾轟動一時。陸炳雖助紂為虐,欠有血債,但也有不少朝臣借其調護得全;加之徐階當國,故一直未被清算。如今《遺詔》宣示,嘉靖朝遭打擊的建言諸臣皆平反,楊爵、周天佐、浦鉉均已昭雪,他們的家人故舊,紛紛建言追論陸炳,陸繹擔心有變,忙從平湖趕到徐府,商榷對策。

“放心,莫說老頭子還在位,即使老頭子去國,朝廷大佬,哪個沒有受過老頭子的恩惠?”徐瑛豪氣沖天地說,“翻不了天!”

陸繹雖則點頭稱是,內心卻另有想法。他此來,是想索回自家的資財,一則親自晉京打點,二則給幾位死難者後人補償贖罪,破財或可免災。不意他剛提及寄存徐府的資財,徐瑛臉色陡變,“啪”地打了他一記耳光,厲聲道:“陪嫁的資財有要回去的道理嗎?”

陸繹愕然。聽徐瑛的話,似乎不再承認陸家資財寄存徐家的事實,急忙爭辯道:“哪個說要陪嫁?只說要回些寄存…”

徐瑛不待陸繹說下去,又是一記耳光扇了過去:“想訛詐?!”

陸繹雖比身材矮胖的徐瑛高出一頭,卻不敢還手,只得邊往室外退卻邊與徐瑛爭執。

“來人——”,徐瑛一聲喊,幾個家丁“忽”地圍攏過來,“把這個來訛詐的混蛋拖出去!”家丁不由分說,架胳膊推屁股,將陸繹拖出了徐府。“再敢來此撒野,小心你的狗腿!”身後,傳來徐瑛惡狠狠的警告聲。

“徐五,你這就帶人速去蘇州,辦幾件投獻的手續。”徐瑛吩咐說,或許是適才與陸繹爭執的火氣未消,他的話中充滿火藥味,“誰敢刁難,老子饒不了他!”

徐家田產之多為國中第一,除放高利貸逾期不還將抵押的土地收入名下外,多數是通過投獻方式獲取。國制,官員享有賦役優免權。小地主為了逃避賦役,假造買賣契約,紛紛將田產托在徐階名下,謂之“投獻”。不惟松江,就連蘇州、湖州也有人前來投獻。徐瑛吩咐徐五所辦的,就是簽訂契約,將人帶田劃入徐階名下,到官府辦理過戶手續,以便此後免征賦役。

徐五率十餘家丁到了蘇州,前期一切順利,不意到縣衙辦理過戶時卻遇到麻煩。吳縣知縣一臉無奈地對徐五道:“管家,蔡知府頒了教令,言要清查田畝,行條鞭法,清查期間暫停辦理買賣手續。”又出主意說,“本縣不敢違背知府教令,不如管家去找蔡知府,他是徐閣老提攜的,這個面子必是給的。”

徐五只好拿著徐瑛的名剌,遞拜帖求見蘇州知府蔡國熙。

“這不是買賣,是投獻!”蔡國熙在大堂聽罷徐五的陳情,一臉怒容,“嘉靖二十七年朝廷所頒《問刑條例》明定:投獻人發邊衛永遠充軍,受獻人家長參究治罪!奉勸徐家還是帶頭守法為好!”

“咱說你一個小小的知府,竟敢刁難首相家?”徐五因徐瑛事先有交代,底氣十足,一跺腳,指著蔡國熙道,“咱看你這烏紗帽是不想戴了!”

蔡國熙怒不可遏,大聲道:“爾何人,敢咆哮公堂,辱罵朝廷命官!”他一拍驚堂木,“來人,重打二十大板!轟了出去!”

徐五被一頓暴打,狼狽而歸,跪在徐瑛面前哭訴道:“自打小的記事起,還沒聽說過江南的官員,誰敢動咱徐家的!那姓蔡的受相爺拔擢,不惟不知恩圖報,反而如此欺淩徐府,還有天理嗎?!”

蔡國熙以真作假,整治前去采買吳絲的徐忠一事,徐瑛從二哥徐琨那裏已然知曉,對他本存怨恨,又見他懲治徐家人不少貸,已是火冒三丈,當即修書一封,要二哥徐琨在京設法把蔡國熙趕出江南。徐五卻等不及了:“若不給姓蔡的顏色看看,恐自此以後,江南的官員都敢對徐家不敬了!”徐瑛以為有理。但蔡國熙乃蘇州知府,去蘇州興師問罪,必震動朝野,苦思冥想,忽想到蘇州知府亦受駐節松江的蘇松常兵備道節制,必會來松江參謁稟事,遂親自到兵備衙門,囑其一旦蔡國熙來謁,即提前知會徐府。

不幾日,兵備衙門差人知會,蔡國熙今日來謁。徐瑛既興奮又緊張,仿佛要面對一場大戰。他召徐五來見,密議辦法。須臾,兩人計定,差二人到兵備衙前專候,一旦蔡國熙出衙,即速報知。這邊,徐瑛已整備四艘小船,每船男女各四人,先行在蔡國熙必經的涇河裏游弋;另有男女仆從二百人,在兩岸等候。

剛交未時,蔡國熙出了兵備衙門,乘轎到了碼頭,換船西行。官船甫開動,前後各兩艘小艇合圍過來,高聲叫罵著,岸上也忽地湧出數百男女,與艇上之人呼應而罵。蔡國熙放眼望去,這些男女竟都赤裸上體,一夥人高喊:“蔡國熙——”另一夥人則喊:“王八蛋——”艇上男女不停地往官船上吐口水。蔡國熙見狀,只得躲進艙內,吩咐船夫躲閃圍堵,小心行使。約莫兩刻鐘,蔡國熙的官船動彈不得。此時,圍觀的民眾已是人山人海。又過了約莫一刻鐘,徐瑛佯裝行色匆匆地坐轎趕到,大喊:“這是做甚?蔡知府縱然貪墨無度、欺壓良善,自有官府治他;爾等縱有千般冤屈,自可到官府控告,安得在此圍船伸冤?都退去吧!”經徐瑛一番喊叫,四艘小艇方留出通道,在眾男女的咒罵聲中,蔡國熙的官船得以緩緩前行。

回到蘇州,蔡國熙憤然上本求去。

為父申雪南返的文壇盟主王世貞,在蘇州滸關碼頭正要登岸,忽見岸上人山人海,忙問:“怎麽回事?”

“蔡蘇州辭官歸鄉,蘇州紳民不舍,皆來追留。”先王世貞南歸的外甥曹顏遠稟報說。

王世貞頗是驚訝:“喔?蔡蘇州有名望,得民心,何以辭官?”

曹顏遠遂把徐家“噪船”之事稟報舅父,最後說:“聞得蔡蘇州忍辱含垢回到蘇州,一氣之下,呈請辭職,拜發了奏疏,也不等吏部文憑,即收拾行裝要回廣平老家。”

王世貞先是吃驚,繼之則臉色一沈,呵斥道:“噪船這等事,於首相令名有損,焉能傳布?此後有人談及,當為首相辯誣!”

曹顏遠喏喏,又問:“蘇州名流邀舅父一聚,舅父允準否?”

王世貞步履緩慢地下了船,嘆息道:“在京勾留了八個月,身心疲憊已甚。聚會就免了。”他又恨恨然說,“若不是高新鄭從中作梗,何至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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