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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高拱眼前一黑向前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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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慶元年二月十八日,是清明節。

這一天,天氣驟寒如隆冬,滿城的人都在大呼“怪天氣”!

高拱在內閣會揖畢,用過午飯,躺在朝房的床上,想小憩片刻,可突然感到胸悶,仿佛有一團棉花塞在胸口,在向外抽絲。他起身喚來書辦,為他備轎,提前回家。

進了家門,高拱換上一件棉袍,叫上高福,徒步出了首門。本說要高福去雇頭毛驢的,見寒風呼號,天上飄起了雪花,只得聽從高福的提議,雇了輛騾車。

“去廣安門外。”坐上車,高拱才說出了目的地。

高福明白了,老爺這是想女兒了。

高拱的三個女兒先後以十幾歲年紀殤逝,厝棺城外。

果然,騾車剛在廣安門外的一座寺廟前停下,高拱就疾步往靜室走,待走進室內,邁步間雙腿已是微微顫抖,走上前去,挨個撫摸兩口棺柩,口中哽咽著:“啟禎,啟宗,為父看你們來了!”

高福在出廣安門時就買好了紙錢,此時跪地燒紙,口中道:“小姐,老爺給小姐們送錢來了,別舍不得花!”說著,想到老爺、奶奶無兒無女的孤單,不禁哭出聲來,“小姐啊——你們撇下老爺、奶奶好可憐啊!”

高拱已是淚流滿面,示意高福走開。他站在東面的棺柩前,淚眼模糊中,仿佛看到十五歲的啟禎站到了他面前:眉目清秀、修然立如瓊枝,乖巧可愛!

高拱輕輕撫摸著棺蓋,喃喃道:“禎兒聰穎出類,最解為父之心。那時節,為父當直離家去,兒意沾沾思父歸。每見為父少有抑郁,必設言寬慰,得解乃罷。可是,如今,為父心中委屈不平何其多哉,誰來寬慰!”

無兒無女是高拱的隱痛,可偏偏有人拿這一點詆毀他,這讓他傷心欲絕。

胡應嘉彈劾的餘波尚未平息,歐陽一敬又以論救胡應嘉為名攻訐他,說他奸橫如蔡京。看到歐陽一敬奏本的當天,他就遞交了辭呈,再註門籍。

辭呈裏,他說歐陽一敬無端指責他奸橫如蔡京,不惟是對他個人的侮辱,也是對朝廷的侮辱。皇上隨即下旨說:“卿心行端慎,朕所素知。茲方切眷倚,豈可因人言輒自求退?宜即出視事,不允辭。”

接到諭旨,高拱又上疏求去,說去歲即遭胡應嘉彈劾,意欲殺臣,彼時臣即欲乞休,以先帝病重,不敢再瀆擾;及皇上初登大寶,典禮方殷,又不可言去,不料歐陽一敬和胡應嘉呼應,又以無根之詞論劾,務求去臣。臣亦志士,乃被如此詆誣,何能觍顏就列?況今黨比成風,紀綱潰亂,使聖主孤立於上,而無有為收拾者。

皇上又下旨說:“大臣之道重在康濟,不專潔身。宜遵前旨即出,以副眷倚。不允辭。”

諭旨下,徐階派中書舍人到高拱家裏將他請回文淵閣。雖則高拱表面上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可是,遭此詆誣,他的內心,已受巨大傷害。這傷害、這委屈無處訴說,憋得他胸悶氣短,因此,今日破例到女兒棺前一哭。

高拱托起自己花白的長須:“禎兒看來,父老矣!那時節,兒患病,為父料理兒病為之消瘦,須有白者,兒憂心不已,總是強至餐桌,扶案看著為父進食,方才回屋臥床。待兒病篤,怕為父傷心,還掙紮著坐起,對為父說:‘兒可起身,父親不必擔心’!臨歿,兒放心不下為父,泫然泣下如雨!”說著,高拱放聲痛哭起來!

哭了一陣,已無多少氣力,高拱方止聲,慢慢走向啟宗的棺柩。

他伏在棺蓋上,閉目回憶其次女短暫的一生。

她是在新鄭老家出生的,比姐姐啟禎小兩歲,四歲時才偕至京師。啟宗未周歲就能言語,且語多解悟驚人,五歲後卻變得寡言笑,端重如成人。

啟宗最勤勞,常常下廚房幫著做飯。本預備著待滿十五就出嫁的,孰料在姐姐啟禎病歿一年後,十四歲的啟宗也歿了!病重時,高拱坐在她的病床前,每要離去時,啟宗就拉住父親的手,久久不舍松開。臨歿,凝望著父親,咽下了最後一口氣,眼睛卻未閉上!

不知停了多久,高拱才慢慢站直身子,對著兩口棺柩說:“禎兒,宗兒,為父不忍把你們送回老家,方把你們姐妹權厝於此,雙柩接幕聯幾,聚在這裏,相互陪伴。待為父告老還鄉,帶你們一起回新鄭老家,到那時,為父也該到九泉陪你們了!”

出了靜室,風大了,雪也下緊了。

高拱上了騾車,吩咐到宣武門女僧庵去。

那裏,是小女兒五姐的厝棺處。

到得庵中,高拱的淚已哭幹,默默看著五姐的棺柩,耳邊仿佛響起了幺女喚父的聲音。

這個女兒生在京師,最受高拱疼愛,從小總愛把她抱在懷裏。

五姐也最纏父親,每天必躺在父親身邊才能入睡。

那年,高拱任順天府鄉試主考官,按例鎖貢院不能歸家,五姐每晚必至首門內盼父歸,久久才含淚進屋。

兩個姐姐先後病歿,母親曹氏哭女而死,五姐變得沈靜寡言。

她自幼貧血,突有一天吐血不止,自恐不測,每當父親當直去,便悲悲切切地說:“父親何時歸家,我怕從此見不到父親了!”

每當高拱回到病床前看她,她即收淚改和悅狀,高拱暗自隱痛,又強作笑容,安慰她,她私下對嫡母說:“兒父強笑來安慰兒,可臉上有戚容淚痕。兒為什麽這麽不爭氣,不能孝順父親,反倒要父親為兒傷心!”

病了兩個多月,藥石無效,自知將要永訣,五姐哭著對父親說:“兩個姐姐歿去,父親年歲也大了,就我一個女兒,卻不料……女兒歿後,父親年老,誰給父親端茶餵藥,誰給父親養老送終!女兒不舍啊!”說著哭暈過去,待蘇醒,看著父親說,“女兒感覺特別昏沈,真想還有清明的時候啊!”言畢,便再也說不出話了,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父親,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姐兒,感到清明些了嗎?”高拱含淚低聲問,又自答道,“姐兒不昏沈了,姐兒永遠清明了,清明了!”

默默佇立良久,高福抹了把淚,扯了扯他的袍袖,高拱才緩緩轉身,走出僧庵。

高福跟在身後,見高拱步履沈重,背手低頭緩慢地前行,突然意識到,老爺也是一個兒女情長的父親,一個孤獨的老人。他壯了壯膽,問:“老爺,小姐都走了,走了這麽久了,撇下老爺奶奶,怪孤單的。老爺,何不再……”

“不必再說了!”高拱制止說,“天意如此,歡蹦活跳的兒女突然殤了,一個,兩個,三個,生死離別,草木、鐵石也不堪承受,我怕了,怕了!”

“可是……”高福還想說什麽,高拱突然仰天長嘆,“凡夫俗子皆有兒女,高某無此緣分;然則,能得天子心者,幾人?足矣,足矣!”

高福半懂不懂,也不便再勸,侍候老爺上了騾車。

剛進宣武門,已是傍晚時分,突然狂風大作,鵝毛大雪狂飄亂舞,令人不辯南北。

“老爺,進酒館避避吧!”高福用手遮臉,大聲說。

高拱見騾車已然難行,車上也坐不住了,只得在高福攙扶下下了車,到路邊不遠處一個酒館暫避。

酒館裏擠進不少人,見一個器宇不凡的儒者進來,門口的人向旁邊閃了閃,高福扶著老爺進了屋內。

剛要坐下,就聽一個胡須雪白的老者感嘆說:“老天爺啊,我活了七十歲年紀,從未見過這等事!據老輩人說,暮春有此異事,屬大朕兆,不知征驗在誰身上?”

“喔,想那湖廣的張居正,四十出頭,連升七級,入閣拜相,本朝可有此等冒升的官員嗎?看來此人非同尋常,早晚要把大明來個天翻地覆!或許此事要應驗在他身上了。”一個書生接言道。

皇上繼位一個月零六天,任翰林學士八個月、禮部侍郎十天的張居正就被特旨簡任入閣。昨日剛到文淵閣接受拜賀,今日就發生此等異事,難怪街談巷議間,將此事與張居正聯系起來。

“是朝廷出了奸臣吧?上天所以示警。”又有人湊趣說。

“可不咋的,聽說朝廷出了個叫蔡京的奸臣!”一個手握扁擔的男子說。

“咍呀,蔡京是宋朝的奸臣!”一個中年人接言道,“咱朝出了個像蔡京一樣的奸臣,那個高、高,喔,反正是姓高的閣老呢!”

“可不是嗎,聽說他在先帝爺病危的時候,偷偷跑出來回家和妻妾做那事哩,嘻嘻嘻!”一個年輕人插話說。

高拱聞言,眼前一黑,向前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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