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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靈濟宮前突然閃出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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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館之制,始興於國朝,北京的會館,多為同鄉縉紳和科舉之士居停聚會之處。

京師南城有條與棋盤街平行的延壽街,街北口西側是座遼代所建、國朝正統年間重建的延壽寺,寺西南角不遠處,就是廣東潮州會館所在。

陳大春是潮州在京官員中職位最高者,也就成了潮州會館的當家人,時常約人到此來聚。

這天,陳大春命會館雇轎把胡應嘉和歐陽一敬接來,當晚在此餐敘。

酉時三刻,天已全黑了。三人前後腳都到了,雅間坐定,陳大春開言道:“要說吃,還是咱潮州菜。”他指著胡應嘉說,“你們淮陽菜固然有名,但比起咱潮州菜,那就不在話下了。燜、燉、煎、炸、蒸、炒、焗…”正說著,幾盤“打冷”端上了桌,陳大春叫著胡應嘉和歐陽一敬的字道,“克柔、司直,這‘打冷’,就是把新鮮海鮮蒸熟,等涼凍後沾香蒜油或豆醬吃,風味別致,沒有腥味,反而格外鮮美。來來來,動箸動箸!”

胡應嘉有氣無力地夾了一塊鮑魚片,放在嘴裏慢慢嚼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陳大春問味道如何,胡應嘉搖頭不語。

歐陽一敬嘆口氣說:“克柔沒胃口,有壓力哩!”

陳大春舉盅道:“來來來,吃酒吃酒!有壓力才要吃酒嘛!”

“那高新鄭還真是有點肚量,受此刺激,也沒見他消極。”歐陽一敬說,“聽說禮部司務李贄受了高新鄭之托,到處和人講當開海禁,這等事,也就是高新鄭這種人才敢做。”

陳大春一驚:“說甚?開海禁?高新鄭要開海禁?!”

“李贄是晉江人,此地受倭患甚烈,也深知禁海策難以維系,所以那廝說的頭頭是道,還說元翁也讚成。”歐陽一敬道。

“元翁時下事事受高新鄭脅迫!”陳大春仰頭飲了盅酒,“啪”地把酒盅往桌子上一撂,“郎奶的!本是要殺他頭的,結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一根汗毛也沒傷著,反而又讓他出來折騰開海禁了!”

胡應嘉語帶遺憾地說:“皇上已然昏迷,不能親覽章奏,不然,他高新鄭必死無疑!”

“不管怎麽說,結果是高新鄭安然無恙。”陳大春手敲桌子說。

“呵呵,也不能這麽說。”歐陽一敬狡黠一笑,“時下朝野都在議論,說高新鄭道貌岸然,常常責備別人當直時趨謁酬酢,他倒好,當直曠職,回家禦女,原來他也是兩面人!”

“有此說法?”陳大春來了興致。

歐陽一敬道:“克柔彈章裏說高新鄭夤夜潛歸,殊無夙夜在公之意,隨即就有傳言說他五十開外沒有兒子,難怪會偷偷往家裏跑;恰好高新鄭辯疏裏有一句‘臣家貧無子’,這不自己送上門了嗎?幾下對照,朝野都信了,高新鄭真有偷偷跑回家禦女這事兒。”

陳大春“嘁”了一聲,說:“高新鄭的話,是說他之所以搬家到西安門,是因為缺少送物什的人手,才移家就近的。”

“哪管那麽多,反正坊間都理解為他因為‘無子’,當直時偷偷跑回西安門外的家裏與姬妾尋歡,以圖生子!”歐陽一敬說著,一陣狂笑,“哈哈哈!想那高新鄭是極好顏面的,方從絕地驚險逃生,即陷曠職禦女醜聞,百口莫辯,哈哈哈!”

“吳時來去做西城的巡城禦史了。”一臉沮喪的胡應嘉突然冒了一句。

巡城禦史在科道中簡用,一年為期輪替。提調督率東、西、南、北、中五城兵馬司,巡查京城內的治安、審理訴訟、緝捕盜賊等事。吳時來和魏學曾是同年進士,當年承徐階之意彈劾嚴嵩,謫戍廣西橫州。徐階當國後,起用為都察院禦史。陳大春明白胡應嘉的意思,是說吳時來為徐階出力,被謫戍多年,到現在不還是禦史?出力的人未必就有酬報。

“還不都是因為高新鄭那個王八蛋!”陳大春一拍桌子,恨恨然道,“時下用人,因高新鄭掣肘,元翁事事小心,越是自己人越不敢用了。”

“高新鄭時下就這樣跋扈,眼看裕王就……”胡應嘉淒然道,“到時還有我輩的活路嗎?”

雅間內頓時陷入沈默。桌上擺著清燉鰻鱺湯、龜裙點點紅、酸辣青蠔等十幾樣菜品,樣樣鮮美,三人連舉箸的興趣也沒了。

“對了,有件秘聞二位聽到了嗎?”歐陽一敬詭秘地說,“聞得許多妖寇潛入京師,廠衛、京營官軍四出搜捕不能得。我觀元翁宅邸,忽然多了幾個彪形大漢,想此傳聞恐非空穴來風。”

陳大春早有所聞,並不為意,刻下聞言,突然兩眼發光,一咬牙道:“看來,只有破釜沈舟了!”

歐陽一敬忙問:“霖翁,破釜沈舟何所指?”

陳大春沈吟良久,詭秘地說:“聽說海盜遣人來刺殺主張解海禁的大臣。”

“喔?!”歐陽一敬欠身問,“霖翁怎麽知曉的?”

“不必多問。”陳大春一臉肅穆,“來人!”他向外喊了一聲,對侍者道,“差轎子把巡城禦史吳時來接來!”

不過兩刻功夫,吳時來就到了。

一見面,陳大春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大罵高拱如何忘恩負義,如何脅迫首揆、如何不給他們活路,再不動手,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雲雲。

吳時來從徐階那裏得到消息,說本想提名他巡撫廣東的,可顧忌高拱反對,只好暫時放一放,為了歷練,先做一年巡城禦史。這讓他對高拱恨之入骨。三盅酒下肚,吳時來慨嘆一聲,道:“當年承元翁之命彈劾嚴嵩被謫戍橫州,受盡苦辛;我不彈劾嚴嵩,按部就班,或許早就做了巡撫;可如今……唉——”

陳大春叫著吳時來的字,詭秘地問:“惟修,你那裏有沒有胡刀和韃子的匕首?還有,乞丐混混兒?”

“又不是字畫玩物,霖翁要了做甚?”吳時來問。

陳大春道:“惟修,你找來,我有用;再,某日某時,你率兵馬司人馬去某地截殺盜賊就是了,餘事不必問。”

吳時來隱隱約約揣度出來了,佯裝不知,一笑:“霖翁的事,沒得說!”

回到家裏,陳大春即刻把一直收留在府的徐三叫到跟前:“徐三兄弟,你此來京師,身負使命,老爺不便久留。”

徐三以為陳大春要逐客,剛要辭謝,陳大春又道:“謀刺邵大俠乃為阻開海禁,可邵大俠只是奔走呼號而已,時下有人正操持開海禁一事,兄弟是仗義死士,替主家殺此一人,即可回去覆命。”

徐三嘀咕道:“咱一個人恐怕辦不成。”

“自有人協助你。”陳大春道。

第二天傍晚,靈濟宮前,三個道士模樣的人鬼鬼祟祟地來回游蕩著。一個高個子背著長長的盒子,頗似錦衣衛的十四式錦盒。他們左右察看,把四周拐彎抹角處都細細看了個遍。院墻西北角,還有一匹馬,察看畢,其中一個健壯者即騎馬向西奔去,過了不到一刻鐘,又轉了回來,像是在演練著什麽。如此往覆了兩遍,就悄然離開了。

過了一天,又到了傍晚時分,兩個乞丐從西向東慢慢游蕩著,隨後,高個子道士模樣的人背著盒子,來到靈濟宮西側拐角處,放下盒子,打開、蓋上,蓋上、打開,反覆了幾次。

須臾,一頂大轎從灰廠夾道轉到了靈濟宮前街。

轎子行至靈濟宮前,兩個乞丐突然閃出來,跪倒在轎前,攔住了去路。

“何人攔轎?”高拱掀開轎簾,問。

高福剛要回答,道士模樣的人已從盒中拿出一把胡刀,向轎子猛撲過去。

“有刺客!”高福大喊一聲。

刺客一腳踢翻了高福,舉起胡刀,就要向轎廂刺去。

突然,從靈濟宮東南角的一顆古柏上飛下一人,一腳將刺客手中的胡刀踢出一丈多遠。

刺客猝不及防,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猛地從懷中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飛身撲向轎廂。

古柏上飛下的壯士雙腿左右開弓,“啪啪”兩聲,匕首應聲落地,刺客臉上也挨了一腳,正踢中雙眼,旋即發出“哇”的一聲慘叫。

兩個乞丐見狀,“嗖”地起身向院墻西南角跑去,刺客也捂著雙眼跌跌撞撞地跟在兩人身後,慌慌張張地上馬,向西奔去。

跑出不到一箭遠,“忽”地從胡同口擁出一群人馬,“嗖嗖嗖”一陣亂箭射去,三人瞬時從馬上跌落下來。

高拱驚魂未定,就聽轎外有人說了聲:“先生無恙吧?”

這聲音很熟悉,像是珊娘。

高拱不敢相信,驚喜地問:“是珊娘嗎?”

轎外之人尚未來得及回答,就聽西邊跑過來一隊人馬,“高閣老無恙吧?”巡城禦史吳時來高聲問。

珊娘見狀,閃身進了宮門。

“下吏西城巡城禦史吳時來稟報高閣老!刺客已被我兵馬司邏卒擊斃!”吳時來在轎外躬身施禮,大聲說,又命左右將刺客所遺兇器一一撿起細驗。

高拱一身冷汗,問:“何人如此大膽,天子輦下,皇城之側,敢行刺朝廷大臣?”

“稟高閣老,搜遍刺客全身,無片言只字,但從所持兇器看,疑似北虜所遣。”吳時來答。

高拱素知北虜常派奸細入京,扮作乞丐或道士,對吳時來的話也就信以為真,只是想知道刺客是不是專門針對他的,遂問:“刺客都已斃命?沒有一個活口嗎?”

“稟高閣老,下吏率兵馬司邏卒偶然巡邏至此,聽到有刺客的喊聲,急忙往這邊趕,見刺客騎馬飛奔,恐其逃脫,遂命以箭射擊,不意慌亂中將兇徒射殺了。”吳時來答。

高拱道:“吳禦史,速速查勘明白,另加派兵勇四處搜查,看刺客有無同夥!”

“遵命!”吳時來答,扭頭把四周看了一遍,“適才何人相救,怎不見勇士身影?”

高福腿還打著哆嗦,以顫抖的聲音說:“哦,往靈濟宮……”

話未說完,高拱插話說:“吳禦史,當務之急是搜查刺客同夥,萬勿遺漏,也要稟報徐、李、郭三閣老,請他們多加防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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