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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強忍著沒有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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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階當國五年來,內閣一直沿用閣臣輪流執筆票擬、首相審定之制。郭樸和高拱入閣後,漸漸形成了事事要經閣議的格局,雖仍由一位閣臣執筆,但要依據閣議票擬,再由徐階審定。

這天,四閣臣在徐階直廬花廳會揖,李春芳執筆。他舉著一份文牘說:“廣東巡按禦史彈劾戴罪立功的革職總兵俞大猷,禦批‘下兵部議’。兵部以‘著錦衣衛逮京拷問’題覆。”

“怪哉!”高拱鼻孔發出“哼”聲,以打抱不平的語氣道,“目今軍中名將,無過於俞大猷與戚繼光,坊間有“俞龍虎”之譽。俞帥長戚帥二十五歲,從戚帥尚未出生的嘉靖二年起,俞帥就轉戰東南,四十餘載矣!奇怪的是,每一勝戰,戚繼光必加官進爵;俞大猷則必受彈劾問罪,只不過戰事緊急,委實需要俞帥這樣的將才,才免於牢獄之苦,每以戴罪立功之身收拾殘局。朝野早有傳聞,說俞帥性格剛烈,素不巴結權貴,對巡按禦史從不低眉順眼,是以每每遭到論劾,被劾後又無人替他說話。這次高某倒要替俞帥說句話。”他喝了口茶,“前些時,海賊林道乾寇澄海、嘩變水兵犯羊城,一時粵省人心惶惶,羽書旁午。不久,廣東有捷報來,林道乾敗走,嘩變水兵也被平息,本應覆俞大猷職,讓他做廣東總兵,不意竟要逮京拷問,未免太不公平!”

李春芳看著彈章道:“彈章雲,俞帥率‘俞家軍’既要對付占澄海的林道乾,又要追剿西移的嘩變水兵,顧此失彼。無奈之下,俞帥想到昔年在征討海賊張璉之戰中結識的佛郎機海商迪奧戈嘩咧,差人到濠鏡相邀,迪奧戈嘩咧遂率三百佛郎機人並兩隊戰船,在三門海參戰,經此一役,嘩變平息。俞帥又率部東移,林道乾遁逃南澳。彈章因此責俞帥‘交通夷狄,行同漢奸’。”

郭樸一笑:“呵呵,往者問罪俞大猷,每以戴罪立功了之;可眼下他已是戴罪立功中,要處分他,也只有革職閑住或逮治兩個法子了。”

高拱接言道:“俞、戚二將乃國之幹城,愛之護之唯恐不及,焉能輕棄?俞帥邀夷人助戰,也是迫不得已。記得也是在此廳,本兵來稟廣東水兵嘩變之事,吾輩曾有授權俞大猷便宜行事之議。既然授權於彼,事後焉能追究?”

“喔?”郭樸道,“若真有此說,委實不宜追究俞帥。”

“況且,俞帥的所謂交通夷狄,是將夷狄為我所用,借其力平叛剿賊,與勾結夷狄禍害國人截然不同!”高拱又補充說,他一揚手,以決斷的語氣道,“當把兵部題稿駁回重議,免究俞帥。”

李春芳看著徐階,似是在等待他的裁示。

徐階沈默著,良久不出一言。

高拱等得頗不耐煩,便催促李春芳:“興化,還有要議的嗎?”

李春芳擡眼看著徐階,見他仍不開言,只得拿起一份文牘,又候了一會兒,才慢慢讀起來。乃是吏、兵二部議處朔、忻二州失事文武官員的:大同巡撫回籍聽勘;山西、大同兩鎮總兵、副總兵革職閑住;朔州、忻州守將並鎮守寧武關參將、游擊逮問論斬。

“朝廷執法首在公平。既是追責,先就要分清責任。”高拱又搶先道,“國朝以文官掌軍令,武將悉聽其指揮。若處分將領,先就要查明,是其違抗軍令?是其不服從調遣?是其畏敵不戰抑或臨陣脫逃?若無此等情節,因何要斬殺之?依我看,這件事,且不說兵部的責任,至少宣大總督王之誥難辭其咎!何以言之?作為前線節帥,倘若思有為,何以不調集兵力於寧武關截擊北虜?節帥漫無區處,任憑虜騎飽掠而去,事後卻斬殺將領,我不敢茍同!”

徐階捋著胡須,緩緩道:“新鄭,老夫的三語政綱,是朝野所欣然擁護的,處分文武官員,是吏部、兵部的權責!若內閣動輒駁回,朝野會不會說,‘以政務還諸司’的承諾不再有效?”

“內閣是替皇上把關,駁議乃內閣之責,並不是侵奪部院的職權。”高拱當即頂撞道。

“部院也是秉承皇上的旨意上奏的。”徐階反駁說,“新鄭有暇可查查《邸報》,處理類似事體,無不如此。”

高拱不服氣:“那是因為內閣、部院敷衍塞責!”

郭樸從徐階的話語裏聽出了弦外之音,指責高拱要推翻深受朝野擁護的“三語政綱”;又聽高拱一句話把內閣、部院都捎上了,感到事態嚴重,不得不插話,以免再爭執下去,忙道:“喔,此事,不妨維持原議,下不為例?”

李春芳突然叫了一聲:“來人——”書辦人等應聲而來,“你們都退出,命人到冰窖搬些冰塊來。這鬼天氣,熱死人啦!”說著,用力地扇著折扇。他是恐高拱再說出什麽令徐階難堪的話,刻意以此調和緊張空氣的。

“是啊,元翁,太熱了,不妨待傍晚涼爽時再議吧!”郭樸明白李春芳的意圖,也附和說。

“也罷!”徐階順水推舟說。

高拱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說:“元翁,兩案涉及多名邊鎮將帥,恐已惶惶不可終日,萬一有事,誰來效命?故早一日定案,早一日安邊鎮將士之心,事體非同小可,不宜久拖。”

徐階本欲借此臺階緩和局面的,不意高拱不唯不領情,反而步步緊逼,心中甚是惱怒,強忍著沒有發作,嘆了口氣說:“吾老矣,勢難支撐,要休憩片刻。”說罷,起身即向內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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