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驁也不知道找他找到了哪處的天涯海角。

總之, 他回來的時候家裏都沒人，過了十幾分鐘，他們才一起趕回來。

他也沒浪費這當中的時間, 先快速洗了個澡, 然後坐在沙發上熱敷膝蓋。

正敷著, 周運行和付蕊急匆匆的開門進來了。

周驁下午離開的時候情緒很沖動, 但等兩人回來的時候，見到的卻是他無比平靜的樣子。

周運行和付蕊對視一眼, 最後由付蕊先走到周驁身邊坐下，周運行在另一邊坐下。

少頃，付蕊伸手按住周驁手裏的熱敷藥包：“我來吧。”

周驁擡眼看了母親一眼，短暫的沈默後，他松開手，任由付蕊來操作。

周運行在一邊看著，心裏暗暗松了一口氣。

回來的路上, 兩人已經重新又談了一次。

他們都明白周驁為什麽會做這樣的選擇，他現在可以因為一時想不通, 就拿自己的前程來開玩笑, 但萬一他在這條路上走不通, 後悔了呢？

那時候想回頭，都要比一般人走好大一截彎路。

所以，付蕊希望周運行能真正認真的勸周驁一次。

沒想到，她正幫周驁熱敷著，他忽然問：“媽, 我一定要轉學嗎？”

付蕊何其機敏，第一時間察覺到了周驁態度上的細微變化。

他不再是直接回絕，而是改成了一種略帶商量性質的詢問。

不過付蕊並沒有因此讓步, 這件事她不可能讓步。

她手裏的操作不停，非常認真的說：“驁子，如果媽媽只是單純的跟你作對，很多事都不需要妥協。沒有父母不想給自己的之女最好的環境和條件。這件事情也是我和你爸爸一早商量好的。首先從高考規定上講，你只能回去，其次從我們的出發點，也希望你能擁有更好的環境氛圍，最後爭取一個最好的結果。”

“我的話可能不好聽，但是……除了因為氣我，怨我，我真的想不通你還有什麽反對的理由。所以，你可以說出來，我們好好協商，好嗎？”

周驁沈默了一會兒，又問：“是不是我答應你的安排，在我成年以後的任何事情都可以自主安排？我想到哪裏上學，我想走什麽樣的路，你都不會操控幹涉？”

付蕊如聞天籟。

她做夢都沒想到自己可以和周驁這麽平和的談話。

付蕊眼眶隱隱泛紅，卻極力忍住，對周驁微微一笑，語氣鄭重猶如起誓：“只要不是你一時沖動意氣去做的事，只要是你深思熟慮，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好才決定去做的事，我都支持。”

周運行一聽，連忙舉手：“我、爸也支持你！”

周驁的目光在父母之間逡巡，忽然理解了杭姿的話。

他不缺父愛，也不缺母愛。

他欠缺的，只是向前看的意識。

只有他一個人留在過去，所以抗拒他們換一種形式的愛。

在杭姿面前忍下來的眼淚，忽然在這一刻失了控，周驁低下頭，雙手捂住臉。

周運行一個大老爺們兒，很少有這麽感性的時候，一看周驁疑似在哭，整個人都慌了，正要開口，付蕊忽然給了他一個眼神，然後搖了搖頭。

周運行到了嘴邊的話又給咽了回去。

周驁到底不是什麽脆弱玻璃心，過了那陣情緒上湧的階段後，他吸吸鼻子，飛快收住。

“媽，我想跟爸說會兒話。”

付蕊二話不說，飛快幫他把今天的護理做完，又和周運行一起扶著他到床上躺下休息。

“那……我先回去？你有什麽事直接給我打電話。”

如果是以往，當周驁聽到母親說“回去”時，一定會內心燥火，然後發生矛盾。

可是今天，他竟然很平靜的接受了這個說法，甚至問了句：“你自己開車嗎？”

今天他才在學校鬧了事情，他們肯定找了他很久，累得很。

付蕊一楞，像是有些不適應周驁這種態度，脫口而出：“不是，你叔叔在樓下等我。”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然而，周驁只是點點頭：“路上慢點。”

這回真的是受寵若驚了，付蕊差點就要伸手去摸摸他的額頭。

等付蕊走後，周運行拖了張凳子坐到周驁身邊，語氣裏不乏欣慰：“驁子，真的長大了，看把你媽嚇的。”

周驁扯扯嘴角。

周運行：“行吧，想說什麽啊？”

周驁垂眼想了想，冷不丁冒出一句：“爸，你真的很喜歡媽吧。”

這話把周運行問得楞住了。

老一輩的父母，似乎都格外羞於和孩子說些感性的話，什麽愛啊愛的，根本不會掛在嘴上。

周驁的話讓周運行無所適從：“好好地你說這個幹什麽，小屁孩懂什麽。”

“我怎麽不懂。”周驁語氣微沈：“媽離婚了，很快又找到了合適的人，有了新的家庭，雖然我不想承認，可是……每次見她，她都變得比前一次更漂亮，更精煉能幹。”

“我大概是有點不服氣吧，替你不服氣，因為我知道，你還是很喜歡她，所以你把她不喜歡的煙戒了，明明家裏不差錢，可你每天從早忙到晚，那棟房子她給了你，一點糾紛都沒有，斷的幹幹凈凈，你沒賣，又不住，是怕觸景生情吧……”

周驁忍了忍眼淚，笑道：“所以我就使壞，你舍不得讓她不高興，我就氣她，把她離開你之後變好的地方都破壞，是不是挺幼稚的……”

周運行慢慢的沈默了下來，沒再說話。

周驁話鋒一轉：“爸，為什麽你會和媽離婚啊？”

這個問題觸及到了周運行的心底事。

一瞬間，那些過往的回憶都蜂擁了上來。

男女結合的伊始，都是浪漫又美好的，但在經歷了一起奮鬥，一起成家，一起生育後代之後，有的人依舊熱血向前，有的人卻發生了變化。

周運行就是那個變了的人。

之前有個玩笑話，如果一個英俊青年忽然變成發福的中年男，多半已經結了婚有了孩子。

因為，他們的奮鬥心在安家立室之後就夭折了。

房子有了，老婆有了，孩子有了，何必再出去披荊斬棘？

安安心心一點點經營小家，把小日子過的悠閑自在不好嗎？

如果兩個人想法一致，那當然沒問題，但如果一個已經歇了菜，另一個卻還鬥志滿滿，目光直接往前撲了二十年，把孩子的成長一點一滴都打算好了，那她就不會停下來，每一天都是新的奮鬥。

於是，有了矛盾，有了不合，最後，從細微的裂痕變成了被斬斷的婚姻。

周運行和付蕊，就經歷了這麽一個尋常的過程。

但周運行之所以對付蕊的選擇毫無怨言，是因為在那段矛盾最激烈的時候，他給予付蕊的傷害遠比周驁想象得多。

他曾懷疑付蕊之所以不安於室，是因為背叛了婚姻，外面有了人。

甚至為此鬧得非常難看，讓她失去了一個非常好的機會。

如果不是倪斐在關鍵時刻拉了她一把，她的努力就真的白費了。

這些，周運行從來沒有對周驁說過。

就像付蕊說的那樣，他未必不知道周驁為什麽會做這樣的選擇。

可是，男人自尊心和骨子裏的劣根性讓他選擇裝聾作啞，以及一絲莫可名狀的慶幸。

用通俗又惡劣一點的意思解釋就是——這是他兒子，子承父業，兒子為老子爭光，有什麽不對？

只不過，這種想法在看到拼命訓練的周驁和妻子失望的眼神時，又變得不堪一擊。

直到今天，周運行還是選擇對周驁坦白。

“驁子。你媽媽到底是你媽媽，她一直都很關心你，一直都在了解你。”

“但爸爸想跟你說，只要你活得好，那就是給爸爸長臉。”

“離婚的事，你媽媽沒有錯。這段婚姻裏，是我先讓她失望。是我覺得，結了婚就該安安分分，又把這種想法強加給她。可是，在我們結婚之前，我就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

“我當然喜歡你媽媽，不然怎麽會跟她結婚，又生下你這麽好兒子。”

“你媽以前總說抽煙對身體不好，有了空不如鉆研點有用的活兒，別沒事兒就叫一批朋友到家裏打麻將。那時候我不聽，還和她大吵一架。”

“現在我不抽了，嘿，氣色都變好了，有時候被那些老煙槍一熏還真有點受不了。”

“再說打麻將，你那些牌桌上的叔叔伯伯們，哪一個頸椎不疼的？最能打的時候，能從早上八點打到第二天轉鐘，骨頭都僵了。現在我不打了，每天忙活一天，是又活絡筋骨又賺錢……”

周運行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她數落我的，就沒有錯的。”

周驁咬了咬牙，低聲道：“既然能改變，當初為什麽沒有找媽媽覆婚？”

周運行表情徹底僵住，伸手在頭上撓了一下，笑了兩聲，沒有回答。

但其實，這個答案想一想就知道了。

從來沒有停下的媽媽，讓爸爸在懊悔中念念不忘，也同樣在別人眼裏綻放光彩。

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賤，她當初大概是徹底寒了心，才那麽決絕的不回頭。

短暫的沈默後，周驁忽然喊他：“爸……”

周運行擡起頭看他。

周驁笑了一下：“以後我要是去了媽那邊，你一個人太無聊，也……找個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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