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杭姿出現的那一刻, 周驁下意識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可是看著她投入的演著戲，把周圍的家長唬的一楞一楞，他才意識到這不是做夢。

一瞬間心裏冒出的諸多疑惑, 又在接踵而至的心聲中得到答案。

——上次去她家的時候, 還是她轉班之前, 那時候他為了給自己留個念想, 和她互換了住址信息，她當然知道這個地方。

——之前他們在操場上聊天的時候, 他主動提到自己喜歡小區的秋千，大概是她找來了，發現家裏沒人，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找來這裏。

她的出現在意料之外，但細細一想，好像又是情理之中。

周驁兀自笑完，轉回頭看她, 故意問：“你不是應該在上自習嗎？現在連翹課都學會了？”

杭姿眼神輕動，舔了一下嘴唇, 理直氣壯：“合法出校！”

“我今天有點事需要回來一趟, 結果回來之後收到了學長的消息, 說你下午在學校鬧了一通之後居然不見了，你爸媽現在都找到學校去了，正到處跟你熟悉的同學打聽你可能會去哪裏。”

杭姿看了他一眼，小聲嘀咕：“什麽事兒不能坐下來好好聊，這麽大的人了, 還玩失蹤。”

周驁看著她，直接說：“你都知道我在學校鬧了，難道不知道是因為什麽事？”

杭姿一楞, 隱約覺得今天的周驁不太一樣。

褪去了那層暴躁不耐煩的殼子，他其實也有冷靜又犀利的時候。

她決定一步步來：“是因為選擇的事發生的矛盾嗎？”

周驁無力的笑了一下：“好像有關，又好像沒關系。”

杭姿面無表情的說：“你好像說了，又好像沒說。”

周驁看她一眼，說：“你會找來這裏，是因為我上次跟你說過我喜歡小區的秋千嗎？”

那時當然。

畢竟這裏是他和爸爸媽媽共同的家，而今天的矛盾，又是來自於他和他的父母。

杭姿對他了解並不多，只能從已知的信息裏搏一搏運氣。

結果博中了。

可是她沒回答，只是看著周驁的眼睛，等著他的下文。

周驁笑了一下，果然接著說：“我只是隨便跟你提過一次，你有心，自然就找來了，可這裏，是他們以前每天都會抽空帶我來玩的地方。我沒躲啊，也沒玩失蹤，我就在自己家樓下，可是等了這麽久，他們誰也沒想到這裏。這個地方，好像成了我一個人的回憶。”

“杭姿……”他眼神認真的凝視著面前的少女：“我真的很羨慕你。”

“你有那麽和睦的家庭，你的父母把你當成唯一，可以為了你毫不猶豫的作出任何妥協。”

“你得到的關心和愛，已經多到成了一種負擔，我從來沒想過，有人居然可以希望自己的父母不要為自己做太多事。”

杭姿靜靜地聽著，抿唇笑了一下：“那你想體驗一下嗎？”

周驁笑笑：“說得好像我說想就能真的試試一樣。”

杭姿：“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處在我的位置，應該會跟我做出一樣的選擇。”

周驁無聲的看向她。

杭姿對著他微微一笑，聲音溫柔的像寒夜裏的一抹溫泉：“因為我們都一樣愛自己的爸爸媽媽。”

“愛少了會深處渴望，愛多了，也會成為負擔。但在同樣的前提下，作出的選擇和結果，其實早就可以預見。”

杭姿抿了抿唇，大膽試問：“你……是因為介意爸爸媽媽分開了嗎？”

周驁眼簾輕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更像是默認。

杭姿兩手撐在坐板上，晃了晃小腿：“可是，爸爸媽媽也有自己人生啊。他們也有自己的理想和熱愛，有自己的堅持和原則，血緣關系的確是這個世界上很奇妙的一種關系，會讓父子，母子之間擁有天然親密，且難以割舍的關系。”

“但是與此同時，大家也是獨立的個體。如果父母對孩子的成長更多是包容，那反過來，我們是不是也應該多一分理解呢？”

周驁嗤得笑了一聲，雖然還是那副怏怏的樣子，但這一聲“嗤”，已經有了點昔日的調調。

“你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他挑眼看向身邊的少女：“你爸媽恩愛和睦，你當然可以張口說出理解包容這種話。如果……我說如果，叔叔阿姨忽然有了矛盾，要分開，你的家破裂了，你還能這麽平心靜氣的說這種話嗎？”

杭姿張口就說：“如果矛盾已經出現了，難道我每天看著他們吵得不可開交，掀鍋砸碗，明明大家生活在一個屋檐下，卻再也沒有任何親密和默契；明明在一張桌子上吃飯，氣氛冷的讓我都咽不下去，這就好了嗎？”

周驁張了張口，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杭姿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裏，轉而說：“之前你說我這個人做作，說我跟誰好像都親近不到一塊。可我覺得，人和人之間最美妙的關系，不是過分的親密，又或者刻意的保持距離，而是一種自然而然恰到好處的狀態，這種狀態會隨著你的經歷，收獲和成長發生改變。”

“就像我爸爸喜歡吃大排檔，我媽媽喜歡老牌餐廳，誰也不強求誰改變，這就是一種恰到好處的狀態。”

“又好像他們在對我的事情上，如果他們付出不計成本，對我來說就是一種負擔，可與此同時，我又離不開他們的愛，也很珍惜被他們疼愛的感覺。再沒有達到那種恰到好處的狀態之前，他們的付出只會讓我覺得辛苦，而他們也未必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結果。”

“我的經歷告訴我，人和人的相處裏，一旦有一方處在超出自己承受範圍狀態下不斷給予或者被給予，那麽這段關系一定不能長久，無數個出現的時候可能細小到看不到的矛盾，都會在日積月累裏膨脹，直到爆發。”

“然後，我們會做出選擇，讓這段關系恢覆到讓彼此都解脫，恰到好處的穩定狀態。就好像我爸爸媽媽終於放棄不計一切幫我鋪路，而我只要有他們的陪伴和愛，自己就能好好走下去。”

“又像你的父母，可能在他們做出選擇之前，連看都不願意看對方一眼，彼此之間只有矛盾，爭吵，但是在做出選擇之後，隨著法律關系的改變，他們之間的關系反而找到了一個平衡點。爭吵沒有了，矛盾沒有了，甚至還可以坐下來一起吃頓飯，聊一聊你的事。可如果有人試圖打破這種平衡，是矛盾也回來了，爭吵也回來了……”

“杭姿。”周驁平靜開口，帶了點好奇和意外的表情看向她：“你在我家裝監控了？”

杭姿暗暗定心，看來猜對了。

她笑了一下，微微揚首：“服不服？”

周驁勾勾唇：“不錯，才個把月的時間，你這個忽悠人的講師屬性又升級了。”

居然步步到位，說的話就跟小刀子似的，一下一下戳人心。

“可是……他們是平衡了，不會再吵架了。可我沒有家了。”

杭姿：“一個最簡單的假設，你父母發生了矛盾，且這個矛盾根本化不開，繼續在一起，對他們彼此都是折磨，甚至是一種犧牲，只為了讓你有一個……外表上看起來健全的家。一年兩年，你大概可以欣慰於是自己和他們的羈絆保住了這個家，可是五年十年，你慢慢長大懂事，已經可以一個人很好的生活，也把他們那點拙劣的演技看的透透的，你還能心安理得嗎？”

“甚至於，你也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孩，小家庭發生了不可化解的矛盾，你和你的另一半也走到了那一步，你會不會想到自己的父母？”

“如果你選擇了分開，要怎麽面對他們這些年為你的堅持？”

“如果你選擇把他們當作楷模，效仿他們一起走下去，真的不是把一個悲劇延續到了下一代嗎？”

“你咒誰呢？”周驁不悅的打斷她。

他都還沒成年，戀愛都沒談過，她怎麽就談到離婚了！？

而且！

“我不會！”周驁勁兒勁兒的反駁：“如果我選了和誰在一起，有任何困難我都會努力化解，我願意讓步，我不會輕易建立一段關系，又輕易的損毀！”

少年的氣性裏，不乏有對父母憋藏多年的怨念和不滿。

對未來一無所知的年輕心境，總覺得自己一定可以處理得比他們好。

“這很好啊。”杭姿語氣一轉，輕松接話：“你看，至少從這件事裏，你不是一點收獲都沒有，至少，要認真審視和對待一份感情，已經刻在了你的DNA裏。”

她看向周驁，忽然問：“你一直坐在這裏，是因為這個地方是你們一家三口為數不多的共同記憶，對你來說很重要，是嗎？

周驁不妨她忽然問這個，點了點頭。

杭姿抿抿唇，說：“就好像你說的，叔叔阿姨之間的關系隨著他們的選擇，回到了一個穩定的點上，但你還沒有。你一直留在過去，對你來說，過去的一切都很重要。”

“可是在我看來，叔叔阿姨沒有找來，並不是因為他們已經忘了過去的事，而是因為，在他們眼裏，關於你，有比這個秋千的回憶更重要的事，比如你健康，還有你的未來。”

“你因為他們沒有細致的留意到這個地方就心灰意冷，連帶著他們對你付出的關心和在意，對你身體健康緊張，未來前程的重視，都選擇視而不見了嗎？”

“周驁，你唯一欠缺的，不是父親的愛，也不是母親的愛，而是向前看，向前走的意識。”

“叔叔阿姨都已經在向前走，只有你還留在過去，對一道解不開的矛盾題煞費苦心，你留戀過去那種模式的愛，所以抗拒他們換一種方式的愛。你不是失去，只是不接受。”

周驁忽然擡頭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忍耐什麽，手掌輕輕捂住膝蓋。

杭姿眼神一動，忽然想到了他選擇體育生的事情，再聯想周父的營生，心裏大概有了一個猜測。

或許，這是他心裏在意的另一樁事。

不過她選擇適可而止。

“周驁。剛才那個假設，我覺得你不會是任何一種。”

周驁目光直直的盯著前面，沒有看她，聲音有些壓抑：“為什麽？”

杭姿作認真思考狀，然後彎唇一笑，語氣溫柔的說：“因為，在母親做了自己不喜歡的選擇的前提下，依舊會在對她耍完脾氣之後後悔，又怎麽舍得看到她為了自己委委屈屈的活下去呢？”

那一刻，周驁覺得自己心裏好像有什麽熱流倏地湧上來，鼻頭猛地發酸，眼睛又脹又澀，整個人破防了似的。

他低下頭捂住眼睛，再也不看她……

不知道過多了多久，身邊再次傳來少女溫柔的詢問：“需要我幫你聯系爸爸媽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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