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當周驁放下茶時, 杭姿只是若有所思的怔楞一下，然後說了聲“謝謝”。

周驁本人呢？

好像更不覺得這是什麽暧昧，心安理得的承了這句道謝, 大大方方坐進靠近杭姿的座位裏, 還沖高蕓推薦哪個更好吃。

高蕓隱隱覺得, 應該是之前發生過什麽她不知道的事, 才讓他們有了某種默契，以至於他倆各自都能大方坦蕩處之泰然, 可從第三方的視角來看……

暧昧的親密感都快溢出來了好嗎！

最後，高蕓還是選擇看破不說破，跟著周驁的介紹品嘗美食。

南方的燒烤和北方是有很大的差別的。

首要一個就是分量。

高蕓點了一份玉米，拿到手才發現並不是一支玉米，而是細細的小簽子穿的一行玉米粒兒……也就兩口的事兒吧。

好吧，味道相當不錯，非常有味兒。

杭姿這會兒毫無戰鬥力, 捧著溫溫的麥茶小口嘬，高蕓便邀周驁一起吃。

周驁也不客氣, 反正是他請客。

吃東西必不可少聊天, 高蕓和周驁聊起了門店生意, 繼而得知周驁是體育生，進一步聊到他的日常訓練。

“了不得啊。”得知周驁參加過的比賽和拿過的獎，高蕓嘖嘖讚道，就連杭姿都是第一次聽說。

高蕓到底比兩個小孩年長許多，不自覺就端出了過年的長輩架勢：“體育生的路可不好走啊, 你家裏有這方面的經營，以後是想回來繼承家業，還是有別的打算？”

周驁一直表現得健談又親和, 簡直和他在班上的形象判若兩人。

可當高蕓問到這個的時候，他不可避免的楞了一下，眼神都沈了沈。

高蕓正處在一個選擇階段，甚至和家裏鬧了些矛盾，周驁這個反映，她簡直像是看到了自己。

不止高蕓，連杭姿都看出些端倪來，她甚至下意識想到了周驁從來沒露面的母親。

周驁並沒有一直沈默，他忽然看了杭姿一眼，笑笑說：“其實，我還沒想好。”

【我還沒想好】這五個字鏗鏘有力的敲在杭姿心頭，她眼神輕動，又看了周驁一眼，恰好撞上周驁投來的眼神。

雙方目光交匯瞬間，周驁挑了個略顯囂張的眼神，好像在說——這臺詞也不是你一個人的專利不是？

不想這話竟讓高蕓陷入沈思，半晌，她放下手裏的串，想要瓶啤酒。

杭姿心頭一動，想到高蕓來這裏的最初原因，立馬給周驁使了個眼神。

周驁多少有點大男子主義，骨子裏覺得女生喝酒不太好。

而且高蕓今天的裝扮和氣質，實在不像會在路邊吹瓶擼串的人。

所以，當高蕓要酒時，他下意識想看看杭姿的態度，結果收到了她催促的眼神。

這是……給她酒的意思？

周驁不明所以，可還是乖乖去拎了瓶常溫的啤酒來。

高蕓表情覆雜的看了他一眼：“你平時喝酒嗎？”

周驁誠實的回答：“不喝。”

高蕓嘆氣，“那姐姐今天給你上一課。冰，才是啤酒的靈魂。”

周驁轉眼看杭姿，杭姿淡定地說：“我很早就上過這節課了。”

周驁抿抿唇，輸給她了，轉身又換了瓶冰的來。

高蕓熟練地開瓶，到底沒豪放到對瓶吹，只用小小的塑料杯倒了一杯，半杯還都是泡沫，一口喝下去，活活喝出一口悶掉二兩白的架勢。

大概是因為在心裏憋了太久，白天又一直笑呵呵的，高蕓像是終於繃不住了一樣，褪去了所有笑容，沈默的喝著啤酒，酒不醉人，但借酒澆愁的儀式感卻是拉得滿滿的。

喝了兩杯，她終於想起邊上還有弟弟妹妹，苦笑一下：“對不起啊，本來想高高興興的，我是不是掃興了。”

周驁沈默片刻，轉身又加了兩瓶有靈魂的啤酒。

杭姿拍了拍肩膀：“盡管喝，我扛得動，今晚睡我家，我幫你跟高老師保密。”

高蕓噗嗤笑了，手指一下一下點著他們兩個：“懂事，討人喜歡。”

她又灌了一杯，酒液下肚，仿佛沖開了緊閉的話匣子，她話又多了起來。

這次沒聊別的，只聊自己，從四歲啟蒙學琴到放棄文化課精修專業，再到這些年的堅持不懈。

就算是剛剛認識的周驁，聽完這些也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了，更別說是杭姿。

高蕓把玩著手裏裝著啤酒的塑料杯，淺淺一層白色泡沫被她蕩來蕩去。

“我上面好幾個哥哥姐姐都很優秀，從小按照家裏規劃的路一步一步走過來。老實說，在有經驗的人領導下，真的可以少走幾個彎路，甚至有時候還能直線超車。最後走上最光鮮的舞臺，得到最權威的肯定，甚至面對所有人的時候，能理直氣壯給自己打上‘專業’的標簽。”

“我從來沒有否定過這條路，沒有否定過他們。”

“可是對的路從來不只有一條啊。”

“不知道你們能不能理解，但對我來說，在我做一個選擇的時候，家人的影響非常非常大。”

“我最開始學琴的時候，並不是最優秀的那一個。可那時候，我有他們全部的支持，就好像什麽都不怕了。不怕比我厲害的小哥哥小姐姐，不怕練琴的枯燥和乏味，甚至不怕輸。”

“可是現在，不管我得到多少志同道合的朋友的鼓勵，只要我站在他們面前，看著他們失望又質疑的眼神，我就覺得自己每一步都走的好難。”

“在他們看來，草臺班子就是不倫不類，註定在專業班底面前被吊打，至於還沒完全沈澱升華就急著商演賺錢，那更是自甘墮落，明明家裏也不缺這點錢。”

“大概藝術家都有一份執著又清高的追求吧，又或者，等你的名氣足夠響亮，資歷足夠受人仰望的時候，該有的也就都有了，如果沒有這樣的覺悟，就是目光短淺……”

說到這裏，高蕓忽然話鋒一轉：“不過，我不會放棄的。”

隨著她態度一轉，談話的氛圍都跟著卸下了幾分沈重。

高蕓笑了笑：“我這兩天想了很多，想要怎麽才能解決這個問題。現在我想通了。”

杭姿：“怎麽解決？”

周驁從杭姿的態度裏看出了幾分在意和緊張，也跟著打起精神。

高蕓伸出一根手指頭，虛點幾下：“很簡單，就是要在堅持自己選擇的情況下，扭轉他們的看法。”

這話好像說了，又好像沒說。

高蕓忽然問杭姿：“你知道，會造成他們這種想法的癥結在哪嗎？”

杭姿想了想，說：“專業和不專業，權威和不權威的區別？”

高蕓聳聳肩：“差不多。”

“與其說追求的是專業和權威，不如說，在他們眼中只有這些才是有價值的。但凡沒有站上最有價值最具權威的舞臺，就是浪費生命。”

“但我不覺得。”

“試想一下，如果我們自己的民族樂器成為最流行的風潮，評判有沒有價值的標準不再陷於專業和不專業的區分，不會執著於雅和俗的高下，所有人都能根據自己的喜好來選取自己喜歡的風格，那會是一種什麽情景？”

高蕓神情裏的那點傷感和挫敗漸漸散去，眼中逐漸散發出光芒：“那時候，民樂，甚至整個民族文化就都不再是前輩們小心守護藏在門檻後面，卻又被年輕一輩漸漸遺忘甚至看做老古董的東西。我們很可能會得到一個百花齊放，誰都可以為了自己喜歡的去嘗試和傳承，既可以向歷史和前輩們致敬，也可以為自己驕傲的時代，甚至不用刻意的經營，就能實現文化輸出，所有的目光都會矚目於我們！”

周驁純粹是個門外漢，可當他聽著高蕓從失落到激昂，從頹廢到振奮說出的這些話，心裏居然覺得很燃，更別提是杭姿。

這一瞬間，她心裏怦的一跳，一個想法嗖得冒頭又驟然潛下，快到都沒能及時捕捉到全貌。

而她清楚的感覺到，這個想法，是為了一直沒有想好的決定而生。

高蕓說了一大通，仰頭灌了一杯，對兩個弟弟妹妹抱歉說：“我是不是說太多了？也沒管你們愛不愛聽。”

“不會。”周驁搖頭：“雖然我不懂藝術，但是我覺得蕓姐說的很對，我們老祖宗的東西很多都非常有傳承價值，民樂只是其中一部分，想要實現那種情景，又不能只靠民樂崛起，而是方方面面的文化都被大家看到……”

被大家看到……

周驁一番話，就像一把小勾子，把杭姿冒頭又消失的想法從意識裏一點點勾了出來。

就是因為大家還沒有看到！

可是現在的大環境還不具備毫無門檻且掙足目光的渠道，或者說，缺少一個去展示的平臺。

所以，還需要更多人先把這條渠道開拓出來。

少女的眼神逐漸清明，湧出笑意，也在心中默默作下一個決定。

“蕓姐。”

高蕓和周驁先後看向杭姿。

杭姿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給她倒了半杯，又舉起自己的大麥茶：“雖然朋友的支持未必能幫你抵住家人的態度，但一定能幫你在實現願望的路上添磚加瓦！我相信你的願望一定能成真，因為在不久的將來，一定不只有你一個人為了這個願望而努力！”

也許是因為杭姿這番話同樣鼓舞人，也許是喝下去的酒開始起勁兒，高蕓整個人興奮起來，直接抓起酒瓶，“好！”

響亮的一聲，引來周邊不少目光，可是圍桌而坐的三個人誰也不在乎，各自舉起手裏的酒水，瀟灑幹杯！

“為夢想幹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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