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河的表情還是一如往常的溫和, 但是卻讓他感受到了如墜冷窖般的寒意。

對方那番作為的出發點是為了全修真界，並不是選擇與夜旬進行暴力對抗，而是妄圖在天魔之體中埋下一個不安定的種子。

只等合適的時機, 將這顆埋下的種子催發。

能摧毀一個不死之物的，也只有不死之物自己，所以孟秋河才想到從內部分化這招，只要能從中分化出一個跟夜旬截然相反的存在......並以此動搖夜旬的意志。

這種想法簡直是異想天開，先不說夜旬是在天地欲念和邪惡中誕生的魔物, 欲望和邪念都是極其穩定的東西，又怎麽會被輕易動搖。

就是孟靈容自己也知道, 在洛玄川與夜旬的神魂交鋒中，被壓制的也是洛玄川，而被徹底壓制的那方, 結局只會是死路一條......

他知道孟秋河並未考慮“種子”能否被埋下的可能......

因為從對方說出那番話時, 孟靈容就察覺到了。若是認定“種子”無法埋下, 孟秋河一定會將這份危險扼殺在搖籃裏。

也就是說對方會毫不猶豫地對洛玄川下手。

對孟秋河而言, 只是毀了一條行不通的路, 即使沒有這條路, 也還有千千萬萬條路。但是對他而言, 洛玄川只是一個想努力回應他的人。

是天上地下, 只此一個的。

元嬰修士的遁光能瞬息千裏，不過眨眼間孟靈容就到了芳月尊者的居所緋雲樓, 山上依據芳月尊者的喜好種滿了桃花，遠遠就能聞到醉人的花香。

旁邊還有幾個侍弄仙草的小童, 見了他之後恭恭敬敬地行禮：“孟師兄。”

其中有個機靈些的, 連忙道：“孟師兄可是有事同尊者相商, 弟子這就去通報！”

孟靈容點了點頭, 單從臉上看不出半點情緒，讓周圍的弟子都有些發怵。

早聽說這孟師兄冷冰冰的不好接近，現在一看傳言果真不虛。

沒過多久，一名身著絳紫紗衣的女子從樓上飛身而下，站在孟靈容身前輕聲道：“孟師弟，尊者喚你進去。”

虞雁望著孟靈容的背影，眼底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憂色，最後只是輕嘆一聲。

“孟師弟，還請......節哀。”

孟靈容怔了一下，難得露出了一個極其淺淡的笑容。他自然知道虞雁此言之中隱含的意思，一是為掌門遇刺，可能他往後會少一位至親之人，二是為了洛玄川。

對旁人來說讓那魔頭夜旬占了身體作為容器肚腩要瘋，也跟死了差不多了。

心思細膩如虞雁，想必早就看出他同那家夥關系不一般了，因此才特意來安慰他。

修真一途只能前進，沒有回頭路，只知來事可及，往事不可追。

但孟靈容知道，若有機會擺在自己面前，往事也是能夠改變的，只看自己願不願意付出什麽了。

他將手按在腰間的雪骨笛上，入手冰涼，輕觸間感受到了一陣熟悉的波動。

“你決定好了？”

在孟靈容步入緋雲樓的同時，一道縹緲冷淡的聲音也在孟靈容的腦海中響起，像是一陣清風輕輕拂過靈臺，讓孟靈容的神識清明了許多，原本因孟秋河一番話而微微動蕩的心境也被這聲音所撫平。

嚴格來說這並不是司心的東西，而是已經故去的長寒君，因此既然此物認可了他，就是司心心裏有萬般不情不願，也只能被迫接受。

“嗯......”孟靈容在心裏應了一聲，他知道對方能聽到。

他們之間的溝通似乎是通過神念交流，自那次雷劫之後他便再也沒能看見那道虛影了。

上次見面還是在夢天境，長寒君的殘魂就曾告訴過他，每過一日，夜旬的實力便會增長一分，神魂也會因為以欲望為養分而變得凝實，洛玄川的處境也會更加的危險。

因此讓不過元嬰修為的他去對抗夜旬無異於是以卵擊石。

“那你可願同我訂立契約......”這縹緲的聲線清晰了不少，像是說話之人從遙遠的天外來到了身邊，語氣中也多了幾分罕見的柔和。

“我在雪骨笛中留有的力量，會同你融合，融合的過程是極為痛苦的，相當於一次次斷裂你的經脈，又一次次修覆重組，血肉一次次燃燒殆盡，又一次次恢覆再生......”

“這個過程不保證絕對安全，不排除有身死道消的可能性，可能要比走火入魔痛苦千倍，若你身死，我只能用下下策，去找旁人了。但是你是我選出的繼任者，自然也是同我的契合度最高的......旁人未必及你。”

孟靈容知道對方所言非虛。長寒君之能足矣抗衡全盛時期的萬魔之主，即使是殘留下來的力量也足夠讓人瘋狂，只要拋出這個餌，不怕沒有人願意上鉤，恐怕還要排隊。

但是他更想將這一切都把握在自己手上而不是交給別人，尤其是涉及到洛玄川的時候。

“契約的內容呢？”

“你同我的力量融合，這份力量會完全供你驅策，而你必須要殺了夜旬，毀了他的神魂，否則天道會降下雷怒，你會在天劫下魂飛魄散。”

對方冷淡吐出這幾個字眼，像是說著最尋常不過的事。

“那洛玄川呢？”孟靈容表情都沒有變一下，現在夜旬和洛玄川同為一體，到時候讓他殺的人是誰還難說。

“殺的是夜旬，並非洛玄川。只要他認為自己是洛玄川，他就還是洛玄川，一直是你的洛師兄。所以你大可不必擔心誤傷。”

孟靈容感受到有東西輕柔地撫過他的臉頰，在觸碰的地方仿佛落下了水痕，而耳邊的聲音更加清晰了幾分：

“我看到了你的未來，若是相信我的話，不要畏懼前進。”

神念交流不過瞬息，等孟靈容上樓時，芳月尊者已經坐在桌前等著他了。

如今沒有外人，也不需要在弟子面前撐著顏面，芳月尊者此時看著比在山門前面色蒼白幾分，氣息也有些不穩。

想必都是證心誓的緣故。芳月尊者正是明白這點，才拒絕讓其他人也接受證心誓，不然若是大敵臨境，豈不是無人能站出來。

“靈容想必已經見過掌門了。”芳月尊者語氣冷靜，眼底卻泛著細淚，沾濕了睫毛。不過是眨眼間，方才那種憂色便已盡褪，看不出半點端倪。

“掌門大限之日，便是今日子時。”

孟靈容只知掌門於芳月尊者有恩情，也知道芳月尊者對自己好，一來是出於一種憐惜的情緒，作為掌門之子，掌門卻沒有給他相應的關註和照拂，二來也是想通過對他好，來償還恩情。

而且寒雲宗五位尊者皆出同門，年少時也都朝夕相處共同外出歷練，若說其中出了叛徒，心裏不難受才有古怪。

“未必。”他定定地看著芳月尊者。

“你說......你說什麽，難道是掌門還有救？”芳月尊者聲音有些不穩，不過被她極力克制住了。

“正是如此。”孟靈容話音落下，放出自己周身的氣息，竟然比在山門前見到時還要強盛不少。

“靈容，你難道又要突破了？”芳月尊者楞道。

對方這般年紀達到這般修為必定有所奇遇......難道說，對方在秘境中得了什麽難得的至寶，能夠救掌門的性命？

孟靈容低聲道：“在秘境中偶得一物，能夠治療掌門的傷勢，不過因為傷勢過重並不能完全治愈。但是這次遇刺後，掌門說自己的心境有了不小的突破，因此今日會去破境洞閉關，以求境界突破，若是成功了，就成了大乘期，平白多千年壽元，一些暗傷自然也不足為懼，但若是失敗了......”

兩人都沈默了，知道這未盡之言並非好事，大境界突破失敗無非就是湮滅於劫雷之中成為一捧劫灰。但是他們都知道與其等著死期到來，不如去賭一把。

芳月尊者知道自己若是掌門，也會這麽做，因此她沒法質疑這個決定，因此只能開始考慮如何最大限度的保證掌門的安全。

“破境洞內有多處陣法，我會派人把手各個入口，讓那奸人，有來無回！”

孟靈容突然頓了一下，他如今的神識強度已經不比往日，甚至比芳月尊者還要強上一截，對一些異樣也更為敏感。他的視線突然落到一個方向，那是一面緊閉的木窗。

剛剛那裏，是不是有個人？

葉飛羽見孟靈容走之前神色匆匆的樣子，也不好自討沒趣硬是要黏上去，他知道自己如今的本事真的想幫到對方還遠遠不夠。

想到這裏，手上的玉梨瞬間不香了。

他隨手把梨子往邊上一扔，剛好被旁邊竄出的一個小兔獸給叼走了。葉飛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小家夥兩口把一個比自己腦袋還大的梨子給吃完，然後又速度極快地搶走了他桌上還沒吃的。

葉飛羽：“？？？”

這年頭他不過是嘆了口氣，就連這種小兔子都敢欺負到他頭上了？要是傳了出去，他的老臉往哪裏擱。

想到這裏他二話不說就追了上去，他本來就以速度見長，這只兔子怎麽也不會跑得比他快。

等葉飛羽好不容易抓住了兔子耳朵，把他拎起來，還沒來得及威脅一番要把它做成□□肉，就發現自己現在竟然來了山頂。他師尊懸風尊者這幾日都在山上打坐，不知道剛剛他那番吵鬧有沒有驚擾到他老人家。

想到這裏，葉飛羽本就想安安靜靜地退下去。可是他轉念一想，他方才弄的那番動靜，師尊也沒罵他，他是不是能偷偷進去看一眼。

得寸進尺的葉飛羽提著兔子悄悄地鉆進了懸風尊者的修煉室，望著那口空空如也的坐道臺還在納悶人去哪裏了。

這裏他來了好幾次了，早就已經熟門熟路，就是每次被懸風尊者逮住後都會被他罵幾句然後丟出去。

葉飛羽又推開了書房，他向來不喜歡看書，每次看到這些密密麻麻的字就頭大，但是他師尊懸風尊者卻很喜歡。

他本來想隨便看一眼就退出去，突然被桌上一本攤開的書吸引了目光，上面都是一些圖畫，乍一看還以為是連環畫。被別的書壓著，若是不仔細看可能還註意不到。

難道他師尊還偷偷存著連環畫小冊子之類的，背著弟子偷偷看？

他正想細看，突然感受到一股寒意直沖天靈蓋。

“長本事了？”一道冷淡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葉飛羽一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就知道自己要玩完，偏偏他師尊現在看著心情很不好，連聲音都比平時要低許多，像是刻意壓低了一般。

他一扭頭就看到一身青衣的懸風尊者正靠門框上，眉眼冷清，面上覆著一層淡淡的寒霜，視線卻停在葉飛羽身前攤開的書冊上，眼裏閃動著莫名的情緒。

葉飛羽認命地把手裏的小兔獸高高舉起來，剛好擋在自己面前，大聲道：“師尊，都是這只不長眼的小家夥跑進來了，弟子......弟子怕它驚擾師尊，特意來抓......”

無辜的小兔獸睜著黑溜溜的眼珠，跟懸風尊者大眼瞪小眼，還抖了抖兔腿。

葉飛羽話還沒說完，就先楞住了，只聽見耳邊傳來幾聲輕笑。

他悄悄拿開兔子，就看到懸風尊者捂著嘴，維持著輕輕倚靠在門框上的姿勢，忍俊不禁的樣子。

見葉飛羽看過來，懸風尊者輕輕咳了幾聲，視線落在葉飛羽身上，直到把人看得渾身緊繃，才淡淡道：“恐怕不長眼的小家夥，另有其人吧。”

“弟子知錯了！請師尊責罰。”葉飛羽垂頭喪氣地站在一邊，等著被對方罵一頓然後扔出去。

“那就罰你看書吧。”懸風尊者無視葉飛羽的哀嚎，擡手指了指攤開在桌面上的那本畫了很多圖畫的，“就看這本。”

葉飛羽楞了一下，本來以為這上面會是他師尊的小秘密什麽的，原來不是嗎？

“這上面是我畢生絕學功法的總結，你若是能學會五成，我也知足了。但是照搬前人經驗，你的成就永遠無法超越我，而我希望你能在學我的基礎上，超越我，能做到嗎？”

葉飛羽平日裏絕不會大言不慚地說自己能超過懸風尊者之類的話，但是此時他卻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能。

見對方點頭，像是對自己的回答很滿意，葉飛羽方才松了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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