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磕——磕——磕——”

聽到腳下的盆底鞋落地的回音，一下一下，在寂靜的朱閣裏格外冗長，聲聲像砸在我的心口，踐踏我僅剩的一點自尊。可是，自尊又算什麽？自尊能給予我什麽？我的自尊又還剩下多少？為了存活下去，我不是早就拋棄自尊，屈膝攀附了嗎？如果連命也沒了，還談什麽尊不尊的？可是，心為什麽還是會這麽痛？我苦笑，原來還有我不願意的……

擡起沈重的雙腿，挪向太子，餘光瞥見九阿哥挑眉輕蔑的臉，十阿哥張嘴吃驚的臉，漠不關心的臉，幸災樂禍的臉，嫉妒鄙夷的臉……這些我都可以忽視，可我唯獨忍受不了八阿哥失去笑容的臉，他又會怎麽想我，看我……

煎熬著走到太子跟前，放下最後一絲不甘，端起黃瑪瑙酒壺要往那小杯裏註酒，我以為很快就會過去，卻沒想到太子空著的另一只手會輕佻地捏起我的胸前的秀發，放在鼻前輕嗅……

屈服，只是遭受更大侮辱，現實終於將我最後的一點自尊也碾碎成粉。忍著羞辱一下子跪在地上，不著痕跡地讓太子手中的秀發垂落，咬唇想不去在乎，繼續倒酒，可酒壺的壺嘴卻一歪，酒水就灑在了地上，而他的手又不安分起來……

就在我絕望地任太子當眾褻玩的時候，一陣杯盞摔碎的聲音異常響亮，引得眾人側首而望，只見回廊最左端原本空著的位置，不知何時多了個身著寶藍蟒袍的少年阿哥，他醉意闌珊地歪在椅子上，腳下是些散落的碎瓷片，想就是他失手碰翻了杯盞。

我的心莫名一顫，這時機……我閉眼不敢胡猜他是為我解圍……

太子煩躁地擺擺手，落下的手指又回到了我的身上。

十四阿哥瞇眼笑道：“太子爺……既要飲酒，不如就讓弟弟……助助酒興……如何？”他“興”字一出，“噌”地一聲，抽出腰間佩劍指天，帶著三分慵懶，七分醉意，起舞弄清影，那火紅劍穗飛揚，醉也醉得的瀟灑不羈。只是他忘記了太子並沒有允了他的助興。

“十四弟，這是做什麽！”羽扇阿哥邊上的冷面阿哥扶住他輕斥。

“四哥，別管我！”他一把推開四阿哥，提劍蹣跚幾步，劍光亂舞，卻反而朝太子逼近。場面頓時有些混亂，太子不安分的手終於停在我的下顎，瞇起眼危險地看向十四阿哥，朱閣內也有趕來救駕的隨侍，欲沖上樓廳。

我一驚，這十四阿哥好生莽撞，他不知道自己已有謀刺東宮之嫌了嗎？

另一邊的十阿哥見勢不妙，忙去攔著醉酒的少年：“老十四，你喝多……”“了”字未出口，十四阿哥“唰”地一劍直指他鼻梁，嚇得十阿哥一楞，本欲一擁而上的眾侍衛再無人敢輕舉妄動，所有人皆是屏息齊齊看向對兄弟拔劍相向的十四阿哥和嚇懵了的十阿哥！

不知心跳跳了幾下，少年忽地揮開劍，仰天大笑。

見到劍從鼻梁上拿開，十阿哥怵了半晌，方跟著幹笑了兩聲，邊笑邊趕緊拿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其餘的阿哥也跟著附和了幾聲，皆是想息事寧人，只有太子的面色越發陰戾。

他詭笑道：“十四弟都助興助到這份上，看來這杯酒，還真是非喝不可了！”捏著我下顎的力道加重，我吃痛地蹙眉，卻知道如果吟呃出聲只是自取其辱。咬著下唇，酒壺隨著玉手一傾，瓊漿自壺嘴灌入骨瓷杯盞，盈盈一小杯，卻像是穿腸毒藥。

太子呷了一口，又不懷好意地看向我：“嘖嘖，你說十四弟這是為了誰呢？”他不待我反應，粗暴地托起我的下顎，便要將那杯酒灌入我的口中……

被迫仰頭，見到他扭曲的笑，我瞳孔一縮，那酒杯仿佛放緩了似的遞到我面前，猶如淩遲的折磨，就在我認命地張嘴時，眼前一道白光閃過，只聽“叮”地一聲脆響，被捏著的下顎失去禁錮的力道，我被一推，重重摔倒在地，仰面只見到一柄長劍洞穿整個杯身定在太子面前，杯中的殘酒如劍上未幹的血，無聲滴落……

而持劍的人正是十四阿哥！

“大膽老十四，你是存心與本宮作對！”太子拍案而起，“來人，將他給我拿下！”

一聲令下，侍衛呈半弧形將十四阿哥圍起，十四阿哥劍尖一旋，酒杯碎成齏粉，情勢立時劍拔弩張。我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不管他是不是為了我，我只想去他身邊，心中隱秘的角落被揭開，我確信夢裏的人是他，十四阿哥！

只是，我才爬了兩步，就被人抓著手臂，拖到一邊，他箍住我的肩，讓我失了焦距的眼睛看向他，是八阿哥：“你想害死他嗎？”我一驚，恍過神，我過去又能做什麽？我又有什麽資格？毫無身份的我只能頹然地跪在一邊，無能為力。

“十四哥哥！”一聲驚呼，又是一陣汲汲的盆底鞋的聲音由下至上，是十五格格，她剛到樓上，卻被身後的薛延尚拉著，她掙了幾下掙不脫，急中用嘴咬了口薛延尚的手，趁機脫開，張開雙臂就攔在十四阿哥面前：“誰敢動十四哥哥，就連我一起抓了去！”

十四阿哥的劍一晃，指著那些侍衛笑道：“怪怪，爺真是喝酒花了眼，怎地冒出那麽多人影子晃悠？敢情都是來陪本阿哥吃酒的？來來來，再喝……”他說著去抓桌案上的酒壺，卻忽地一個踉蹌，不知怎地就撞到了十五格格，直把十五格格撞得朝一處摔去，正摔在趕來的薛延尚懷裏。而十四阿哥拂袖抄起案上的長頸酒壺，仰頭猛灌了幾口，他大嚷：“好酒！”大半酒水順著口角流出來，一旁的五阿哥離著近，要去勸，他大爺地一旋身，直接無賴地躺在地上頭，腳一翹，假寐，誰也不知他是真醉假醉。

“好好，老十四，本宮倒要瞧瞧你是真瘋還是假瘋！”太子再難抑制怒氣，“噌”地一聲，他一把抽出隨侍的佩刀，就朝地上的十四阿哥當頭劈下去。明晃晃地刀光殺氣一顯，耳邊傳來刀鋒切開空氣的聲音。

饒是一旁的羽扇阿哥忙是拿住他的手臂，那把刀還是落在十四阿哥面上半寸停下，眼瞅著就要將人劈個半兒，可那十四阿哥倒好，連眉毛也沒動一下。

這無疑激起了太子更大的怒氣，他提刀就要往下砍，羽扇阿哥趕緊勸阻：“太子爺，再這樣鬧下去，恐怕驚擾了皇阿瑪！”

太子咬咬牙，卻未動，那身著朱砂色蟒袍的阿哥見機單膝跪地道：“三哥所言甚是，十四弟醉得不輕，就由臣弟扶他下去，總好過在這兒鬧騰。”

是時，八阿哥向九阿哥遞了個眼色，九阿哥也跪道：“十三弟一人，恐難應付，臣願同往。”

“哼！”太子負氣地一摔手中佩刀，別過身去。怕事兒的三阿哥趕緊拿著羽扇朝撒潑的十四阿哥指指。兩阿哥會意，一人一邊兒欲拖十四阿哥起來，卻見他突然一睜眼，利落地坐起，撒潑道：“來來來，再拿酒來，今兒個不醉不歸……”

九阿哥和十三阿哥哪待他多言，一齊出手，直架著這霸王爺不得動彈，誰想他身不能動，口中兀自胡嚷，兩阿哥也不理會，半擡半架著就把他往樓下送去，卻不想這十四阿哥忽地一掙，力大無窮，九阿哥和十三阿哥沒料到他還有這手兒，楞是被震向兩邊兒，踉蹌後退，倒是那十四阿哥像個沒事兒人似的，好端端地站著。

“放開爺，爺沒醉……爺自己個兒能走！”他拍拍衣裳的皺褶，平穩地就往樓下去，誰曉得才沒走兩步，身子突然像是歪斜的楊柳，不知怎地就歪掛在那四阿哥懷裏頭了。

四阿哥面色一青，見怎麽推都推不動他，只能幹澀地向太子道：“太子爺，還是由臣弟送十四弟回去好了。”

十三阿哥笑道：“嗨，還真是一物降一物，也只有四哥才能降得住這活寶。”說著，一掌拍向醉倒的十四阿哥後背，老遠地都能聽到那一下脊椎骨的悶響，可那個一向吃不得虧的十四阿哥卻出奇地一聲也沒吭。

十三阿哥雙手叉腰，故作嘆息道：“哼哼，直醉得跟攤泥似的，怕是醒不了啰！”

☆、番 外 四 夜半孤心

（上）

夜下清流之上，一葉小舟漂流著。從小舟上隔著水霧看回去，禦舟的浮華皆在身後，仿佛鏡花水月，一場空幻。

舟上只有兩人，一趟一坐，樣子很悠閑。那坐著的人手搭著船槳，卻不掌船，任著小舟隨意飄蕩。那躺著的，雙臂環首，閉目養神，也是一派自在逍遙。近一看方知，正是從禦舟上下來的四阿哥愛新覺羅胤禛和十四阿哥愛新覺羅胤禎。

夜風微涼，吹動兩人的衣料瑟瑟，兩人一時無語，只聽著流波輕漾著小舟。

漸漸，風小了，小舟快停了，四阿哥撐著船槳“支丫”一搖，卻是一怔，他低頭看向一旁，十四阿哥仍是閉眼睡著，可手卻拉住了他的衣擺……

這船本是有小太監劃的，可方才托著十四弟上船時，十四弟不知怎麽就沒站穩，撞著那太監就往湖裏栽，幸虧是他眼明抓著十四弟，只可憐那倒黴太監，一跟頭就栽了湖裏。之後又上來的幾個隨侍太監，也不是被十四弟發酒瘋揣了回去，就是給十四弟“不當心”推到了湖裏頭。哼，這個酒鬼弟弟，就差沒把這船給掀翻了，場面還真是有些爆笑。

四阿哥似笑非笑地湊近十四阿哥耳畔：“你就再裝吧！”

十四阿哥突然睜開了眼睛，那黑眸，仿佛碎了一地的星星落在湖面上，郁郁地看著他道：“四哥和十三哥兩次巡永定河工，撐個船還需人代勞嗎？”

四阿哥一滯，雖然這個弟弟對他依舊是口出不遜，卻抹不去那濃重的憂傷口吻，“十四弟竟然……”

十四阿哥自顧從袖中拿出一支短笛，笛音悠悠揚揚，散散漫漫地飄出來，和著船槳搖動的“支丫”聲，細水潺潺聲，與如水的夜色融為一體，難得的慵懶、隨意，卻聽著很舒心、愜意。

四阿哥回首若有所思地望著閉目吹笛的十四阿哥，這個弟弟仿佛不是躺在小船上，而是躺在一片白茫茫的羊群裏，身下是碧野青青的草原，頭上是白雲高遠的蒼穹，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山脈。時不時有微風輕拂嫩草，羊兒在身畔嚒嚒叫兒，看羊兒的狗兒在坑邊打滾兒，牧羊人騎的馬兒低頭喝著水，而躺著的他就是那悠哉的牧羊人，用笛子吹著安慰之曲，甚至引來幾只鳥兒停在他的身上……

是曲總有終了時，不知吹了多久，笛聲停了，鳥兒飛走了，十四阿哥也緩緩睜開眼。

“這是什麽曲子？”四阿哥問。

“歸家曲。”

“倒沒聽說你還會這個。”

“三十四年，跟個蒙古老王爺學的……就是我私出圍場差點死掉那年。”十四阿哥說得輕描淡寫。

四阿哥皺眉，他怎麽會忘了三十四年呢？他攥著十四弟騎馬，十四弟墜馬、受禿鷲襲差點死掉，外頭風言風語傳他明哲保身不近胞弟，都是那年的事情。

見四阿哥不語，十四阿哥接道：“其實，根本和哥哥無關，是太子驚了我的馬。”

四阿哥一怔，難怪他今兒個連太子的場子都敢砸，原是早結了梁子。

“那事兒皇阿瑪也曉得。”但卻沒想到過懲罰太子，反而是他這個半死的十四阿哥，卻因著私出圍場被罰禁足南三所半年。他說得很平靜，像要解釋什麽，又加了句，“可額娘不曉得。”所以，也許，信了那些風言風語……

四阿哥緘默。

十四阿哥瞇眼想看透四哥的反應，可他藏得太好，他什麽也沒瞧見。十四阿哥挑了眉，翻身不再理會，卻正好錯過身後四阿哥哀傷的眼神。

氣氛忽然變僵，又是默默無語地搖了會兒子船，就到了石港，岸上已候著伺候的太監宮人。

待船靠了岸，十四阿哥又換上那副醉得走不動路的樣子，動不動踢翻幾個要去扶他的太監，而四阿哥倒是出奇默契地配合，任勞任怨地半架著酒鬼的身子，一條筆直的路也跟著走得歪歪斜斜。

某阿哥一路上撒潑、狂笑、胡嚷、風花雪月、罵罵咧咧，什麽都有，而四阿哥從頭至尾都是繃著那張臉，不茍言笑，直把“忍”字功夫做得出神入化，卻天曉得他早憋得內傷。

好容易到了無逸齋，將十四弟擡到書房的橫塌上，倒無端地想起了他路上歪吟的一首詩：

“我本楚狂人，賦歌笑四哥，手持藍龍笛，朝別酒仙樓，五岳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游……”這原詩乃是李白的《廬山謠寄廬侍禦虛舟》，首句本應是“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卻被他改成了“賦歌笑四哥”，拿他比孔丘，敢情是諷他四阿哥假聖人，假道學呢！

四阿哥搖了搖頭，心忖，哼哼，這時候，都不忘記罵他。

而此時，倒在榻上的十四阿哥瞇了瞇眼，心道自己許是真的醉了，他竟然覺得四哥萬年冰封的嘴角好像閃過一絲松動……

無逸齋書房的雕花格子門外，昏黃的燈光影影綽綽，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大丫頭雯玉吩咐了些十四弟醉了好生照顧的話，便回太子那兒覆命。雯玉忙差了一個掌燈太監跟上四阿哥，又回見書房裏暗著燈，想是主子醉酒睡下了，舍不得擾了去，便也端著燭臺去了……

而她不知道，此時閣子裏，十四阿哥一語不發地坐在榻上，望著門扉外從亮到暗，仿佛也聽到哥哥離去的腳步聲。

“哥哥的懷抱，原來，就是這樣的……”

康熙三十一年初秋

紫禁城裏早已過了熄燈的時辰，銀白色的月光流瀉在南三所的琉璃瓦歇上，清輝瑩瑩。瓦檐下，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探頭探腦地摸到旁邊的一個桂花樹後。

桂子香彌漫在宮墻內外，月影斑駁地灑在小男孩的臉上、身上。他並不知道自己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小太監衣裳，那長長的袍尾拖拉在地上，一路走過來，身後的地面也露出一條幹凈的尾巴。

而此時無知無覺的他，只感到這古怪衣服的領口繞著脖子，搞得他癢虛癢虛的，他拉了拉領口，偶然擡了頭，桂枝間的明月映得他清澈見底的眼睛晶瑩剔透。

領口怎麽也拉不好，他哭喪了臉，“要是乳母嬤嬤在就好了。”洩氣地不去管那領子，他又小心翼翼地貓著腰，奶聲奶氣地噓聲道：“十三哥，你來了嗎？”

“胤禎，我在這兒。”不遠處宮墻後探出個腦袋，是十三阿哥愛新覺羅胤祥，“怎麽那麽慢？我等你等得都快睡著了。”同樣是奶聲奶氣的聲調。

“十三哥……哎喲……”不知是這小鬼頭太容易激動，還是袍子的下擺實在太長，他剛一伸腳就踩著自己的袍子，一把絆倒在地，直摔得灰頭土臉。他剛想推推阻礙視線的帽子，就聽到宮墻另一側一聲低喝：“什麽人？”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胤禎還沒反應過來什麽怎麽回事兒，胤祥連拉帶拽地拖著他，可他也才比他大兩歲，哪裏拖得動，不過在侍衛追來之前，兩奶娃子總算連滾帶爬地躲進墻角後面了。只是，這陣不敢恭維的瑣碎響聲，在靜夜裏不突兀是不可能的了。追到桂花樹附近的兩侍衛越發狐疑，同時向兩邊散開，皆是握刀凝神戒備，待一有動靜就手起刀落。

好巧不巧地，那較年輕的侍衛緩緩後退，左腳根踢到顆小石子，那小碎石子滾著滾著竟滾到了兩男孩躲藏的墻角後，正好遇到胤禎的袍角邊受阻停滯！

見到轉角處的宮墻，侍衛疑心大起，暗暗抽出寒刀，銳利的刀鋒反射著忽明忽暗的月光，向著墻角悄無聲息地步步逼近……

宮墻外反常的死寂，而墻角內卻露出不斷迫近的刀刃寒尖，兩男孩的心跳已經到嗓子眼……

“喵——”這一聲淒厲唬得所有人一跳。

“原來是貓啊！”中年侍衛松了口氣，一拍年輕侍衛，“真是嚇我一跳。”

那年輕侍衛幹笑了笑，皺著眉回望了下墻角，搖搖頭跟上前頭的中年侍衛……

腳步聲漸漸遠去，宮墻後的兩男孩餘驚未定，軟倒在地上。

“好險。”胤祥扶著宮墻顫顫巍巍站起來，見胤禎還坐在地上，關切的問道，“怎麽啦？”

“我……”胤禎定定地望著胤祥，豆包小臉仿佛一掐就要嚎啕大哭似的，“我的腳動不了了。”

“就這麽點膽子，還想夜探皇宮？”胤祥有些好笑，只是月光下蒼白的小臉也同樣洩了他的底。

“我們現在怎麽辦？”胤禎怯怯地問。

“大丈夫怎能半途而廢。”胤祥一把拉他走在宮道上，“怕什麽，咱們穿的太監的衣服，心心虛反而會被發現。”

“可是……”胤禎剛開口，胤祥就搶了先：“婆婆媽媽什麽？有你十三哥在嘛！只是……你可別在出岔子了。”

胤禎自知理虧，他以為若不是他方才那一跤，此刻說不定已經打道回府，又可以窩在乳母嬤嬤懷裏了。可他怎麽知道，以紫禁城之大，乘轎輿都要幾個時辰，更不消說他倆小奶娃能夜探出什麽名堂。

桂花的香氣越來越遠，四周的樹影黑魆魆的，月光不知何時再不朗照，只躲到雲影裏穿梭，抖動的光線讓兩個小男孩背脊發涼。

“十三哥，咱們好像走了很久耶，怎麽半個人影也沒有。”胤禎忍不住發問，奶聲奶氣中略帶哭音，“這裏是哪裏啊？我快走不動了。”

“胤禎……”胤祥心虛地轉過頭，笑了笑，“我們好像迷路了，怎麽辦？”

正當兩男孩愁眉苦臉，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忽見遠方若隱若現的微光，本能向往光明的他們默契地朝著那方向去。那是一間位置極其隱秘的偏僻宮閣，形質頗為古舊，閣子內燈光幽暗，隱隱似有人在裏頭。兩男孩好奇心起，在門扉的紙糊上截了個洞，趴在門側窺看。從洞裏看進去，閣子不大，果然有個人，一身白衣，背對著門扉，吟誦著什麽：

“……嗚呼？郡王其忘之乎？昔虞夏之盛，遠方皆至，貢金九牧，鑄鼎像物，百物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奸。桀有亂德，鼎遷於淫，載祀六百。殷紂暴虐，鼎遷於周。德之休明，雖小必重；其奸回昏亂，雖大必輕。昔稱王定鼎於郟鄏，蔔世三十，蔔年七百。周德雖敗，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未可問也……”（出自《史記·楚世家》）

胤禎不知所雲，滿臉迷茫；旁邊的胤祥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語：“問鼎輕重？”

“鼎之輕重，未可問也……”吟到這兒，殿內的人驟得一轉身。

“四哥！”胤禎全身一震，那白衣人竟然是四阿哥胤禛。可是印象中他原本深邃得若一潭寒淵的眼底此刻湧起無數湍急的漩渦，而漩渦深處的天眼裏又燃著熊熊烈火，欲噴奪而出。

那冰火同源的眼神莫名地讓胤禎心驚肉跳。他忙瞥了眼胤祥，那驚訝也不在他之下。胤禎心中的不安湧起，他一把抓住胤祥的手，沒命地逃離那座殿閣，直到趴在地上，上氣不接下氣。

“十三哥，我們還是回去吧！嬤嬤會擔心的。”胤禎氣喘籲籲地道。

“呃，我還有事，你先回吧！”胤祥沒頭沒腦地拋下句話，就跑遠了。

“哎……我不認識路……”胤禎張了張口，哪裏還有胤祥的影子……

胤禎不知道的是，胤祥不是去別的地方，而是折回方才胤禛的殿閣：“四哥，我是胤祥。”

聽到叫門，胤禛走來，見到糊門紙上的小孔時不由地鄒了鄒眉。門開了，他又是那副冷淡的表情：“有什麽事嗎？”

“我剛見十四弟在門外面，怎麽他沒進去找四哥你嗎？”胤祥眼裏浮著的晶瑩閃爍著，“我跟著他一路來這裏，可現在不知道怎麽回去了，四哥可不可以把我送回去。”

“你說十四弟方才一直在門外？”胤禛半張臉隱藏在黑夜裏，森冷月光下，另外半張臉面無血色，他那身白衣在夜風中瑟瑟發抖，幽靈似的，讓胤祥不由地打了個寒噤。

一瞬之後，胤禛又恢覆了一貫的淡陌，走到胤祥身前問：“這裏離你住的南三所很遠，你還走得動嗎？”他不等胤祥回答，一把將這個七、八歲的男孩抱起來。

“四哥，我溜出來這件事可不可以幫我保密？”胤祥可憐巴巴地看向胤禛。

“嗯。”他輕輕一點頭。

夜又臻於平靜，月華也變得柔和起來，襯得胤禛剛毅的側面不再那樣生硬，也勾起了胤祥淺淺的倦意，男孩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在胤禛懷裏很快入睡了……

另一廂宮闈深處，小胤禎正一腳深、一腳淺地走著，可是四周除了黑魆魆的宮閣，就是森然可怖的樹影，好想哭，可是沒有乳母嬤嬤在，哭又有什麽用？但是，忍不住了怎麽辦？

就在奶娃子準備飆淚的時候，夜風一起，枯枝亂顫，投下的剪影仿佛鬼魅覆活，瞅得人毛骨悚然。

胤禎一哆嗦，眼淚被生逼了回去，可小腳不由自主地後縮，卻又不小心踩到了袍子，他一個跟頭栽出去，不料前面是一段石階，依著太湖石假山而建，中途打彎，胤禎墜勢太猛，竟滑出石階的彎道，沿著假山的陡坡滾落。陡坡的礫石割破了他的衣袍和皮膚，卻絲毫阻擋不了他越來越快的墜勢……

而假山下，靜靜而坐的少年驀然回首，陡然見到假山岥上生出的那棵古松，被破破爛爛的衣衫勾住，彎出一個弧度，樹下還掛著個人……

樹枝應聲而段，胤禎閉目來不及驚呼，就摔了下去，但是卻沒有感到應有的痛感，反而有一種安慰人的溫度包圍著自己，似乎沒有那麽想哭了。

小男孩半睜開眼，發現自己橫躺著，身下還墊著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奶娃子楞楞地打量他，他有一張宛若謫仙般的面容，帶著溫溫淡淡的淺笑，仿佛周身都籠著一層月華般的朦朧氣韻，就是他接住了摔落的自己，連帶著一起仰倒在地上的。

心裏的害怕還沒有褪去，但滿滿的感動已經溢出心房，胤禎向這個好心的哥哥咧嘴一笑。少年清灰色的眼眸閃了閃，小娃子的頂戴摔歪了，袍子撕破了，小額頭也多了塊淤青，卻笑得那麽皎潔無憂。

少年把男孩放到身邊，坐起身來：“你是十四阿哥胤禎吧？”胤禎驚訝地看著少年，“怎麽會？十三哥說過穿了小太監的衣服就不會被認出來了。”少年仿佛能看穿她心思，又是一笑：“皇阿瑪最寵愛的十四阿哥，我怎麽會不認識呢？”

“他也叫父皇皇阿瑪，那他是……”胤禎使勁回想年底家宴上與之年紀相若的兄弟，可就是想不起來，仿佛宮裏壓根沒有這號人物。

“我是愛新覺羅胤禩，你的八哥。”少年看出他小臉上的苦惱表情，好心地提醒他，並不堪在意自己被遺忘的事實，只是轉過面看向前方。

胤禎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一輪明月籠罩著前方的一汪湖水，粼粼波光和靜夜裏似水繁星合奏著曼妙的銀色夜曲。湖畔，古桐色的樹木落葉紛紛，為明凈的池子平添了幾抹秋意，耳邊隱隱約約傳來輕柔的細波拍岸聲。水煙彌漫，為這個撩人的秋夜再圍了層薄薄的面紗，朦朧而安詳。小胤禎困了，累了，靠著身邊的少年，睡了……

待他再度醒來，自己已偎在了胤禩懷裏，他揉了揉眼睛，見到胤禩抱著他正走在回阿哥所的路上。

“醒了？我還以為你會睡得再長些。”胤禩還是語氣溫和地說著。

“哥哥，你剛才在湖邊做什麽？”

“我在等額娘……”

後來，胤禎才知道，那片湖水前面是八阿哥生母衛氏的居所。

過了左耳門，就到了南三所，卻感到八哥步子一停，胤禎回首，見到對面四哥抱著十三哥也正從右耳門進來。

稍稍停滯後，兩年長的少年皇子，一個冷漠、一個謙卑，面無表情地擦肩而過，唯有小胤禎瞠大黑眸望著熟睡在胤禛懷裏的胤祥，良久不能回神……

一曲《歸家曲》終於停歇，胤禎的回憶斷了。

而八阿哥也在此時推開無逸齋緊閉的門扉，見暗處胤禎的手握短笛，看不出神色地對著門坐著：

“胤禎每次遭了難，等到的都只會是八哥。”

（下）

暗夜裏，書齋內，八阿哥沒有說什麽，只是在臥榻的另一頭撂袍坐下。

“好久沒聽你吹這首曲子了。”

康熙三十四年，十四弟在木蘭圍場失蹤，他便是聽得十四弟吹的這首《歸家曲》，找到了被禿鷲攻擊倒在血泊裏的少年的。

“當年救命的曲子，怎麽能不吹呢？”十四阿哥的黑眸在暗處一瞬不瞬地盯著八阿哥。

“曉得救命了？十四弟敢撩撥皇太子，現在倒曉得怕了？”八阿哥垂眼一笑，神態優雅，順著話頭點他今兒個大鬧太子宴的事兒。

“哥哥挪揄弟弟了，弟弟既敢這麽做，就沒有怕的道理！”十四阿哥一瞇眼，雙腿伴隨著身體後仰在榻上一絞，疲懶地翹腳躺著。

八阿哥戴著玉扳指的手撫著額，頗為頭痛的樣子：“大哥不在，也只有你這京城一霸敢這般胡來。”

十四阿哥淡笑：“若是在了，才麻煩。”

兩人對視一眼，都曉得對方意思，笑了。這大阿哥和太子爺從主子到黨羽明裏暗裏相鬥就沒停過，要是當著大阿哥面，觸怒了太子爺，指不定萬歲爺怎麽想，定下個挑起黨爭之罪，禁閉個十年八載還算是輕的了。

八阿哥沈吟了會兒子，忽道：“三十四年的傷疤好了？”

這回輪到十四阿哥不語了，不知這八阿哥是提那禿鷲留下的創傷，還是另有所指，過了好久，方道：“八哥和五皇姐包紮了傷口，好的快些，又過了那麽多年，都快忘了疼了。只是，同樣是兒子，皇阿瑪要是偏起心起來……心還是會疼的。”

兩兄弟也不點燈，盡在暗處打著啞謎。四周很靜，過了好一會兒子，聽到院子裏踩著枯葉的腳步聲，十四阿哥揚了聲：“是阿尚在外面麽？”

“是，主子。”薛延尚隔著門板答應。

“十五妹怎麽樣了？”

“已經送格格回慶祥所了。”

胤禎半放下心，頷首道：“好，你去窖裏拿那壇杜康酒來，我和八哥今兒個還要再喝。”

“嗻。”薛延尚應了，很快便端了一小壺，並細心地附了兩只酒杯，看來也是怕主子喝多了，沒個度。

八阿哥輕笑：“還沒喝夠嗎？”

十四阿哥一手拿起青花瓷酒壺，酒水從長頸壺口傾倒下來流入杯中，發出一串悅耳的聲響：“今兒個，就我們兄弟倆，索性說些亮話，喝些酒也壯壯膽子。”

“若是要借這杯中之物壯膽，我看倒是不必，十四弟沒醉都有膽子攪了太子的禦宴，還需要壯嗎？”

十四阿哥挑眉：“有道是酒後吐真言，八哥不敢嗎？”

八阿哥含笑的灰眸閃了閃：“那哥哥也只有奉陪到底了？”

十四阿哥若無其事地推了一杯酒盞給八阿哥，撇嘴一笑：“八哥就是太頂真，弟弟無心政事，只想談談風月之情。”

“你八嫂治家極嚴，哥哥我‘懼內’之名一向在外，風月之事只怕要讓十四弟失望了。”八阿哥笑著這抿了口酒。

“八哥若真是不近女色，上回鹹福宮怎就多了個民女呢？恕弟弟眼拙了，今兒個太子跟前那個人兒怎麽看著和她有些眼熟呢？”

“看十四弟那麽關心她，也不會是才相識吧？”

十四阿哥笑道：“八哥就是八哥，一猜即準，不如和弟弟打個賭。”

“哦？賭什麽？”八阿哥的拿著酒杯的玉手一穩。

“賭誰先認識她！”十四阿哥伸手，從懷裏拿出一方絲帕，拍在臥榻中間的茶幾上，那帕上繡了兩串紫藤，蕊英瓣瓣，帶著淡淡的幽蘭香，正是早間納蘭澤州為他包紮傷口所用的紫藤繡帕。

“哼哼，看來十四弟是輸定了。”八阿哥輕笑。

“那也未必。”

八阿哥笑道：“三十八年，皇阿瑪南巡的禦舟從金陵到達錢塘前一天，我先一步前往錢塘探路，和富森在浙商劉員外的府上探聽富森生母下落，一個來送心字香的女孩子誤闖進來，便是她了。”說到此處，他許是又想到什麽，笑得越發柔和，“其實，應該更早一點，我剛到劉員外府上，由著下人穿堂進去的時候，就見到她了，她瘦瘦小小的，有些畏縮地立在對面的月牙門洞後面，誰想我剛走過去，她倒是正好擡起眼，一笑。就一笑，恬恬的，後來倒很少見她笑了。”

十四阿哥低頭聽著，沒支聲，忽地笑了：“八哥輸了。三十八年，我從官船上私逃後的那段時間裏，遇到的她……剛好，比八哥就早了個一、兩天。”

八阿哥拿著酒杯的手一頓。

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