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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三章 宮闈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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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長安街,有風,無月。灰濛濛的烏雲呈對角線籠罩深灰色的地安門,壓抑而寂靜。淒寒的禦街上,青一色的騾攆從漆黑驅入朦朧,仿佛風卷枯葉。夜太靜,靜得只剩下軲轆酸牙的碾磨,在秋夜裏顯得格外冗長。

我拘緊地僵坐在一隅騾車內,顛簸的不適已然麻痹了尾椎骨,讓我連稍一挪動都力不從心。咬緊牙根不知忍了多久,車停了,我,最後一個正黃旗秀女啟簾下攆,毫無知覺的雙腳踏上青石方磚,任寂夜的薄寒透過鞋底泛將上來,冰凍我早已涼透的心,我只是閉眼跨過地安門雁翅樓下森冷而突兀的門檻。一入宮闈,驀然回首,身後那兩扇厚重的禁門就在我面前沈悶地閉闔,擋住宮外的天際,也擋住宮內的我。

我知道,我入宮了。不論我對富森原本存有何種感情,如今還留有什麽情愫,是愧疚也好,是傷慟也好,蹉跎了多少,又沈澱了多少,從這一刻起,我和他的癡、恨註定留駐在紫禁城外的昨昔,無從改變。

倔強地咬住唇,決絕地別過面,低頭跟上前頭女子細碎的步伐,一步一步穿過蜿蜒狹窄的甬道。兩旁紅墻高築,墻下落地宮盞綿延,橘紅色中帶著些許不真實,仿佛風中殘燭,一吹即滅。而我正穿梭在這些搖曳的燭火間,麻木地踏入銅雀深宮……

屈辱地除去衣衫,進入浴池,再一絲、不掛地由執事宮女量身、腿、足,點守宮砂……

漫漫長夜,熬去了今夜就入了後宮,這宮閣裏的一些人兒身份便自不同,我諷刺地覺得這些屈辱似乎暗喻著得到某些地位前必須堅忍的苦楚,只是,我又要忍受多久,是一夜?十年?還是終此一生?

好不容易熬過了繁覆的兩歇挑選,我換上紫羅蘭色底雲紋宮袍,肩披同色齊腰坎肩,腰間細上綠玉牌頭,足踏著盆底兒鞋,作為選定留宿的小主覆又立入長隊,由敬事房內監引入宮中。此時的天濛濛微亮,回看初來時的甬道,高墻兩邊的宮盞燭光已熄,青石鋪展的地面蒙著亮灰色,越發孤寂。敬事房內侍鞠樓著身子行在最前頭,秀女無人對答,皆是低頭慎行,清風一起,唯有腰系的綠牌頭下的流蘇隨風輕擺、稀稀穗穗。

甬道很深,曲曲折折,沒有盡頭似的,小踏一步都讓我不得不凝思這甬道還有多長,這皇宮到底有多大?紅日快起來了,孤冷的高墻邊上,灰色的雲朵後面偶爾透出一兩抹朱紅,落在鞋面上,一步步地踩,漸漸融化夾道裏的寂悶,待行到住宿的宮閣,冗長的甬道終於到了盡頭,眼前豁然開朗。

我不由地屏息,眼前的景象怎一個“天上人間”了得?伴隨著悠遠的晨鐘自午門邊的吊腳樓上傳來,一輪曦日正從雕琢獸首的飛檐後冉冉而起,驅散晨霧,霧後玉宇瓊樓閣上迴廊環繞,玲瓏輕盈,鱗次櫛比的琉璃瓦熠熠生輝。一片一開三進的紅磚琉璃瓦殿宇,錯落地沐浴在一片曦光下,肅穆中透著寧靜祥和,不似人間宮闕。

秀女的長隊無聲地停滯,我無意識地仰望,眼中只有背光的角檐和清明的長空,別無他物。這個視角讓我有種身陷桎梏的錯覺,又或許,我也要如此在宮中度過我的餘生了。

好容易得了一個空,趁著其餘小主小憩,我獨自彎過好幾條甬道,繞到一片池塘前。

這片池子是我偶然發現的,比秋水居前的池子大許多,還連著我望不到的別處,儼然是個小湖泊。深秋已至,湖裏再晚開的睡蓮也枯敗了,徒留幾株枯葉了無生氣地飄浮在水面上,我莫名地想著,若是夏季這滿湖荷花盡開的摸樣又有多美?

抱膝坐在冰冷的湖邊,紫羅蘭色的綢緞面料褶皺著迤邐在池邊青石上。微涼的風一起,吹起我額間的秀發和腰間的流蘇,瑣瑣碎碎,我不為所動,依舊半側著螓首,木然地凝著枯葉下的靜靜秋波,任由自己胡思亂想。我到此刻方知我雖然埋首宮門誓言不再動情,可我本能地還是牽掛宮外的,不,不只是牽掛,還有痛。

也許是心裏太痛,所以當石子砸在毫無防備的我身上時,我恍然未覺,只是麻木地望了望湖邊的榆樹後,兩抹身影向樹桿內一閃,又一步一步退了回來,我正納悶永福、永壽怎麽反向我身邊退,便見著他們身前還站著富爾敦。

“永福,永壽表弟,你們這是在做什麽?”富爾敦呵斥。

永福早嚇地躲到永壽身後,永壽膽怯地垂首,忽又指向我:“是她,都是她這個賤婢害得三表哥吐血的!”

我一驚,看向富爾敦,他一身天青緞子朝服,外褂補子上綴著正四品金雁,頂戴藍翎下的臉色青得難看:“永壽,這裏是哪裏?胡言亂語什麽?還不速去南書房伴讀,想讓阿哥爺們等嗎?”

待永福、永壽灰溜溜竄走,富爾敦轉向我,神情卻很生分冷肅:“永福、永壽兩位表弟做的事兒,我自會管束,不會讓州姑娘受委屈。只是,州姑娘做的事,我也會做主!我怎麽也不會想到,你竟然會踐踏三弟的一片癡情,將他的信箋撕得粉碎呢!你可知道,你撕的是三弟的心啊!”

我感到自己突然暈眩了起來,蘊兒,她將我撕碎的信拿給富森看了?她做了什麽?又說了什麽?沒想到連原本諒解我有苦衷的富爾敦也如此看我了,我不怪富爾敦,他向來最重親情,心疼永福永壽爹娘早逝,在三小姐和我入宮前語重關照,如今為的又都是富森,他曾經是納蘭府裏唯一把我當親人的人,我感激還來不及,我又怎麽會怨恨於他?

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我親手撕碎的又何止只有富森的心?我吸了口氣,道:“是,州兒就是這樣的人,二少爺原來就錯看我了!”

我一把抓住胸口的衣料,失魂落魄地從他身側跑開,卻被他抓著手臂:“州兒……”他的眼神矛盾地看著我,眼底有我不明白的掙紮,我卻直想從他面前離開,我冷冷道:“二少爺,這是宮裏,自重!”

我甩開他的手,向甬道沖去,盆底兒鞋絆得我摔撞在高墻邊,我一手扶額,半邊頭又疼痛欲裂,不知道是不是方才在青石上坐得太久,下腹也傳來隱隱絞痛,我捧著腹部,掙著墻面勉勵前行,這些痛卻都抵不過我心上的傷痕,我悔恨當初,我為什麽要撕碎那些信函?富森哥哥,他吐血了,是我害的,一切罪魁禍首都是我。

“呦,州姑娘,這唱的是哪出啊?”輕佻的聲音傳來。

我吃力地擡首,見著九阿哥身著天青色五爪八蟒朝服,腰系黃帶,雙手環胸,兩道伶官眉一挑,一臉好暇以待的表情。

我不想他借題發揮,強忍著痛,福身行禮,好在側靠著墻,借去一些力道。

“哼哼,想不到這堂堂相國府的兩位長房少爺都是你的裙下客,若不是納蘭富格走的早,是不是連大少爺也要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恩?”他狎戲的手一把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擡起臉看向他,“連納蘭府的長房福晉你都看不上眼,非要賴著八哥麽?還是你入宮來,還有別的目的?”

我冷冷與他對視,淡笑道:“是,小女賴定八爺了,只要良妃娘娘活著一天,小女就還有利用價值不是嗎?”

九阿哥手下加勁,想要毀去我的笑靨,我卻一定要笑,努力勾起嘴角,眼睛只是毫無波瀾地垂睫,不讓他瞧出任何破綻,“哼,那就看州姑娘能在這宮裏呆多久了?”他一把甩開我,拂袖於背。

我不卑不亢地福身受教,準一個婀娜多姿:“小女會謹記九爺教誨。”

九阿哥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強撐著待他走遠,我一陣虛浮,勉強靠在墻上,腹中痙攣,忍不住□,按住痛楚,半攤在墻上一點一點向前挪動,不知挪了多久,渙散的視野裏多了兩個重疊的天青色朝服身影,我想睜眼看清來人,下一瞬已被人扶住。

“州姑娘,你怎麽了?”

我又勉力地瞠了瞠杏目,虛弱地吐氣:“薛……延……”“尚”字未出口,我就向側倒了下去……

☆、番 外 三 禎心落單

(上)

可嘆,她倒入自己懷裏的時候喚的卻還是薛延尚,胤禎的心裏苦澀,只得閉目苦笑,“只有薛延尚嗎?你從來都看不到爺嗎?是你早忘了我,還是我從來都沒到過你的心裏?可怎麽辦,我看到的是你,全是你,哪怕閉上眼依舊是你,是那個秋風中的你……”

羸弱的木葉在颯風中無力地打了幾個旋,終究還是落入一彎圍廊。廊腰如流雲,仿佛一條玉帶掛在半山腰,從廊子裏望下去,可見一爿鏡湖。此時秋意漸濃,淤泥染得一泓湖水泛著深褐色,湖裏枯萎的睡蓮耷拉下來,頹唐中,唯有水面上的那一抹倒影清高出塵。她一襲紫羅蘭色的裙袂,淡淡地坐在石上,空望著滿目蕭瑟荒涼的湖景,卻不知道自己反而成了這頹敗的景致裏唯一的一抹亮色,也讓途徑雲廊的少年靜靜駐足。

胤禎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只是這樣在遠處靜靜地看她。她空洞,迷茫,獨自在無人的地方卸下堅強,呈現脆弱,少年覺得自己的心跳變得無比緩慢,印象中的她曾經是那樣淡然地看待這世上的人事,淡然到似乎不是這世上的人,可為什麽她如秋水般的眼會流露出那樣刻入骨髓的悲哀和絕望?她的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胤禎的眉頭緩緩皺起,他突然發現他不了解她,似乎從來都沒有了解過,甚至,無法了解……

“爺……”

胤禎晃了晃神,這才曉得哈哈珠子薛延尚已經喚了他好幾次。

“娘娘還催著爺快些過去。”

“應該是急著問我選妃的意思吧?”

胤禎浮躁地打開湘妃扇,間歇沈默後,少年望了望湖邊的人兒,心猛得狂跳了幾下,卻終是勾起了一抹苦笑。

“愛新覺羅胤禎,你到底在期待什麽?額娘又怎麽會允許娶她呢?嫡福晉絕不可能是一介庶女,更何況她還是漢女!”

秋風起,木葉蕭蕭,湖邊的澤州似乎受到什麽牽引,微微擡起頭,目光自然地晃過雲廊,可廊上的少年卻先一步撂袍離開,徒留一段無人的空廊落入納蘭澤州眼裏,他們誰也不知道,曾經有多少次只是這樣簡單的錯過。

身前的胤禎已然換上一副漫不經心的表情,慵懶地走著,邊搖著湘妃竹扇,但薛延尚卻驚訝地捕捉到方才主子一瞬間的癡迷神情,一種絕不可能在十四阿哥臉上出現的神情,至少是在十二歲以後的十四阿哥臉上再難出現的神情。薛延尚若有所思回望了望廊子,卻終究搖頭一笑,也許只是他多心,湖邊的州姑娘的確是美得出塵了,可心中卻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三十八年主子南巡失蹤的事兒,聽當年隨行的侍從私下裏說,當年主子是被狐媚妖精勾了魂兒去。卻不知怎的,他薛延尚莫名其妙地覺得這世上若真有妖精,那個能勾去主子魂兒的妖精不是別人,就是州姑娘。

薛延尚正想著,腳步不自覺隨著主子轉過甬道,卻是猝然一驚,那軟弱無力地倚靠在紅墻邊的人兒莫不是他才念叨過的納蘭澤州?

“州姑娘,你這是怎麽了?”

她虛弱地睜了睜眼瞼,卻是眼前一黑,旋身倒下。

薛延尚忙要扶住她,卻見身側寶藍色鎏金袖口一晃,竟是一直在身邊的主子!薛延尚怔忡,未等他反映過來,主子搖著折扇的手掌已托住她的手臂,一把帶到懷裏,這一切顯得那麽倉惶而焦急。他能見到主子箍住她的手臂在一分一分地加力,甚至帶有些微不知是狂喜還是慌亂的顫抖,卻又遲遲不忍收緊。

薛延尚看著這一幕,面上露出了覆雜的神色,沒想到主子和州姑娘兜兜轉轉,卻是註定相遇,方才被他大覺荒謬的聯想又湧入腦海,回想起來,從主子為了救她擅闖鹹福宮那會兒起,他就該想到之前似乎低估了州姑娘在主子心中的位置,只不知道州姑娘是否明白主子的這份苦心。

薛延尚試探地喚了聲:“爺?十四爺?”

可胤禎卻沒有聽見,而是專心致志地梳理懷中人兒的劉海。

不知何時,她的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粘著淩亂的秀發擋住側半邊臉。手指順著發絲滑下捏著她的下巴,小心翼翼地扳過來,她粘漉漉的濕發半垂著分向兩邊,赫然露出她那張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胤禎胸口一滯,他怎麽也想不到方才坐在湖邊吹風的人兒原來已經虛弱到這種程度。她是懂醫的,卻這般作踐自己,她是故意的。胤禎皺眉,手中的湘妃扇“碦”地一聲折斷,血順著指關節蜿蜒,嘀嘀嗒嗒滴到地上,胤禎卻感覺不到疼似的越發用力地收緊拳頭,心底有個聲音在嘶吼,“你在贖罪嗎?因為傷了納蘭富森,所以也要同程度地傷害自己,甚至傷得更深嗎?”可話到嘴邊卻淪為一聲嘆息,帶著少年不知名的情緒。

胤禎打橫抱起懷裏的人兒,回身冷聲吩咐:“阿尚,別驚動別人,去內務府請來樂鳳鳴來無逸齋。”

薛延尚驚在當場:“樂大人,在宮裏?”

“前兒個皇阿瑪欽點了同仁堂供奉禦藥,樂鳳鳴必是要親自督送禦藥入宮的,這會兒子怕還沒出宮。”胤禎皺眉半瞇了瞇眼,睫毛的陰影為俊臉籠上了一層陰騖。

薛延尚驚道,“主子忘了當年九格格和樂大人的事兒,皇上有多震怒,要不是主子頂了罪、代了罰,樂大人哪裏有罷了官那麽簡單?這怎麽才幾日又供奉起了禦藥呢?”

少年不語,但臉上的陰騖更深了,薛延尚見胤禎遲疑,忙道:“這節骨眼兒,樂大人動不得,誰知道萬歲爺又存了什麽意思?”

“可你要爺把州兒交給那幫怕事的庸醫嗎?”

“主子爺!”

胤禎未理會薛延尚的震驚,冷硬地回身。看著主子天青色的蟒袍袍角在紅墻甬道的轉角後消失,薛延尚皺眉,他覺得今兒個主子似乎失去了平日的冷靜,上一次莽撞地私闖鹹福宮是,這一次又是,似乎只要和州姑娘扯上關系,主子就會亂了方寸。薛延尚呼了口氣,快步穿過廊子,卻在轉角假山後見一道紅鞭落下,薛延尚隨手一繞抓著鞭尾,待看清假山後躍出的紅影,驚得當即跪下:“十五格格!”

十五格格一身蓮藕色窄腰長襖由大紅底彩織牡丹錦帶系著,十二、三歲,還是個女娃娃,她一搖兩鬢簪綴的流蘇,嘟起小嘴:“小薛子,你敢閃本格格的鞭子!”

“格格,臣急著去內務府請樂大人,還請格格放行。”

十五格格俏笑:“讓你走也容易,那你說,十四哥哥抱著的那女人是誰?”

“宮裏新進的小主,十四爺也是碰巧遇到……”

“胡說!若是碰巧,送回去不就得了,何必請罷了官的樂鳳鳴!”

見薛延尚跪著不語,十五格格咬唇,揚手一鞭落下,薛延尚未動而是生受那一撻,但鞭子卻在他身側落地。

“小薛子,你起來,別誤了十四哥哥的事兒。只是本格格也要跟著瞧個究竟!”十五格格轉顏挑眉,又得意一笑……

無逸齋內,胤禎將懷裏的人兒輕輕放在架子床裏,卻不知怎地也跟著躺到床上,雙手環著後腦,臉上情不自禁露出憨笑,他側頭望著身邊的人兒,卻見到澤州背對著他痛苦地蜷著身子。在夢中她都如此痛苦嗎?少年幾次伸手,卻又怕驚醒身邊人兒似的隱忍下來。

“……你,是冷嗎?”

“……很痛嗎?”……

“……這樣,可好些?”……

少年溫柔地詢問,帶著些許憐惜和慌張,最後還是小心翼翼地攬住了她。昏迷的澤州本能地向後躲避,卻反而撞進他的懷裏,胤禎動作一僵,再不敢輕舉妄動,他怕驚醒她,怕那樣的她就不會如此毫無防備地偎著自己。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時廂房的雕花門半開,拿著托盤欲進屋的綠衣宮女步子一滯,她垂下眼睫,識趣地闔門轉身,卻驟見著身後還站著三人,十五格格驚訝地瞋圓杏目,而薛延尚、樂鳳鳴卻是各有所思……

(下)

雕花排門一開,胤禎拾階而下,在樂鳳鳴身後站定。

“方才臣在門外,聽到十四爺對州兒的話。臣想,十四爺和州兒怕早就相識了,甚至比微臣還早。”樂鳳鳴轉身,“其實,州兒當日被九爺打傷昏迷的時候,臣見十四爺從州兒房裏出來。事後州兒曾問過臣,但臣並沒有說。”

“是嗎……”胤禎上前幾步走到梅樹下,間歇無語後,斂了斂情緒,冷冷回視樂鳳鳴:“皇阿瑪欽點同仁堂供奉禦藥,八哥沒少出力吧?”

樂鳳鳴不語。

胤禎皺眉怒道:“順安顏那廝,本阿哥答應過你,一定不會放過他,你又為何與八哥再有私下協定,甚至搭上州兒?她的心不屬於這裏!”

“州兒學醫之初曾與我說過,總有一天會離開這裏。而八爺許諾十年後,放州兒自由。”

“八哥能許的,我也能許!”

樂鳳鳴冷笑:“十四爺,格格相信你的許諾,可換來的結果只是郁郁而終!你讓我還怎麽相信你!”

胤禎攥緊拳頭,折斷竹扇而受傷的手再度擠出了血珠子,他啞聲道:“……當初是我對不起你們,可我不能對不起額娘,你可以恨我。但是,我還是會遵守承諾,絕不讓五皇姐……”

“十四爺有心就好了,不勞駕十四爺。”

“樂鳳鳴,你!”胤禎一把捏過樂鳳鳴的衣領。

樂鳳鳴面色冷絕:“別忘了當年,是格格最心疼的親弟弟親自把她追了回去,也害了她一輩子的幸福!當年屈服於皇權之下的不是格格,而是大清十四阿哥愛新覺羅胤禎你!州兒是個好姑娘,可你又要怎麽對她?娶她?萬歲爺和德主子再寬容,卻也容不得漢女擾亂皇族血統,所將遇到的阻撓,十四爺比臣更清楚,十四爺真能做到不顧一切為了州兒,十四爺敢保證不會再次屈服於皇權!與其將州兒托付於尚未成熟的你,我更情願把州兒托付給八爺!”

樂鳳鳴字字誅心,胤禎頹然地放開雙手,丟了魂兒似的倒退幾步。

樂鳳鳴輕蔑一笑,轉身欲去,卻又隱隱皺眉,微微遲疑,最終還是擡步離開。在紅墻瓦檐下的十五格格見著兩人不歡而散,對著走來的樂鳳鳴又急又氣,一跺腳向胤禎跑去。

梅花樹下,胤禎低著頭孤站著,他垂著的拳心正有一滴一滴的血無聲地砸在地上,若不是深秋古木雕敝,還以為是落地的梅花瓣兒,十五格格看了難過,忙上前用雙手包住他流血的拳頭:“十四哥哥,別難過了。”

“篤”地一聲,十五格格手背上一熱,她遲疑地望了望手上透明的液體,又回看身前的胤禎,少年內斂的下巴正有一滴淚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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