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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恍然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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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的性命小女不敢當,公子保重。”我盡自收回玉佩,轉身而去,卻被他一把攔著。

他輕輕擡起我的下巴,仔細打量著我的臉:“我會報答你的。”

我惱他輕薄一把甩開他後退一步,寒著臉道:“不必。”

他沒有再接近,只是一笑:“若是姑娘以後有什麽難事,只消帶著此玉來見我,我定會幫姑娘達成的。”

握緊手心裏的玉佩,我不自覺顰了顰秀眉,總覺得他的笑眼別有深意,他的口氣也大得驚人,而我自己仿佛是無意中落入陷阱的獵物,未知道早已被獵人瞄準,而且,這個獵人似乎志在必得。

“姑娘,再往前邊便是‘東直門’了。”車夫的吆喝打斷了我不安的思緒,我向他一頷,徑自下了馬車。

我不確定任安是不是派人守著崇文門,心知那裏是不能再走了, 便繞了一大圈從東直門進城,這次我沒有乘馬車,只是緊跟著人潮進城門。才入城,雖不見任安,卻見又是一批人馬在追人,“好快!”我沒料到他們會在所有的城門埋下人馬,心下驚慌,轉身就跑,正好撞在一人懷裏,我一個閃神就向後仰倒,未及驚叫,已被他箍住纖腰。

他右手持一柄素色竹傘,“唰”地一聲一把將竹柄撐開,不大的絹面上繪著疏淡的墨梅在眼前晃出一道清幽的落梅圖,他硬朗的左臂已攬著我的腰移向另一處,天旋地轉間,我的臉頰緊貼他寬闊的肩頭,我的眼正對上他的,好一對清亮的黑眸,清亮地讓人不敢直視!

我被他帶著靜靜站定,隆冬的陽澤透過傘面的薄綃,冥冥滅滅地投射下來,正好罩住他和我。近距離望進他的眼,仿佛見到驕陽下流淌的小溪,清透得不帶有一絲迷離的水霧,雖然一眼就能見到底,卻反而先會被溪水照出影子。傘下的光束微微凝固了,我一時看得呆了,早忘了這近在咫尺的距離是多麽暧昧。

“小仙女,有沒有人告訴過你,雙手在男人的胸口造次是件很危險的事兒?”

“呀!”想到方才失了平衡,雙手亂抓,此時竟還楸著他胸前衣襟,我雙頰羞赧,慌忙垂睫,喃喃地道了聲:“多謝。”輕輕地就想掙脫腰間的盈握,卻反而被他困得更緊。“公子?”我含羞帶惱地擡首,只覺唇上一涼,他將修長的食指放在我的口間,揚眉示意我禁聲。

“聽話,嗯?”他的語氣促狹,卻有種不容辯駁的壓力。

我微微忡怔,卻見他一瞇眼,仿佛換了一個人似的,淩厲地望向我的身後。那一雙原本亮堂的墨眸不知何時蒙上一層看不透的霧色,仿如深不見底的寒潭,幽幽地泛出陰冷,再不覆清澈。

我的心一顫,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他呢?如果先前清溪般的眼神完全是偽裝,那這個人的心機到底要如何之深才能裝得那麽逼真呢?可是,為什麽當我親眼見到他眼神突變的時候,胸口竟有一點點痛?為什麽呢?

為什麽呢……

我神色覆雜地望著他一時失神,兩道棱眉如劍入鬢,似擰似挑,畫在他細瓷一般的娃娃臉上,有些別扭,卻也說不出地英氣,甚至說不出地熟悉……

突然從身邊響起一陣倉忙急促的腳步聲,驚得我回神,才意識到原本就近在咫尺追兵,我想掙開他的臂彎落荒而逃,卻感到被環著的腰一痛,他的薄唇霸道地覆上我的,讓我有種落水窒息的錯覺。

我沒有掙紮,我知道任何輕舉妄動都會引來追兵的註意。可我也不知道是因為那群追兵緊貼著衣袖匆匆而過,還是因為他灼熱的氣息,我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他似乎感到我的緊張,那個長吻轉而柔和,仿佛溪流潤過我的全身,讓我渾身松懈,既而他的舌輕巧探入……

即使腳步聲最終遠去,我的心卻一陣迷離,一陣隱痛,只是閉上眼與他纏綿,任由自己迷失在這似曾相識的暈眩裏,縱容我的心莫名地隨之跳漏一拍,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錢塘的那年仲夏,往事歷歷在目,原來早在我十二歲時就有人這樣吻過我,只是那時侯我醉得厲害,竟忘了我的初吻早已給了他了……

腰間的力度漸漸散去,我依舊向後摔倒,風穿過我的細頸,吹起了我長長的碎發和他轉身之際揚起的袍角,我有一瞬念起多年前月光下那個出逃皇子的背影,孤獨而滄桑……

會是他嗎?

竹傘的傘柄緩緩落下,最終擋住我的視線,而我只是呆呆地摔坐在喧鬧的市集地上,不敢去窺看那個遠去的背影……

我明白剛才那對人馬並不是沖著我來的,他們要追的人其實是他!可不知為什麽,向來痛恨被利用的我,只是將那柄墨梅絹傘收入懷裏,一笑而過。

快到同仁堂時,我的口被人蒙起來,拖進一間暗室,兩人一陰一陽地坐在堂上,陰惻惻的聲響起:“誰指使你來的,從實招來。”

我知道說話的是九阿哥胤禟,忙磕頭道:“奴婢不明白九爺的意思。”

“少在爺面前裝蒜,要不是你引開任安,老十三怎麽會金蟬脫殼……”那個脾氣暴躁的是十阿哥胤礻我,他一腳踹向我,我不敢躲,上腹生受那一腳,當即被踹翻在地。

我蜷著身子,撫著腹部,一陣悶痛,道:“十爺,奴婢真的不知。”

“好,你嘴硬,我看你硬到什麽時候。”九阿哥一擊掌,“來人,讓這個丫頭說實話。”

我被粗暴地綁在立柱上,我的上衣被剝去,露出袒露的肌膚,鞭子鞭撻著我的皮肉,我咬著唇不哼一聲,嘴唇被咬破,腥甜的味道沖入鼻腔,我的意識開始渙散,也許我就這麽死了,這個念頭,讓我反倒有種超脫的快感,也好,也許我從此不用再辛苦地在這個世間茍延殘喘地活著。這時一盆冰涼的水澆醒了我的意識,水流入了鞭撻地皮開肉綻的傷口,疼得我身心揪痛,他們竟然在水裏加了鹽!緊接著又是一鞭抽下來……

此時門被撞開,給幽暗的秘室透進幾束光,我強撐起眼看,見兩抹人影出現在門口,那皮鞭被其中一人拽住,另一人奔到我身邊,是八阿哥,他把披風罩在我身上,一把將我橫抱起來,即使室內如此昏暗,我仍能從他眼神中捕捉到一絲疼惜。

“十四弟,你放開我!”十阿哥暴跳如雷卻被那個止住皮鞭的熟悉背影抱住,想來是十四阿哥。

“八哥,你好糊塗!”九阿哥攔著他,“這丫頭指不定是誰的人。看她嘴那麽硬,說不定還是練過的……”

“夠了!”八阿哥一斥,“我說過不是她!……”他的聲音還是一貫淡淡的,卻不容人再分辨分毫。我再也支持不住,倒在他的懷裏,暈了過去。

“來人,速速請樂鳳鳴過來!”耳邊飄來的最後一句話是略現急促,熟悉而又陌生的。

若我就此昏死過去倒好,這樣便能忘卻滿身的傷痕帶來的折磨,可我的昏迷偏偏很淺,讓我的意識清晰的感受著每一絲疼痛,也讓我感受到那抹細膩若藕花香縷、熟悉若碧波青霭般的叩問。

“……你這是在□嗎?”……

“……你不會流淚嗎?”……

“……你到底是生性善良,還是另有所圖?”……

我不知昏睡了多久,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恍然如夢,再也沒有了夢中人的私語。我睡在一張掛著青白色帳幔的紫檀木床上,使房間若有若無地彌漫檀木的清香。我用雙臂撐起身體坐起來,這裏是“聞鶯閣”的廂房,房間不大,木床邊就是一個同色的方形木桌,木桌邊八阿哥一手撐額和衣而睡。我知天寒,他又衣著單薄,便將毯子披在他的肩上。我本想輕輕為他蓋上不打攪他的,但偏偏牽動了傷口,毯子順著他的肩膀滑下來,反倒將他驚醒了。

他見我捂著手臂齜牙咧嘴,又將我輕柔地放到床上:“州兒,你這又是何苦?”他一嘆,“待你身子好些,我接你到我額娘處當差,我額娘身子弱,雖然在三十九年封嬪,可動輒傳太醫還是多有不便,只有煩你多擔待點了。”

他說的客氣,可我到底還是背叛過他的:“八爺……”

他向我溫溫一笑,從方形檀木桌另一側的木凳上遞給我一個包袱,我揭開外罩的淺褐色絲綢,一柄墨梅絹傘呈現眼前,我的手一抖,竹傘從床沿滾落到地面……

他的皂靴垮過竹傘坐到我的床沿,手臂輕柔地摟過我,讓我的臉抵著他的胸膛:“他是我的人。”

“八爺……”

他的手指放在我的唇上,用他清亮的灰霧色眼眸直視著我:“不相信我嗎?你那麽害怕嗎?難道我這個皇子還不夠讓你感到心安嗎?難道太子就夠了嗎?那皇上呢?”他太精明,在他面前我就像是透明的,我的心思他竟然看得那麽透!

“是!”我無可辯白,“我太弱了,所以我要依靠權勢!只有足夠大的權勢才能讓我安心!為此我死也甘心!”我閉上眼,任他處治。

“哼哼……”他輕笑,“總有一天,我會擁有足夠讓你安心的權勢!現在改旗易幟是不是為時過早?”耳邊是他雲淡風清的語調,我全身一震,他已緊緊摟住我,我瞪大眼睛,從他的肩彎只見到滿目青白紗帳猶如縞素般觸目驚心,我自問謹慎如他又是出於什麽際遇將全部賭註那場虛無縹緲的角逐?

“你別怪老十,他就是那個魯莽脾性,這本也不能怪他,他也是個可憐人。十弟的生母是太師果毅公遏必隆之女溫僖皇貴妃,在他十一歲的時候就薨了,可惜他額娘死的早,養母的身份又低,不敢教養,皇阿瑪政務繁忙也疏忽這些小事兒,我和九弟因與他年歲相近,便把他帶著身邊管帶,久而久之也有些情義。其實,九弟十弟他們這麽做也都是為了我。”

我默默聽著八阿哥淡淡的敘述,我本以為他們只是受利益趨使而糾結的朋黨,卻不知這裏面真有些令人心酸的過往,真有些旁人不懂的真情。

因著“同仁堂”和“多寶齋”相近,樂鳳鳴來得勤,常常是一下了朝先到我這兒來切脈整治。冬雪漸厚,我臉上身上的傷痕也結了疤,八阿哥怕我撓破傷口,讓人將我的手腳綁在床上,有時候奇癢難挨,我偏又撓不得。樂鳳鳴見我忍得辛苦,自制了些清涼的雪花膏塗在傷口上,雖沒什麽治傷功效,至少讓我撐下去。對於他,我自是感激,這兩年來多虧了他,我的醫術不能算小有成就,也還是比常人多懂些針石藥理。

“師傅,州兒有一事相詢,當日州兒昏迷之時,富森哥哥可有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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