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又陷重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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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覆蓋了天地,我只覺得眼前只剩下茫茫的白。

我和胤禎應該已從十三阿哥手裏逃出來了,只是靠著身後的依靠,半睡半醒地讓眼前充斥著深深淺淺的白,很美,仿佛天地間只有我們兩個。

他摟得我很緊,我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在我耳鬢吹拂,那是獨屬於他的氣息,曾讓我深深眷戀,可我知道我不能眷戀,我早就知道……

其實我和他在薊州山居的日子,本就是虛假的平靜,不是嗎?他雖然和我在一起,可卻會在我熟睡的夜裏莫名地離開,甚至在白天,也會偶爾消失上幾個時辰,除了因為我,難道,就真的沒有別的原因?那他的赑屃符詔又如何解釋?我苦笑,原來,之前的我,竟那樣傻過,竟自欺欺人地對這些視而不見,還一廂情願地想陪著他,等到他傷好。而十三阿哥的出現不僅徹底打破了平靜的假象,也讓我和他連維持表面平靜的生活都不再有可能。而他現在,應該是帶我去他早有部署的地方,而這,是從十三阿哥手中逃脫的他和我能一起走過的最後一段路了。

我曾有一絲希望,希望這段路可以長一些,再長一些,就讓我和他兩個人一直走下去,永遠不要停止。

可我想起了他腹部的傷口,在這般顛簸逃亡之下,又不知會惡化成什麽樣子,而我,更祈求,這段路可以短一些,再短一些,讓他的傷少受一些折磨,讓他早一點到達該去的地方,即便,到達之後,就是我和他的分離。

而我不知道是不是該感謝上蒼並沒有讓這段路那麽快結束。白馬突然立起前蹄,長嘶一聲,我一晃神,只見兩枚金輪在馬前交錯而過。仰頭,見到胤禎飛起劍眉,駕馭白馬飛起前蹄,蹄掌在第一枚金輪上一踏,又蹄騰空,又在第二枚金輪上一蹬,白馬飛身一躍,繼而再度閃過一陣金輪、銀輪的圍攻,就在這時,那些陰魂不散的黑衣刺客也圍攻過來。

我只聽到一身劍鳴,接著是金屬相交的聲音,我微顫眼睫,可眼前卻是一片黑暗,我感到什麽溫熱的溫度覆蓋我的眼睛,是他的手掌。

我見過這些人的衣著、武器,和當日暴雨中追殺胤禎的那刺客是同一撥人。

我隱約猜到,是九爺的出現,停止了這些刺客對胤禎的追殺。

可我,卻無意又離間了他和九爺。

他最後的助力都因為我,斷絕了,而要他命的人又何止只有十三阿哥一個?

我心一痛,他身上還是有傷的,剛才,才和十三阿哥動過武,又強撐著帶我逃了那麽遠,應該已到了最疲憊的狀態。此時,要他再護著我突圍,怕將是一場苦戰,我又怎麽忍心?我想提起一分力氣,讓他不用騰出手來保護我的眼睛,可我受了很重內傷,根本直不起身,更發不出半點聲響。

就在我又焦又急又軟弱無力的時候,我感到白馬在雪地裏悠然打了一個圈停下。而這時,胤禎也放開了手掌,我沒有去看地上的屍體,只見到四周還剩下二十多騎黑衣刺客,將胤禎和我團團圍住,卻忌憚著不敢上前。

我只聽到背後他的胸腔裏震出一陣朗笑:“既然三哥都親自來了,何不出來,讓弟弟見見!”

我知道他的聲音用了內力,四周松針顫抖,松雪撲簌簌抖落。

而這時,松林裏,擡出一方小轎,轎中坐一鵝黃底鎏金闊袖的人影,手搖一把華麗的折扇,吊著一枚白玉吊墜,顧自風流地搖著,他的眉眼細長,面容儒雅,若我沒看錯,他的臉上竟還塗了白粉。

三阿哥儒雅一笑,道:“十四弟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弟弟也只是猜想,一則,此處已離京城不遠;二則,胤禎和三哥用黃金收買的死士交手也不止一次,為了黃金,死士定是見了我就以命相撲,這些倒在地上的便是。而現在圍住弟弟的這些人,怕是不是死士,而三哥的貼身護衛。否則,死士不殺人,就只有被、殺、了!”

“十四弟,這是恐嚇我?”三阿哥依舊風流地搖著折扇,可不知是不是他臉上的白粉,讓他看上去毫無臉色變化。

但從他顧自搖扇的動作裏,我本能地感到,三阿哥應該是懼怕他的。也許,我倒是知道為什麽,因為,我曾親眼看見過胤禎殺人,而他殺過的人應該遠不止這些。更何況,他剛才說的話,擺明了是威脅三阿哥他想殺人,甚至殺他。

三阿哥並不了解他,可能是收買的死士被他殺多了,竟會怕他在極端情況下連他也殺,其實,我了解的那個胤禎,雖然風魔,但卻風魔地很有分寸。

“胤禎知道三哥不想殺我,胤禎也知道是誰想要胤禎的命。看在三哥的份上,胤禎今日不想再多殺一個人。”胤禎出言安撫,聽起來卻頗有種施舍的戲謔,“但是弟弟既然遇到三哥,就救人救到底,不妨提醒三哥,只怕我雖放過了三哥,三哥的命還是不保?”

三阿哥笑:“弟弟這話似乎說倒了。”

“是嗎?”胤禎疲懶一笑,“若在從前,那個人的地位穩若磐石,跟隨他,當然是最萬無一失的選擇,但如今,那個人的地位真的穩固嗎?三哥與太子素交好,難道會不知道太子的企圖,索額圖的禍心?或者,我換一個問法:三哥這些時日,就在京城,難道竟不知道,索額圖攛掇太子,欲謀取大位,倒行大逆謀反之事?”胤禎撇嘴一笑,看似隨意一問,但三阿哥如何聽不出其中設下的陷阱,他若說知道,就有了參與謀反的嫌疑,若說不知道,似乎又像是急於撇清和太子的關系,若是傳到太子耳裏就大不妙了。三哥也是政壇老手,依舊做出風流姿態,避重就輕地和稀泥道:“十四弟慎言。我等子臣怎能輕易說出‘謀反’二字?”

胤禎只是一笑,道:“三哥又何必回避這個問題。如今,太子謀反,我這個被貶荊州的皇子都知道,你認為皇阿瑪會無動於衷嗎?”

胤禎擡首,果然見到三阿哥翩搖紙扇的手一滯。

胤禎只當沒有看到,接道:“……秦王公子,太子扶蘇,被趙高、李斯誣陷謀反,冤殺。武帝之子,太子劉據,被逼謀反,兵敗巫死。唐宗之兄,太子建成,玄武門宮變,射斃。唐宗之子,太子承乾,謀反自保,被紇幹承基告發,廢黜。武後之子,太子李弘,不明不白毒鳩於宮中……三哥學貫古今,應該清楚,自古,儲君的權利威脅皇權,會是什麽下場?縱是沒有謀反之心,能順利登上皇位的太子,又有幾人?而太子的黨人,又是什麽下場……蒙氏兄弟輔佐太子扶蘇,先後囚殺。戾太子被逼謀反,衛氏一族坐誅。建成三弟齊王元吉助兄玄武門宮變,射斃。承乾、李弘的孌童……更是無一善終!”

三阿哥翩搖的折扇不知怎麽,扇柄的吊墜突然斷線,直直掉落在三阿哥的轎中。

“其實,太子真正的對手是皇阿瑪,不是嗎?三哥認為,太子和皇阿瑪之間,誰更可能會贏?”胤禎一頓,笑,“三哥不覺得,盲目地跟隨太子,如今已不合情勢了嗎?三哥又何必在結局未定之前,就急著選邊呢?又或者,三哥已經是太子黨人了?”

三阿哥趕緊撇清道:“十四弟說什麽,太子黨?絕對沒有這回事。”

“胤禎當然知道,三哥和太子長於文采,君子同好,這並不代表,三哥就是太子的人。”

“沒錯。”三阿哥趕緊肯定。

“可如今,太子的地位岌岌可危,三哥若還是對太子言聽計從,在旁人眼裏,難保不被誤認為是在替太子賣命,到時候三哥可就真的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我沒有看三阿哥的表情,但聽他們對話了那麽久,多少也看清一些三阿哥的為人,三阿哥虛偽怕事、庸碌無能,這樣的人,當先恐嚇之,再許以小利,胤禎一開始就暗中威脅會殺了他,又用康熙動搖他的靠山皇太子,這恐嚇是做到了,之後只看許之什麽樣的小利了。

果然,胤禎打馬一步步走向三阿哥,道:“不過,只要胤禎活著,就會在皇阿瑪面前替三哥作證,三哥,絕無反意!”

“對對,哥哥絕無反意!絕無反意!”三阿哥道,“弟弟是知道的,指使我的都是太子,哥哥也是迫不得已,聽命行事。十四弟的命,我要來做什麽,無非是給太子爺一個交代……”

我冷笑,三阿哥並不傻,他比誰都懂得明哲保身,凡事先確保自己在最安全的地方,然後再謀取自己想得到的利益。他其實也不想殺胤禎,卻將這難題丟還給胤禎自己。

胤禎笑,伸手拍了拍三阿哥肩:“好交代,很好交代。”

“怎麽交代?”三阿哥捏著折扇碰觸胤禎的袖子。

“殺、不、了。”胤禎瞇起黑眸,只是看向雪山之後,別有深意地撇嘴一笑,“因為,這個殺不了胤禎的理由,馬上就要出現了……”

三阿哥捏著折扇的手一滯,轉首看向身後的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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