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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宮中初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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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裏的十八阿哥這時才鬧起來,我不由地一笑,剛才他又哭又笑地,不停地保護我,想是餓慘了,我笑著把小東西交給乳母,讓他好好補補。

自己則心不在焉地拿起桌上象牙鑲銀的筷子夾桌上的羹肴,卻一口也沒吃進去。其實,這席上除了太子,還缺了一個人,也確實該缺了那個人的……

可我,還像是不死心硬要找什麽人似的,又回看席間,東首幾桌皇子席,這會兒子已經熱鬧非凡了,連七阿哥和十二阿哥這樣文秀安靜的人兒,都坐在一處相互說著什麽話。我的眼神繞過他們,無端地落在十三阿哥身上,他身邊坐著個清冷面生的阿哥,和他冷暖立見……

我強迫自己不再去想自己當初為何會救十三阿哥,是否只因為他和那個人長了極相像的同一張臉的關系,我看著他回過那張俊顏,唯一不同的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溫溫的,如死水。突然,一只胳膊摟上他的肩膀,我心一顫……

卻見到十阿哥拿了一盞青花瓷酒壺,似要和他拼酒。明明離得那麽遠,我竟能在嘈雜中聽到一句陰柔的低斥:“老十,有點正形,等下還要隨皇阿瑪上午門頒賜群臣……”然後,我看到九阿哥身邊的白衣皇子淡淡一笑。

我趕緊低頭皺眉,我怎麽又去看他了?

又有什麽清脆的笑聲傳入耳際,我回首,只見是燦若明珠的八福晉穿著一身大紅繡百鳥的命婦吉服,與席上眾宮中命婦、皇子福晉說笑,儼然有強壓太子妃一頭的態勢。

我搖頭自失一笑,怎麽左右都躲不過一個“八”字呢?

開席到一半,中央的主桌上,身著明黃龍袍的康熙立起,跟著,眾皇子也立起,我曉得皇上和眾皇子是要上午門頒賜外臣了。禦花園中,眾人又跪,康熙向仁憲皇太後告退,皇太後慈祥道:“國事要緊,皇帝不用理會哀家。”

皇上和眾皇子離席,禦花園裏就只剩下了女人。仁憲皇太後與先帝妃又用了會兒子飯,就乏了,伺候皇太後的老嬤嬤道:“老祖宗,這戲還沒開呢。”

皇太後擺手:“來來回回還不是那幾出,我今兒個也累了……”

我本也要跟著一道離席,卻聽身側一桌的命婦道。

“瞧見那邊兒那個文氣的姑娘沒?那就是德妃娘娘為十四阿哥千挑萬選,選來的兒媳,如今賜給十三阿哥當嫡福晉的尚書馬爾漢的女兒……”

“……是兆佳·采柔啊!”

我心底一嘆,“她不止是個文氣的姑娘,更是個孝順的姑娘啊。”其實,我在法雨寺裏曾見過她一面,還陰差陽錯地拾到了她的玉佩。此時,她坐在德妃邊上一席,一身青花瓷的旗袍,看上去清雅脫俗。想十三阿哥那樣灑脫俊逸的男子,也只有這樣的女子才配得上了。

“誒,那惠妃娘娘邊兒上的姑娘是誰,怎麽從來沒見過?瞧那模樣兒,溫婉柔靜,也是一等一的好……”

我順著話頭看過去,那姑娘側著身坐著,身著一襲淡黃色點繡白蘭花的旗袍,極是淡雅,她回過容顏,竟是三小姐,怪不得我只覺著眼熟,她見我看向她,向我溫靜一笑,我也抿唇一笑。

正這會兒子,邊兒上突然響起一聲杯盞跌碎的聲音:“哼,不過是太子的一個妾,得瑟個什麽。憑她,也配和太子妃一桌?”

“哎呦,我道你是惹了誰了,原來是她。太子如今獨寵那騷蹄子,真是‘回眸一笑,六宮粉黛無顏色’啊!聽說,今兒個的病,也是行了太多的房事……”

“這騷蹄子也有兩下手腕,連太子妃都要讓她幾分,太子之前的那些侍妾不是被她整死的整死,逼退得逼退,聽說,連太子的那些個隱秘情人,也無端沒了好些個……”

“噓,後宮是什麽地方,這種是非也敢議論,不怕下一個就是你嗎?”

我看向太子妃那一席上那一身火紅衣衫的妖嬈女子,眉眼嫵媚撩人,極薄的緞紗旗袍堪堪掩著嬌軀,盡顯前突後翹,這皇家命婦們自持身份,還真沒人敢這麽穿。我正轉身離開,她突然站起,媚聲道:“諸位娘娘,太子妃姐姐,臣妾擔心太子爺的病,想為太子爺繡一幅彩繡祈福,可是臣妾手笨,一直繡不好,聽說納蘭府的貞敬夫人是南方人,刺繡的功夫是旁人學都學不來的,臣妾想向貞敬夫人討教幾招,不知可否?”

我一驚,沒想到這個太子的小妾竟會針對我!

我聽邊上有命婦掩嘴偷笑道:“哼,什麽刺繡的功夫,伺候人的功夫還差不多。”

“這騷蹄子對騷蹄子,倒也是一場好戲。”

“我倒想見識見識這貞敬夫人是誰。”

我忽然心生一計,既然,這些命婦都不認得貞敬夫人,這太子的小妾也未必識得我,我冷笑,趁著命婦都看向她,從容往禦花園外退,我不在,倒要看看她怎麽下臺!

就在我要出園子的時候,身後有人叫道:“呦,貞敬夫人,這是往哪兒去啊?”

我回身,見到八福晉譏諷地看向我,而她身邊,堇蓉格格在使勁拉她的袖子,見了我,更是愧疚地低下頭。

看來,我是逃不過去了,索性挑明了問道:“不知這位夫人,要我怎麽教夫人?”

太子的小妾道:“來人,上繡架。”

繡架放在一個人都見得到的平臺上,我冷笑,原來是早準備好了的。我一路走過去,來到繡布前,其實,刺繡也不是什麽難事,我以前就給瞻岱繡過一個肚兜。如今要中秋應景,只在上頭繡一株金桂和一輪圓月最好不過。我心思已定,隨手就要捏起邊上的針,卻見一個嬤嬤模樣的婆子拿著針直直靠近我。

我本能地想起我在內務府的石牢裏,那些婆子對我施針刑的痛苦。在黑暗的囚室裏,細針反射著清冷的光線,落到我的全身,讓我痛不欲生!

此時,那嬤嬤拿著細針遞向我,那針反射著月光,我一陣膽寒,不由地後退一步。

那嬤嬤冷著臉道:“夫人。”

我一震,才見她手裏拿的不是針,而是放滿各種針的針盒。

我稍稍松了口氣,接過針盒,從其中捏起一根小針,可當我的指尖剛碰觸到針身,就仿佛又有針蟄在身上,我只感到一陣刺痛,手一顫,那根針就跌落到地上。我發現我竟連針都拿不起。

太子小妾囂張的聲音再度響起:“怎麽,貞敬夫人是不想替太子祈福?還是,想賭咒太子!”

“夫人——”

一個溫婉的聲音響起。

“小女的妹妹不善刺繡,刺壞了繡品,夫人也不好向太子爺交代,不如,讓小女代繡,也算小女為太子爺祈福了,不知可否?”

我側首看她,是三小姐。

她溫柔地笑著,不卑不亢,中秋的月光灑在她淡黃色的旗袍上,泛出朦朧的光暈,讓她看上去就像是廣寒宮裏的仙子,風光霽月,不可褻瀆。

三小姐的針線女紅習得官氏真傳,一枝宮櫻,落瓣紛紛,繡得淒離絕美,花下一人,落花獨立,長長的黑發披垂,不知男女,而空中卻又下起了濛濛細雨,讓他朦朧的背影永遠定格在花、雨之中。

直到很久之後,我才知道,三小姐為何寧願死也不嫁,原來她心裏早有了一個人,竟是太子,而我更沒想到,太子也是一個癡情的人。後來,我偶爾會想,若是三小姐能嫁給太子,也許就好了。就算納蘭明珠和索額圖水火不容,但依著納蘭揆敘的圓滑變通,說不定反而能成為太子的助力。

可這終究沒有可能,只不知道這一切是太子的不幸,三小姐的不幸,還是納蘭家的不幸!

宴席未散,我卻不想再待,踩著花盆底子出去,獨自走在黑夜的甬道裏,遠方的戲臺上開了戲,依依呀呀地老遠傳過來。我全身無力地仰靠在一面暗紅色的宮墻上,當日,那些陰損的婆子竟捏著細針對著肚臍紮下去,痛入腹內,今日又像是受了一遍針刑,稍一動,只覺得小腹如千萬根針刺。

一手按著腹部,一手扶著墻,一點一點地向前挪。可腹部實在太痛了,每挪一步,就像是一遍針刑,刺激我的痛感,剝奪我的意識,就在我撐不住向後仰倒的時候,突然有什麽人環住我的手臂,我下意識地掙紮、無力地掙紮,他的手輕易地撫上我的腹部。我大驚,拼命地後退,但身體被他環緊,我退無可退。

他的手掌就覆在我的腹部上,我感到暖暖的溫度傳入體內,這感覺好熟悉。那股熱力從他的掌心傳入我的腹部,原來他是在給我輸內力。我感到有什麽濕濕重重流在裙底,我知道,是初葵了。群擺在掙紮間染上了血紅,在淒冷的月光下有些刺眼。

“州兒,你……”但失血的我已經聽不到他說什麽,模糊的眼就著清冷的月光,強撐著看他背光的臉,這一張臉真像啊,真像“……十三阿哥啊……”我虛弱地呻吟,仰頭倒在他的臂彎裏……

☆、番外二十一 紫禁月圓

看著她虛扶著墻,忍痛逞強地一步步走,心就不由地痛成一地碎片。

上一次,見她也是這樣。

出手,攔住她搖搖欲墜的後背,握住她的手臂。她大驚,原本按著腹部的手驚慌地伸手抗拒他,卻被他輕易地伸手覆上她的腹部。胤禎強提一縷真氣,為她傳輸內力,只是希望能緩解她一絲半點的痛楚。

她卻並不知道,兀自掙紮,虛浮的手握緊拳頭誤砸到他的胸口,雖沒什麽力度,卻搞得他心猿意馬。

這該死的小仙女,不知道這樣會害他岔氣而死嗎!

他湊近了她的臉,忍不住又想吻她。

毫不知情的她仰起蒼白的小臉,虛弱的眼瞇起看向他,卻只是撩撥他侵占她同樣蒼白得讓人心疼的唇瓣。

州兒的眼閉了閉,間歇的月光有些刺眼,而模糊中有一個背光的身影溫柔又不乏張揚地壓近,他穿著侍衛的品服,那輪廓異樣地熟悉,竟讓她,心底一顫……

這張臉竟好像……

“十三阿哥……”當唇靠近她時,她卻虛弱地□。

胤禎心頭一震,她在昏迷前竟還叫著別的男人的名字!

心痛和憤怒讓他皺起眉峰,只是狂肆地吻上她的唇,但她已全無知覺,那冰冷的雙唇只是讓他的心淒涼一片。

但那個該死的他就是放不開,不知是折磨她,還是折磨自己,摟住她跪在青石地上,十二層衣帛因聲而裂,原本覆在她小腹上的手掌碰觸到她如雪的肌膚,另一手插入她的衣襟,順著後腰抵住她的背心,她的頭和雙臂無力地後垂,衣衫滑落到她的雙臂臂彎,而他原本附著在她唇上的親吻一路向下,閉上眼吻遍冰冷的她……

掌心無意碰觸到她濕冷的血跡,胤禎突然清醒過來,只見她絳紅色的裙擺上,一片刺目。

胤禎只覺得胸口一痛,體內錯亂的真氣襲擊胸口,忍不住噴出一口血,也留在那她絳紅色的衣衫上……

東宮,黑暗中。

“十四弟,回京了!”

“怎麽可能!”

“臣弟派出的刺客,原想在半路動手,但十四弟竟然並沒有前往荊州,而是,又返回了京城!”

太子瞇著琉璃丹鳳目,沈吟:“既然如此,讓他們暫時不要動手,先查出十四弟為什麽回京。等他再出京城,不管什麽原因,本殿不想再聽到十四弟回京的消息!”

三阿哥鳳眼一驚,不想再聽到十四弟回京的消息就是讓十四弟不能再回京,而這只有死人能做到。

三阿哥低首:“臣弟知道了。”

“慢著,這個消息怎麽能不讓十三弟知道呢?”

“二哥想到了什麽?”

“不管什麽,十四弟總是不能再留了。”

“另外,這次外臣的筵席上,納蘭明珠也來了,皇阿瑪倒是說了好些嘉勉的話。”

“皇阿瑪以蒙古蠢蠢欲動為由,給十弟賜了婚,又將大哥調回邊陲,但卻,讓納蘭明珠回來了,是嗎?”東宮的口氣露出了一絲危險的意味——

午門群臣筵席散去,看著幾位明珠黨的舊臣圍著納蘭明珠一道出宮,十三阿哥冷冷一笑。納蘭明珠抵京,雖未重回朝堂,但卻是隱伏著的威脅,原本一頭獨大的索額圖此番必是如芒在背了吧?回首,又看了一眼自始至終青著臉的索額圖,只怕誰都會覺得,索額圖也得勢不了多久了,而這,是否意味著原本穩固如磐石的儲位不再是不可動搖的呢?皇上這麽做,是什麽深意呢?將大阿哥調回邊關,卻也沒有肯定太子一黨,皇上似乎不僅不再全心支持皇太子,也不中意大阿哥,而這是否意味著其他皇子反而更能夠取而代之呢?

夜風起,吹起了十三阿哥藏青底子繡金蟠龍的朝服蟒袍,他在席上飲了不少酒,漲熱的太陽穴被冷風一吹有些暈眩,也沒讓人扶,就出宮去,半路卻見著一個藍翎侍衛在面前一晃而過,那侍衛的身形莫名地竟有些眼熟。

十三阿哥本能地喊道:“你,站住!”

那侍衛背對著他停下步子。

“叫什麽?哪個司的?”

“小人尹禎,毓慶宮扈從。”侍衛躬身道。

十三阿哥常年出入毓慶宮,若是毓慶宮的宿衛,覺得一兩個眼熟也不足為奇,只是心中不知為何仍然存有疑惑:“既然在毓慶宮值宿,為何在此?”

“貞敬夫人醉酒,太子妃讓小人先送夫人出宮。”

那侍衛躬著身轉過來,懷裏抱的正是納蘭澤州。中秋圓月的月光正照在納蘭澤州正臉,讓她的臉色看起來越發蒼白。十三阿哥,醉酒的眼中出現好幾個她的虛影,又重疊在一起,竟微覺心疼,手指不由地撫上她的臉。

就在手指快要碰觸到她的時候,那侍衛道:“小人見十三爺醉了,不如小人一道送十三爺出宮。”

十三爺的手一頓,眼前又出現了幾個虛影,他揉了揉自己因微醉而刺痛的太陽穴,道:“不必了,好生照顧夫人。”

侍衛低著頭“嗻”了一聲,側身讓開道。

十三阿哥點頭,甩袍走過他……

月光一晃,一個羽扇翩翩的皇子從前頭的甬道出來,見著十三阿哥,道:“十三弟。”

十三阿哥擡首:“三哥。”

“弟弟似乎醉得很厲害。”

“嗯。”

“這也難怪,弟弟可是新領了左右翼前鋒營,聖眷正濃,自是要應酬那些前來巴結的外臣。哪像哥哥我是個逍遙散人啊。”

“三哥說笑了。”

“不過,皇阿瑪偏心,你我也是習慣了的。太子爺是正統嫡出,自不能說什麽,可十四弟……天降紅光?你也信?”

“三哥,十四弟的生母是我的母妃,這話,我只當沒聽你說過。”

“誒,弟弟別誤會,哥哥只是聽說這明明被貶荊州的十四弟竟然回京了。”

十三阿哥一怔,突然想到剛才那個讓人眼熟的侍衛,琥珀色的眼睛一瞇——

“十四弟,這是上哪兒去?”

“十三哥跟著我,真是好久了!”

紫禁之巔,淒冷的圓月下,傳來一對兄弟的對話。正是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

“想不到十三哥即使醉了,胤禎也沒那麽容易瞞過十三哥。”

“你自稱尹禎,是真想瞞我嗎?”

十四阿哥笑:“竟然被十三哥發現了。”

“我只是沒想到你竟敢違抗聖旨,私自逃離流放地,還敢大膽地到這紫禁城裏來!”

“這不是正趁了十三哥的願,以左右翼前鋒營統領的職責為由,對我這擅闖大內的大膽逆賊,殺無赦嗎?”十四阿哥只當談笑。

“那就看十四弟的傷是不是好了,是不是能逃出去了。”十三阿哥勁風一掃,襲向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將州兒平放在屋脊上,一袖揮出一道內勁,禦起一排琉璃瓦擊向十三阿哥那道勁風。一冷一暖兩道勁力分別襲上琉璃瓦片,琉璃瓦不穩地顫動。兩道風影已躍上琉璃瓦片,拆解數招。犀淩的勁風掀帶著琉璃色的瓦片上下起落。

“原來當初在索額圖府上,與我過招的果然是你!”

“十三哥不會現在才知道吧?我從冷宮裏劫走州兒的那夜,你不就知道了嗎?”

“看來,十四弟的傷要不是還沒有好,又怎麽會那麽輕易就讓我追上了?”

十三阿哥內力一震,兩人內勁的平衡被打破,十四阿哥被震出一口血,而原本懸浮在空中的數十片琉璃瓦刺向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旋身躲過幾片琉璃瓦的攻擊,卻驚見數片襲向屋脊上的州兒。他強提一口氣,用身體擋在州兒身前,琉璃瓦有安排地撞擊到十四阿哥氣脈交結處,只是震得他用砒霜強壓下的內傷發作,內力在體內亂竄。

忍不住又吐出一口血,那血就落在州兒的胸口……

十四阿哥仰倒在屋脊上,瞇了瞇虛浮的眼,道:“十三哥,不殺了我?”

“十四弟不是很了解我嗎?”

圓月下,只聽一道嘆息:“十三哥啊,你是想借太子之手殺了我嗎?”

十三阿哥看了一眼昏迷的納蘭澤州:“我從不留下任何把柄。”十三阿哥一步步走到十四阿哥身邊,蹲下,憐惜地摸了一下州兒的臉,又對上他憤怒的眼神,在他的耳邊說了幾句,便閃身而去……

“樂鳳鳴——”

樂氏老宅外,什麽人焦急地叩門喊道。

“都這麽晚了,還會是誰啊!”夥計八寶在睡夢中去開門,抽開黑漆的門板,卻是一驚:

“十四爺!”

怎麽可能,十四阿哥不是被皇上貶去荊州了嗎!

八寶揉揉眼睛,卻見鮮紅一片。“血!”他驚秫地大叫,只見到十四阿哥胸前全是血,而他手裏還抱著個女子,竟是州姑娘!州姑娘的胸前也有一大片血跡,八寶一急,正要回身通報樂鳳鳴,卻聽樂鳳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八寶,怎麽回事。”

“少爺……”

樂鳳鳴身著一身革麻睡袍,踩著木屐踱到老宅門口,神色一怔:“十四爺!”

十四阿哥虛弱的眼冷冷地看了眼樂鳳鳴,將州兒抱到內屋的床上躺下,又焦急道:“樂鳳鳴,州兒到底怎麽樣?為什麽流了那麽多血!”

樂鳳鳴見著州兒絳紅色的胸襟上一片血跡,急忙為她把脈,樂鳳鳴一頓,回看州兒十二色的裙擺上也沾染了血跡,又回看十四阿哥焦急的眼神,不由地搖頭一笑。

“州兒並沒有什麽事。”

十四阿哥皺起英眉:“上一次,她那般痛苦的樣子,你也說沒什麽事。”

樂鳳鳴挑眉:“十四爺為了州兒耗損了那麽多內力,州兒還能有什麽事?”樂鳳鳴神色一凜,“倒是十四爺自己,只怕才有什麽事!”樂鳳鳴突然出手捏住十四阿哥,兩指切脈。

手指剛碰到十四阿哥,十四阿哥手臂一收,背身站起:“既然州兒沒什麽事,本阿哥就不打擾樂使令了。”

樂鳳鳴醫術高明,僅剛才一瞬,就已切出了十四阿哥的脈象:“十四爺為何沒有服用臣給你的解藥?砒霜是可以暫時壓下十四爺的內傷,讓十四爺提起內力,但十四爺真以為自己的內力源源不竭嗎?”

十四阿哥側面回首:“服下解藥,七日之內不能提縱內力,樂使令認為那時候,本阿哥還有命嗎?”十四阿哥冷冷地跨過門檻、走出排門。

樂鳳鳴思索了一下,道:“十四爺,你和州兒……到底有什麽淵源?”

十四阿哥在天井裏停住步子,常青的松柏襯托出他的長身玉立,他回首,看了一眼昏迷的州兒,只是撇嘴一笑,不置可否。

樂鳳鳴一震,仿佛又看到了第一次在九格格的帳篷裏,見到的那個十四阿哥的樣子。

而十四阿哥已一提氣,掠過樂氏老宅瓦黑色的天井屋脊,消失在京畿的夜色裏……

將州兒送到樂氏老宅後,仿佛心頭落下了一塊大石,原本強自壓制的真氣又在體內亂竄,按著胸口,強撐到多寶齋,十四阿哥直直向前倒去。

九阿哥的幾個門人來不及驚慌,連忙扶住他,送到偏廂。

“十四弟,你這又是何必?”十四阿哥仰頭,瞇起的眼見著中秋圓月清冷的影子,似乎還聽到九哥的聲音,但他已全然不知……

朦朧中,一個紫衣女子靠近自己,十四阿哥仿佛見到了州兒,那次他從流雲回廊上見她一身紫衣、獨坐在蓮花池畔的樣子……

州兒撫過他刀削般的下巴,親吻他俊美的臉頰,她柔軟的身體靠近他,偎入他的懷裏。他瞇起迷離的眼,修長的手指溫柔地扭開州兒的領口,忘情地吻上去,卻不是那本該冰冷的觸感。

那冰冷的觸感只是折磨他淒涼的心,忍不住趴伏著床,又嘔出一口血。

“十四爺,你怎麽了?你別嚇阿紫……”女子驚慌的聲音響起。

十四阿哥微睜開黑眸,卻見身下是一個長發披肩、穿著紫色肚兜的女子。十四阿哥清醒過來,放開女子,又對著雪白的床紗一口口吐血。

想到州兒昏迷前喚的那一聲“十三阿哥”,還有十三哥臨走前,在他耳邊留下的話:“知道上索府偷賬簿那天,我為何能躲過九哥的探子嗎?是州兒,救了我!”

十四阿哥倒在血泊裏,虛弱地仰看上方,只是動了動喉頭:“州兒……州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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