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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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秋夜

◎——那是個撒謊的好季節。◎

玉揭裘給了小狐貍一把短刀。

上面雕著花紋。她抽出來, 刀刃明晃晃的,亮得能充當鏡子。

那對她來說並不陌生。

壽在他小時候送給他,玉揭裘常常配在身上, 關鍵時刻攻敵不備的短刀。

玉揭裘兀自坐到床上,周身透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中的閑散。而這樣的自如也具備合理性, 這裏是他的國度, 他的王宮。某種意義上,她也已成了他的東西,是他身為雌性的附庸。

“不要再輕易現出妖身, 那對你沒好處。況且,你還駕馭不了獸性。”玉揭裘說,“拿著這個, 往後便能出去。但你逃跑, 或不帶著它, 我會立刻知道。”

每一次, 他給她匕首, 都會握住刺人的那一段, 將刀柄交給她。

小狐貍有點瑟縮。

倒不是她怕他捅她。

他剛剛才飲了那些催情的酒, 之後波瀾不驚坐到床上不說,還要拿東西引她過去。

小狐貍試探性地邁近了一點點, 伸出手夠到短刀, 揣進懷裏,馬上又遠離。

她偷偷打量他, 有點想問他為何會變成今日這樣。但警戒心又阻止了她。

不能有這些多餘的關心。

管他是因為什麽墮魔的, 她只要確保他隕滅不就行了嗎?

雖說提出了那樣的賭約, 但內官在門外漏了臉。影子穿過窗戶, 匍匐在地上, 顫巍巍地說道:“聖上,閣樓裏那位請您過去……。”

玉揭裘望著小狐貍,卻還是出聲回覆外面:“知道了。”

他起身。

小狐貍發覺他進來時解了披風,但伺候的下人出去了,所以沒留意。於是由她拿起來,快步追出去。

“夜裏風涼。”她便邊替他系攏邊去聞他的氣息。

催情的藥是服了,毒理應會更快發作。然而,他的氣味並不像那麽回事。

小狐貍吸著鼻子,幹脆也不藏著掖著了,直接搭住他肩膀,湊到他脖頸和兩頰去聞氣味。

他絲毫不理睬她,專心致志地整理披風。

不可否認,有些人是天生的帝王,即便在民間落難再久,一旦覆位,便張口閉口“朕”“寡人”或其他自稱,也樂於被侍奉。但玉揭裘一定不是,或許拜他待過的那些地方所賜——諸如軍營,類似賊窩,後來又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門——他生活勤儉,善於謀生,吃睡不挑,什麽事都樂於自己做。

但他擁有很強的適應力,這也是他如今能在王室混得風生水起的原因之一。

“姑母大人已送過許多這樣的藥給我吃。”言下之意,早已有了耐藥性。他朝她飛速地笑了一下,轉身離去。

壽想要更好控制的王,自然巴望他能盡早誕下後代,立新世子。當初,他對此類臟東西照單全收,甚至還故意當著百官的面。那些人中,一部分是前朝舊臣,還有一部分是他招兵買馬來的,原本就向著他。一看他做苦肉計,紛紛上書譴責壽——嫁出去的公主潑出去的水,都做可敦的人了,怎麽還能算是荊家人。

他們如此刻薄,正好如了王的願。

名貴厚重的披風在玉揭裘跨過門檻時劃過一道弧線。

小狐貍沒有說出口,令她忘我去聞的並非是這個。

他身上有悲傷和冷酷的氣味。

除此之外,還有她所理解不了的一種氣味。

她正出神地想著,就聽到外面符箓被揭去的聲音。

時隔這麽久,碧索、練羽和鳳鳳再次回到了小狐貍身邊。

這一次出現,她們都沒之前那麽不客氣了。小狐貍想,這只是因為她們知道了她是妖。

她在等待她們的白眼或畏懼,然而,自始至終溫和的練羽率先開了口。

她突然跪倒在地,恭敬地請求道:“狐仙……請您一定要除掉那魔頭!”

小狐貍有些意外。

她這一生被人喚作過“狐貍”“狐妖”“阿胡”或“九尾狐”,可“狐仙”這一說倒罕見。

還是多年前,她曾騙瑞生這樣叫自己,雖說極度滿足虛榮心,但她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妖怎麽能跟仙相提並論?

但眼前幾個侍女此刻都在這樣稱呼她。

冊封儀式,她們都沒能到現場伺候,但也從風言風語中聽到了一些。王是魔,而後則是一頭來討伐魔的狐妖。

“之前是奴婢有眼不識泰山。”就連那個囂張的碧索也懇求道。

一向乖巧的鳳鳳罕見的不做聲,但也跟著另兩人一起垂下了臉。

同一時間的崖添國。

普壺地與斑竇境的代表都親自赴會。

祁和君正拄著額頭,端坐著走神。

文官之一輕輕咳嗽了一聲。

文官之二笑著說:“大王。”

祁和君總算出了一口氣,再度直起身道:“那麽,便來聊正事吧。”

如今三國仍由崖添主導。文官之一清過嗓子,將事先備好的狀況全盤托出:“倘若對方是人,是天選的王室,那要動手,便很難名正言順。可如今,那魔頭自曝身份,讓使者自相殘殺,再命活口回來通傳。如此囂張,邪惡至極。鏟除他,救萬民於水火便是天經地義。”

有人議論,有人沈默。

祁和君心意已定,也沒打算聽旁人的意見。他在座椅扶手上敲了兩下。

文官之二上前,仿佛要給出最緊要的那顆定心丸:“仙門百家也會相助,尤其……上仙慕澤也發話了。”

那位自始至終都沈寂的上仙托人轉告:“倘若那魔障最後不死。我造的孽,我會親自解決。”

回到稗巴,門口符被揭去後,大黃狗便又發揮自己的專長,混進了人潮中間。

他到哪都吃得開,總能打通自己的門路,不忘表妹的告誡——“那日太監說的閣樓似乎有什麽玄機,指不定江兮緲就藏在那。她是玉揭裘的心上人,到我們手中總有用處。你去找找看。”

大黃狗這裏打聽,那裏鉆研,作為謎一樣無人能擋的存在,以太監的身份成為所有人喜聞樂見的“茍公公”,大浪淘沙,在眾人中聽到不少風聲。

起初他鎖定了閣樓。

就他們稗巴的建築風格,閣樓四處都是,一一排查不大可能。

大黃狗也不敢問得太細。

不過,就算江兮緲是修仙之人,但凡沒成仙,就還是要吃喝拉撒的。王後宮冷清,王室又所剩無幾,做主子的不多,瞧瞧什麽地方有人侍奉便是了。

真正的偵察兵,不僅要有明智的頭腦,還要足夠沈得住氣。

宮中的派別陣線,大小事宜,只要大黃狗需要,在他那裏就是整齊的情報網。

有個老嬤嬤專程在一座不起眼的宮室伺候。

那裏有閣樓麽?

大黃狗假裝當差,走在路上,神不知鬼不覺地閃進去。他將臉湊過去,短暫地化作狗的頭顱。濕乎乎的狗鼻子沾到窗紙,稍加用力,便糊出一個孔來。可他定睛一看,卻沒見到那老嬤嬤。

他不著急走,又觀察一陣。

一天一夜,他都沒見到老嬤嬤出來。

等他回去,那老嬤嬤居然已經安歇了。

大黃狗摸進那扇門。他不像妹妹和其他族人,狐貍狡詐,但狗又不同。他不怎麽擅長動腦筋,不過,貴在懂得依靠他人。

大黃狗將那這件事細細跟小狐貍說了。

小狐貍生怕那短刀有什麽竊聽的本事,硬是壓在箱子底下才跟表哥聊這事的。

她一聽那室內擺設,便冷笑一聲,霍然為他解道:“是他們鼎湖宗的陣法。不過,應當是障眼法,要藏江兮緲,玉揭裘不會弄得這麽簡單。你索性按土辦法試試。”

大黃狗自己都想不到,他還真什麽奇門都不懂,就試出了一道暗門。

不過,進去後是幻境。

而且這幻境很是簡單。

看起來像是一座井底,只有上邊是開著的。而且還是死路。

而在井底中央,又有另一口井。

他還沒來得及擔心出不來幻境,就先下意識走近過去。

後來回去,大黃狗一時間甚至不知道如何向小狐貍形容。

井道狹長窄小,但依稀能遙遙看見一個人。

一個女子被卡在那個位置,筋脈盡斷,無力回天,卻因脖子上掛著的護令鐘無法死去。

這漫長的歲月裏,她就被堵塞在那裏,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大黃狗不說見多識廣,但也絕不會孤陋寡聞,不由得退了一步,吸了一口涼氣,才重新往下看。他說:“你是……江兮緲?”

不愧是昔日的神女,這樣都沒有陷入癲狂,只是有些呆滯,費了好些勁才能回答他的話:“……你是誰?”

要怎麽自我介紹好呢?

大黃狗拎著一盞燈,想了想說:“我叫塗龍辰……哦,你應該不感興趣吧?你沒見過我,我是九尾狐妖的表哥。”

“狐妖?”這個詞顯然是江兮緲不願聽到的。

她的歇斯底裏這時候才一鼓作氣爆發:“混賬!那個賤狐妖!還有那個……”

此處她的辱罵不堪入耳,而且源源不絕,井裏還有回聲。大黃狗只好把頭往後仰,先擺出無所謂的鬼臉捂了會兒耳朵。

他再次探出頭問:“這次的事,挺多我都不知道的。你能說說麽?”

但江兮緲還在罵,大黃狗只好再度起身,先回頭去鉆研這幻境的出口。等會兒他還要回去的。

江兮緲的破口大罵一直持續了很久,直到她聲嘶力竭,大黃狗都打瞌睡了,覺得時候差不多,這才上前問:“玉揭裘何故墮魔?”

但要跟一個被廢除修為、四肢皆折、困在井中間這麽久的人溝通還是很難的。

江兮緲根本不會照他問的作答,惡狠狠地哭訴:“我早就應該註意到的!三周目他們無緣無故跑去殉情,我就該發覺了……四周目他居然一見面就要吞她的妖丹,打死都不肯放她走……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她自知解脫的希望渺茫,因此也顧不上秘密不秘密。

再說了,像這樣的哀怨憎惡,她也發洩過無數次了。這時候的她歇斯底裏,也不會去想,只是一個勁叨念著“我早就應該註意到的”,以及對所有人的痛罵。

不錯,是所有人。

她恨極了被玉揭裘取走卻毫無還手之力的系統。

她不能理解這一世不放棄無情道的修煉來愛她的慕澤。

她也埋怨那個神出鬼沒的樹妖為什麽一直沒消息。

她還咒罵謝弄嶠無能透頂,這樣的廢物根本比不上神仙,活該當不了男主。

自然,她不會漏過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玉揭裘。

“他真是不識好歹!我看他那種地雷操作,所以懶得要他那八百萬,結果他竟然還敢劈我的腿?不守男德的司馬玩意兒!”

江兮緲的罵聲如滔滔江水,雖說很多詞匯,大黃狗都聞所未聞,根本聽不懂。

但他還是悉數記下來,摳著耳朵,沒多少興致地追問:“所以這一世玉揭裘為何墮魔?我只是想知道這個。前三次的事,我都從別人那兒聽過了。”

神志不清的江兮緲也因他那如羽毛般過於輕飄飄的發言遲疑。

她短暫地恢覆神智,上一次這樣震驚,還是在三十六重天被玉揭裘套話的時候。

起初,江兮緲只是在這一周目發現玉揭裘和小狐貍的異樣,但在她加以幹涉後,他們也恢覆到了原本的劇情。

然而,墮魔時分,玉揭裘卻還是叛變了原著小說。

那時候的江兮緲何等詫異,書中的角色不僅覺察到了自身的虛妄,還對她這個書外人加以作弄,甚至給出了她也只是另一本穿書文角色的可能性。

而眼下,似乎還有其他知道這個世界本質的角色。

大黃狗說:“我肚子餓了,你快說吧。說完咱們都好收工。”

江兮緲不願意乖乖照辦,她只想唾罵:“那只狐妖真是沒有自知之明,男角色那麽多……她跟你這種狗妖不行嗎?隨便去路邊找個老實人不行嗎?”

大黃狗在井上望著她,在此時此刻他的視角來看,那個本該名震八荒的神女看起來居然有點可憐。

他沈默了一陣,終於開口,那條她在書中讀都沒讀到過的狗問她:“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從頭到尾,你為什麽如此堅信自己能隨意擺布、安排我們呢?”

“……”江兮緲聽不明白他的話。

“就是說,”大黃狗歪著腦袋,誠心誠意地說,“你把我們當做書裏的人,所以你不把我們當回事,這我懂。但你都來這了,也該睜眼看看了吧。我們都想真正地活著,擺脫操控,以自己的判斷行事。我們是書裏的人,跟你的確不一樣,但我們與你其實也沒有差得那麽多。”

江兮緲說不出話來。

憑她的心無法理解他的話語。

“……你為誰辦事?你是系統的□□?”她說,“你是不是會把我的事告訴那只狐妖?叫她來殺了我,快些!我要回去!我要穿回去!”

大黃狗卻搖了搖頭:“我真的只是一只小小的狗妖。”

不過,他想到什麽,將雙手攏住臉,做出喇叭的樣子,對著井下說話。燈盞的映照下,他的臉看起來那樣瘆人:“不過,我想表妹應該不會這樣輕易了斷你。你那樣一而再再而三地耍我們玩,她很記仇的啦。

“啊,忘了說了,”大黃狗笑著說,“告訴我這個秘密的就是表妹本人。她知道的哦,你是外來者,還翻來覆去折騰了好幾次,害她每次都死掉的事。”

寢殿內,小狐貍早早地休憩。

她素來睡得很沈,阿娘還在時常常嘮叨她,不管多大都像個孩子。她也的確任性了太久。

他進來時攜了一襲冷意,伏進夜色裏,叫人幾乎分辨不清哪個是他,哪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小狐貍感覺到他撫弄自己的臉頰,而她也驀地睜開眼來,與他對視。

夏季過去了,曾經的他們在這樣的時節赴死。眼下聽不見蟬鳴,窗外只有風卷過落葉的響聲。

玉揭裘無聲地說,睡吧。

她不喜歡他們此刻的距離。太近了,叫她難以設防,容易淪陷到某種近似習慣的情熱中去。

而他也是如此。

他對她的取悅還和從前一樣熟稔,無須點明燭火。手指穿入指縫,一切只在暗處發生,細致而穩重。

魔物的愛是艱澀的折磨,對雨季後的狐妖卻尤其受用。即便退出去,他也會再停留一陣。小狐貍的尖牙掠過他的咽喉,玉揭裘紋絲不動,反而闔上眼睛。

她問他:“你想要孩子麽?”

他反問:“狐貍?還是人?”

形單影只的對話聲在夜裏像閃爍的燈。

她搖搖頭,意思是不知道:“要是生了,便會從小小的樣子長大吧。我們帶他們去山上看雪,還有藤橋。只有我們,都在一塊兒。”

石頭心不會讓她有這些想象,即便說出口,那也只是情後捉摸不透的餘熱,很快就消散。更何況,這是謊言,她再清楚不過。只是叫他掉以輕心,能更多滿足她的謊話。

他也知道。

明知不可能,以前和現在都一樣。玉揭裘回答她:“……去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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