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個番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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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示:這個番外是提及過的廣播劇,妹子們不喜歡可以跳過_(:зゝ∠)_

壹朱砂

肖舟如同往常一樣,午後三更來了王濟軒的小醫館找王濟軒下棋。

但他有些意外地沒有看到王濟軒。

王濟軒是全國著名的醫聖,很少坐診看病,而那些達官貴人不惜用千萬黃金請他出山治病,但王濟軒一蓋置之不理。因此王濟軒每日都閑得沒事做,就呆在他的小醫館裏侍弄草藥,看看醫書,或者與肖舟下下棋。

一襲青袍的青年急匆匆地從外頭跑了進庭院,他看見了肖舟,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地打了個招呼。靦腆的青年是王濟軒醫館的繼承人韓墨,時不時來找師父的時候總會看見肖舟。這一來二去的,也就認識了對方。韓墨知道他此行來的目的,不等肖舟開口問,便告知了他王濟軒的去向——“師父看吳先生醒了,就去照顧吳先生了。吳先生的房間在左邊的第三間,師父托我還有事,就不能帶肖先生到吳先生的房裏了。”

青年再三道歉,便急匆匆地穿過了中庭直奔後院。

肖舟倒是對那個吳先生有所耳聞。

兩個月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榭蔭閣被慘遭仇家滅門,全閣上下能被閣主遣散的早已遣散,剩下的除了那正副兩位閣主以及年輕的繼承人以外無一活口。這位吳先生,便是那榭蔭閣的閣主吳夜樺。

吳夜樺鮮少露面,江湖上有各種關於他的傳聞。有人說,吳夜樺相貌極醜,怕是損壞榭蔭閣的臉面才不露面的;有人又說吳夜樺其實是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常出面的話太過惹眼;還有人說,吳夜樺其實是個女人,出面怕是會讓榭蔭閣的人不服,要鬧大麻煩哩。

總之啊,關於吳夜樺的各種傳言多得是,分不清真還是假。

可他們卻怎麽也沒有想到,其實吳夜樺的真面目,是一個相貌平平,但卻溫潤如玉、笑起來如沐春風、畫得一手好畫的謙謙君子。

就和眼前這個披著大衣、披散著墨色長發、坐在窗邊畫畫的青年一樣。

謙謙君子吳夜樺顯然也見到了肖舟。他放下筆,食指輕點嘴唇,像個孩童一般眨眨眼睛,“噓,王醫師在外面的院子裏給一位病人就診,我是偷偷畫的,千萬不要告訴他。”

肖舟搖搖頭。王濟軒是何等聰明,又有多年的行醫經驗,一個剛從鬼門關前拉回來的人,怎麽可能看不出來他的一點不對勁?所以瞞就瞞不住了,要是真的幫忙瞞住,最後倒黴的還是吳夜樺。

吳夜樺只能放下筆,抱著暖爐哼哼地挪回了床/上,看王濟軒給他留下的各種書籍。

“你的畫不要了?”肖舟問。

“不要了,是別人托我畫的。”吳夜樺的聲音悶悶的,一聽就知道是凍得鼻塞,“我回頭重畫一張便是了。”

正好,王濟軒換了韓墨來就診病人,回來繼續處理吳夜樺的傷病。好巧不巧,一進門就聽到吳夜樺方才說的那席話,頓時就覺得有些惱,進門就訓他說:“剛醒就打算再躺下?”

肖舟被嚇了一跳。方才的註意力都放在吳夜樺身上,並沒註意背後的腳步聲。回過神來,王濟軒已經訓開了。

正所謂醫者父母心,就算王濟軒平日稍些寡言了,也不甚理事,但對於病患呀,可是百分百的上心。

雖然王濟軒是個經常冷著臉不說話的人,但是非常地溫柔。

王濟軒好像也感覺到了肖舟的目光,回望過去。

一時間,四目相對。

王濟軒不太習慣兩個人四目相對,稍微卡殼了一下,連續說了幾個“你知不知……”,又突然不繼續說下去了,搞得吳夜樺一楞一楞的。

倒是肖舟非常善解人意地說,“我在老地方等你。”便出去了,順便帶上了門。

許久過後,是吳夜樺打破了沈寂。他問王濟軒:“說吧,我還剩多少時間?”

——“我這身子,你怕是治不好的……”

王濟軒遲疑片刻才回答了吳夜樺。“若是這約定的一年裏你調養的好,約定過後少則兩三年,多則……也不過就四五年。”

得知結果的吳夜樺並沒有怪罪王濟軒,反而很真摯地道了句謝謝。

王濟軒行醫多年,見過得知結果的病患指著他鼻子罵他是庸醫的,見過聽天由命渾渾噩噩地度過餘生的,卻從來沒有見過與他道謝的。

對於自己所剩無幾的壽命,吳夜樺十分坦然地接受了,沒有一絲怨言。

“請不要告訴寄北。”吳夜樺說,“拜托了。”

貳 碧螺春

“今日怕是下不完這盤棋了。”肖舟擺擺手說。

王濟軒給他換了杯熱茶。碧綠的茶水從壺口流出,註滿茶杯,溫暖了沁涼的陶瓷杯壁。

“為何?”王濟軒問他。

王濟軒的話音未落,一只小巧可愛的木質蜻蜓跌跌撞撞地從大院門口飛進來,一撞便撞破了王濟軒醫館裏紙糊的窗。木質蜻蜓顫了顫,便跌下來,在棋盤上散成一堆零零碎碎的零件和木塊。

肖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是螺樞院的院長,在全國上下與江湖中較為標志性的特征便是精通各式機關之術。他手下有林林總總共二十三位的弟子,就數一位名為楚沐荷的女弟子最為優秀,做物件是出了名的精巧,可惹那些達官貴人家的小家碧玉大家閨秀喜愛。可惜就是不夠耐用,常常沒耍幾下就散成一堆木頭零件。

王濟軒只是淡淡的道了一句:“我這個月頭可就糊了十二三回的紙窗。下回可否讓楚姑娘換一種方式叫你回去?”

肖舟點頭,道了一聲“盡量”後,便匆匆趕回了螺樞院。

楚沐荷為人古靈精怪,但又是個做機關的好手,肖舟常常拿她沒辦法。

王濟軒看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後又放棄,開始收拾棋盤。

肖舟老遠就看到楚沐荷穿著綠袖鵝黃的襦裙站在他螺樞院門口,左顧右盼地等他回來。楚沐荷一看到自家院長的身影,整個人就興奮了,跑到肖舟的面前,一副“求表揚”的表情問肖舟,“院長院長!我做的蜻蜓可愛嗎?”

“嗯,可愛,可惜還是老樣子。”肖舟非常專業地回覆道,“而且你又撞壞了王濟軒的紙窗,他很生氣。”

小姑娘氣呼呼的說:“我看院長你那麽喜歡王醫師,特意創造多點機會給你們啊。”

肖舟只是面無表情地揪著這個小姑娘的耳朵,訓她說:“你可又是跟著書館的那小丫頭看那什麽奇奇怪怪的書了?”

楚沐荷直呼痛痛痛痛我再也不敢啦我以後不會打擾院長和王醫師的二人世界可是今天有一個好兇的人把劍架在我的脖子上威脅我叫院長回來啦——

肖舟在楚沐荷痛得胡言亂語的一大堆話中抓住了一大重點——“……有人要找我?”

眼前的這個男子摸約二十四五,相貌端正眉清目秀,身著月白色底湖藍色邊裋褐,全身上下就數腰間那把漢劍最惹眼——畢竟敢光明正大地亮刀劍的人不多,便證明了他的特殊身份。

也的確不是一個平凡人。

“……肖舟我就問一句,你給不給我那把那什麽……哦!白蛇傘!別以為你是那狗皇帝禦用的機關院院長我就不敢打你了。再說了那把什麽什麽……哎呀反正就是那把很古怪的劍,給我丟給那個該死的庸醫把我們閣主帶出來就好了。總之啊我就問一句你給不給我?”

肖舟果斷拒絕,順便糾正他自己不屬於任何一方,並且不是機關院是螺樞院。

兩個月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榭蔭閣被慘遭仇家滅門,除遣散外的人員便只剩那正副兩位閣主以及年輕的繼承人三人幸免。

這位便是那榭蔭閣的副閣主,沈寄北。

楚沐荷給兩人泡了壺碧螺春端上來,對於先前對自己惡言惡語的沈寄北自然不是有什麽好態度,也不給他倒茶。沈寄北對這個小心眼的姑娘也沒有好感,心想果然螺樞院裏沒一個好人。

沈寄北不喜歡喝茶,只是因為他家閣主午後總喜歡靠在窗邊曬曬太陽,喝喝茶畫會兒畫,才偶爾跟上喝幾杯。閣主最愛喝的就是那碧螺春,拉著沈寄北一同品過多次,可沈寄北依舊是不喜歡喝。這苦兮兮的綠茶還不如榭蔭閣旗下一家小酒樓自釀的果酒好喝。

“……你要我手上那把白蛇傘……還不如去找李歧去造一把。”肖舟的聲音把沈寄北從回憶裏拉了出來。聽他的話,估計還是不願意把自己手上那把古怪的傘交出來。

“李歧那個家夥怎麽可能——”

沈寄北還沒說完,便被肖舟打斷了。

“不過……非要拿也不是不可能的。”

肖舟轉著陶瓷茶杯,不知道想些什麽。楚沐荷認識他四五年了,自然知道這是肖舟思考時一個下意識的動作。

——你知不知道,大逢山上的鍛劍師,鍛劍時需要的一種特殊的花?

一抹身影迅速掠過,肖舟面前的沈寄北早已不見蹤影。

只剩下一杯仍舊冒著熱氣的碧螺春。

叁九歌·山鬼

世上真的有鬼嗎?

小孩子會回答:娘說有!鬼會吃掉不聽話的小孩子!

大人則會回答:那只是騙小孩的。

——真的嗎?

這世上真的沒有鬼嗎?

你去問問江湖裏的人。

榭蔭劍影亂,螺樞機關轉。

楠北百花綻,逢山鬼影暗。

山海經曰——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逢山。

沈寄北上一次來逢山鬼域時,是手上的漢刀旗玉大破的時候。閣主吳夜樺燒了沈寄北手上逢山鬼域鬼主李歧給的血符,召來了鬼使白巡,讓他帶著沈寄北去找李歧讓旗玉還魂。

沈寄北再一次感嘆了李歧這老妖精選老巢的地理位置實在是太好了。進來的路就一條,可出去的路四通八達,走大路水路上天入地都沒問題。就算李歧不願意給沈寄北所要的東西,沈寄北一氣之下和他打起來,打的過就算了,打不過李歧跑起來也是各種輕松。

沈寄北遠遠地看見江上飄著一葉孤舟,一個白色的少年坐在床篷上。白衣白發白膚,除了赤金雙色的鴛鴦眼與服飾上一些黑色羽毛的裝飾外其它都是白的。身後背著一把以青色為主色調的鐮刀,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白色的少年顯然也看見了沈寄北,非常歡快的和他打招呼,也非常歡快的招呼他上船,開口就說:“——我跟你說,那個楠北教的教主……”

有著與外貌完全不符合的性格的白色少年正用著他那把大鐮刀充當船槳,順便和沈寄北講著大江南北的各種八卦,上至當今聖上的軍事機密,下至螺樞院南邊新出生一窩小貓,無奇不有無所不有。

白色少年從入海口講到岸上,不帶喘氣地講了一大堆八卦,還沒有講完的趨勢。沈寄北疑惑,鬼的肺活量是無限大的?

“沈寄北,誰和你說鬼的肺活量是無限大的?”白色少年一雙鴛鴦眼盯著沈寄北,裝可憐的樣子可勾人了——至少比那些妓/院的頭牌姑娘故作可憐的樣子勾人。沈寄北想。

“你說誰是男/妓呢你說啊你說啊!”白色少年突然勃然大怒,一副恨不得掐死沈寄北的模樣。

我什麽都沒說啊——沈寄北想。

“得螢鶴便知天下事。”

這是上古時期傳下來的一句話,話中的螢鶴指的是傳說中知天下的鬼螢絳鶴。意思是誰得到了鬼螢絳鶴,誰就知道了天下的大小事。不論是軍事機密還是飯後雜談,只要有這件事,鬼螢絳鶴就知道它的起因經過結果,說是公正的裁判也不足為過。

世人皆認為鬼螢絳鶴是物,卻從未想過它是人。

看名字鬼螢絳鶴就覺得這人高大上,可實際上呢?

其實就是個八卦得要死的瘋小孩兒。

突然白巡開始不動了,沈寄北覺著有些不妥,不知道這八卦孩子又要耍什麽鬼花招,便提高了警惕。果不其然,白巡微微一動,一出手就送了沈寄北一個挑刺,反手給了一個倒斬。可白巡哪能那麽輕易得手?沈寄北挪動幾步,躲開了這兩招。

兩個人在岸邊打了起來。

白巡突然出手也突然收手,來不及收的沈寄北一劍挑開白巡,白巡被彈上船滾了幾圈。

不知道的恐怕會以為白巡作死被打得挺慘,可沈寄北是誰?當事人,還會武功,提高了警惕認真觀察著白巡的一舉一動。

白巡雖然在船上滾得不亦樂乎,可是那船卻紋絲不動,沒有半點顛簸。

沈寄北冷眼看著這八卦的小瘋子玩得開心,突然想起了以前楠北教的副教主張緒玖說,這大逢山上沒有一個正常人。

這話確實不假。

白巡玩夠了就溜出來,直接拉著沈寄北進入鬼域。他是鬼螢絳鶴,他什麽都知道,當然會知道沈寄北來逢山的目的。

上一次來的時候,沈寄北都給鬼域的幻境嚇傻了,這次倒是免疫了不少。但是對某些太過惡心的畫面,難免忍不住一陣陣的反胃。

走了大約路程過一半的時候,握著沈寄北的手突然小幅度地顫抖了起來。白巡又走了幾步,撫著手的觸感突然消失,眼前的人忽然不見了。

風呼嘯而過。

面前的男人生得漂亮,穿著一襲暗藍色與黑色搭配的服飾,紮著一條蠍尾辮。怪異的是,他眼眸的顏色雖然好看,但眼眶裏並沒有眼白,不是心理素質過硬的人估計得當場嚇暈。

“聽白巡說,你想要我們逢山上的金蓮花?”男人笑著撫摸身旁一只白鶴的脖頸說。

“要是可以,但總要東西來換……。正好等金蓮花開花還要過兩個月,你就在我這打工吧。”

沈寄北莫名地一抖身子。

“阿哲說,他最近缺一個和他練手的跟班。”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逢山。

大逢山中,最著名的八卦是,鬼域鬼主李歧是個妻奴。

此八卦當真。

肆落霞

陸哲跟著侍女蘿湘去盤點帳房。

最近江湖大盜鳳凰樓重出江湖,不管大幫派小幫派都敢下手。雖然陸哲覺得不用太擔心逢山鬼域遭盜,少了的也估計是李歧自己拿去花了。

但俗話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來查查總是好的。

逢山鬼域恐怕是全江湖開銷最大的一派。鬼主李歧與副鬼主陸哲在全江湖中以鑄劍聞名。當初榭蔭閣副閣主沈寄北的旗玉被前楠北教的副教主張緒玖給炸斷時,就是找李歧還的魂。

鑄劍需要大量的材料。特別是神器,不僅需要好技術,更是需要精巧合適的材料,稍有不妥準把好好的兵器毀掉。

要材料就要錢,越是珍貴越是要的多。李歧恰好又是個舍得花錢的主,管你咬價多少錢,對我來說在可以承擔的範圍就行,你假如敢獅子大開口就把你丟進海裏餵魚。

陸哲可是見過李歧真敢把人家丟進海裏。

蘿湘喚來帳房,讓他們把賬本拿出來核對賬目。蘿湘做事果斷迅速,李歧恐怕是看上這一點才會把她留在身邊。她很快就查出來紕漏之處——“這二月十七的賬目怎會少了如此之多?”

帳房的主管拱手鞠躬,語氣畢恭畢敬:“……二月十七那日鳳凰樓來盜,鬼主說自己會處理,小人便沒有註明。”

蘿湘頭轉過來,好似在看著陸哲。蘿湘是個漂亮女人,可惜被前任鬼主挖了雙眼。

只見陸哲面無表情的臉緩緩地露出一個微笑,讓蘿湘繼續查賬。

帳房的主管默默地給鬼主大大點了個蠟燭。

李歧今天玩得特別開心。

陸哲今天因為去查賬,並沒有把沈寄北帶在身邊,李歧無所事事,便和沈寄北來練練。

沈寄北不愧江湖人送他的別號“妖刀”。妖,有出其不意之意,人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若不是李歧雖然善鑄劍,但也善用劍,恐怕都被打死好多回了。

此言差矣,李歧是鬼,死不了。

打了幾回,白巡吵著要和沈寄北逛逛逢山,李歧也累了,便放了他們走。自己經過幾場打鬥,出了一身汗,身上黏嗒嗒地,準備洗洗。

李歧很喜歡他爹留下來的一處池子,也不知道叫什麽名,總之適合洗浴。

李歧最近玩得有點瘋,玩脫了以後還躲追殺,跑回逢山來又和沈寄北打了幾場,神經一直處於緊繃狀態,現在在溫水的浸泡下慢慢放松下來。李歧覺得自己有點困了,便起來準備回房睡。

陸哲坐在房裏吃葡萄,纖細的手指上還粘著透明的汁液。

看樣子是等了很久了。

李歧看見如此香/艷的場景,登時覺得不怎麽困了,一蹦一蹦地把陸哲圈進懷裏,異常熟練地故意在人耳邊輕輕地說話,調戲技能日益增長。

“阿哲你居然主動找我。”

陸哲明顯地僵了一下,然後繼續吃葡萄。

“啊——阿哲你好冷淡!我也要吃!”李歧像個家犬一樣蹭著陸哲,陸哲異常幹脆地推開他,站起來找帕子擦手。

“阿哲你理我一下啦。”李歧撲眨撲眨著眼睛,看起來挺可愛的。

如果忽視眼睛的話。

陸哲“嗯”了一聲後,轉身就走。

“啊——阿哲又是這樣——”李歧的口氣聽起來特別沮喪。

但是陸哲知道,這家夥肯定笑得特別開心。

整個大逢山裏,除了李歧他爹和他師父,就只有陸哲敢對他如此。若不是李歧從小就認得陸哲,知道他的脾性就是這樣,恐怕早把他當場碎屍了。

李歧樂意寵他,整個大逢山裏只有陸哲享受得了這特權了。

他爹和他師父都沒嘗過這滋味。

雖然陸哲覺得這特權有點惡心。

是夜。

李歧果不其然地來了陸哲房裏蹭床睡覺,其本人似乎非常享受抱著一個體溫宛如冰塊兒一般的人睡覺。

陸哲又一次地被李歧故意壓到頭發給疼醒,氣得直接咬了一口李歧的手腕。

李歧任由他咬著。

“你是不是不開心?”李歧問陸哲。

“沒有。”陸哲回答。

李歧握著陸哲手腕的手突然發力,被握著的手腕上多了一圈淤青,在白皙的皮膚上異常顯眼。

李歧盡管平時看起來像只大型犬一樣粘著陸哲,但狼依舊是狼,就算偽裝成狗,他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本性。

“你是不是不開心?”李歧又問了一遍。

陸哲這次沒有回答他。

李歧松開了陸哲,好像心情很好的樣子,接著抱著陸哲睡覺。陸哲哼了一聲,把被子全卷在自己身上。

陸哲兒時凍出了病,懼寒,就算是最熱的時候也會蓋一層毛毯。

李歧抱著裹得毛茸茸的陸哲非常開心地睡覺去了。

過了很久,李歧才說:“你絕對不能在鳳凰樓這件事摻一腳。”

很堅定的陳述句。

“哦。”陸哲應了一聲,裹著毛毯動了一下,把李歧的手推到後面去,處於小腹位置的手實著擱著他慌。

後來陸哲以為李歧那麽老實,八成是睡著了。自己一晚上給李歧動不動壓著頭發疼醒整個人也是迷迷糊糊的。

他在恍惚間,聽到李歧說。

——我喜歡你,阿哲。

“是是……”

陸哲含糊地應到。他實在撐不住了,最後的回答幾乎是用盡力氣,也不知道是多大的音量。

“……我也是。”

我也是。

伍起

李歧趁著陸哲還沒有醒的時候溜去了山崖底部的小洞穴裏。

榭蔭劍影亂。

榭蔭閣的劍術中心是出其不意,以快至勝,其步法主快穩,號稱全江湖無人能及。但李歧不以為然,逢山鬼域世代鬼主相傳的鬼步步法刁鉆詭譎,也不讓那榭蔭閣的三分。

全逢山也估計只有這李歧得那麽快下得了這山崖。

與其說這是洞,倒不如說它是個挺正規的房間,看得出有稍微上心去布置的。

房間的主人正剛醒的樣子吧,赤著腳晃來晃去。若是那醫聖王濟軒,早就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房間的主人一看就曉得是一個俏佳人。黑發黑眸,唇瓣紅艷,紅衫紅袍,這反而更襯得膚色白皙如玉——就好比那火紅的山茶花一般打個旋兒飄入水裏。這美人兒比那皇帝的後宮佳麗都不知道艷上幾分。

都說楠北教的副教主張緒玖人生得俏麗標志,比那江湖裏的第一美人秦煙北都不知道艷上幾分,這話一點兒也不假。但這俏佳人可不是花瓶兒,火藥暗器可是拿手貨。當年那沈寄北的兵器旗玉,就是被這張緒玖給炸了的。

張緒玖看見了李歧,唇角上揚紅唇輕啟:“你是誰?”

“李歧。”李歧答。隨後他把食盒放在八仙桌上,而自己就開始交待一些瑣事。交待完後,便匆匆離去。

從二月十七開始,每日早上都會進行這麽一次的對話。

江湖中有四足鼎立。

榭蔭劍影亂,螺樞機關轉。

楠北百花綻,逢山鬼影暗。

如今,已經沒有了花,也沒有了劍。

楠北教被一眾叛亂教徒給策反,張緒玖寡不敵眾口因而負傷。而葉鈺為了掩護張緒玖逃脫,最後不知去向。

這是他們兩個最後的下場。

那群逆徒第一個血洗的就是榭蔭閣。

他們血洗了全閣上下,重傷了吳夜樺,逼得沈寄北只能帶著吳夜樺和他的徒弟北上入京。

而京城裏頭除了那醫聖王濟軒,還有誰可以把吳夜樺救活?但那王濟軒不親自出診已有幾年之久,那吳夜樺八成是死定了。而沈寄北又過分依賴著吳夜樺,有著吳夜樺作為沈寄北的絆腳石,對他們那些逆徒自然沒有威懾力。那群逆徒應是算準了這一點,才沒有在沿路上追殺設伏,等著他們一行三人自己消亡。

李歧看得出來,那群逆徒想讓四足皆散,江湖亦亂。江湖亂了,接下來便是天下大亂。

他們窺視的是那權利象征的龍椅。

這李歧看得出來,那肖舟更不會看不出來。

全京城上下都曉得,螺樞院的院長肖舟,今日被欽點為聖上的陵墓機關設計師。

京城的螺樞院被一群身著戎裝的武士團團圍住,平民百姓雖是抱著“勿談國事”的心態敬而遠之,但總是會按耐不住去看幾眼。反而那些達官貴人的奴仆或子嗣後代就比較明目張膽地圍觀,對著院裏的人指指點點。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楚沐荷擔心地望著肖笙,在頒布聖旨的公公聲音尖細刺耳。奈何自己不是男子,沒有力氣去反抗,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肖笙接下聖旨。

楚沐荷也懂最近江湖發生的事,也知道這聖旨下的是幾個意思。

肖舟必須死。

她覺得那宣布詔令的公公今天講話速度特別快,快到仿佛他們來的時候只是上一秒的事情。

“肖郎君……你們全院上下的命,可是把握在您的手裏呢……。”

肖舟不能抗旨,畢竟全院上下幾十條人命還擺在那。萬一肖舟要是敢抗旨,只要一聲令下,就可以全部殺得幹幹凈凈。

就算不抗旨,肖舟也活不了。世人從沒見過哪個修築了皇族陵墓還可以活著回來。

不管如何,肖舟死定了。

這正好應了那些盼著他死的人的心。

張緒玖眨眨眼睛,手裏捧著一束艷紅的花束,香氣襲人。這是李歧帶來的。樹上金黃色的花苞欲要開放,卻遲遲沒有動靜。李歧說,這花還得等多一個多月才能開花。不過這金黃色的樣子,也是挺喜人的。

但這金黃色,放在那聖旨上,果然還是非常討人嫌。

肖舟拿著聖旨,表情波瀾不驚,可手卻攥得連關節處的膚色都泛白。

他聲音平靜地說:

“……臣,接旨。”

陸杏花村

“……後日便要建好這陵墓了,葉兄弟,你確定不走嗎?”

肖舟趁著諸人都在麻利地做著活兒,悄悄地問在自己身旁的雕花師傅。

“我為何要走?”姓葉的雕花師傅問。

這雕花師傅並不是中原人,不知這帝皇的規矩也萬分正常不過了。肖舟不知道為何中原人如此歧視那些邊域的人,至少他們不會有無緣無故的帝皇之災。

“……那皇帝定是不會讓我們出墓的。葉兄還年輕,不該在這時候死去。”

那人說:“那你呢?”

肖舟搖搖頭道:“我螺樞院有幾十口人,我若是走了,院內的弟子定是不得安生。這使不得。”

“葉兄你還有掛念著的人,也不要辜負了人家姑娘的心意。”

那人突然停了手中的活,手中的蓮花雕得唯妙唯肖。他似乎特別擅長雕花。

他想起了十多年前的那個桃花樹下,長得如同朱砂染成的梔子花一樣的人。

那人問:“難道肖郎君……就沒有惦記著的人嗎?”

惦記著的人?

肖舟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

那個人,大約是不太用他操心的吧。

京城。

“……今日是三月之約的最後期限,若是沈少俠拿不出螺樞院的鎮院之寶白蛇傘,那便請回吧。”

語畢,王濟軒將一枚棋子細細擦拭後,便放回了杉木制的棋盒。

沈寄北看起來有些憔悴。他的頭發長了一些,有些淩亂。白衣飄飄,不同於往日的張揚,現在反而倒是沈澱下來了。若是忽視憔悴樣,旁人還以為是那家的公子。

沈寄北哼了一聲,將一把黑色傘面上繡了幾點紅梅的傘扔給他。

“我們閣主呢?”沈寄北立刻問了出來。

王濟軒指了指右邊,又拿了兩個棋子。——右邊的第二間房間。

沈寄北知道他不太愛說話,與他處久了,便大約知道他的意思。

沈寄北迫不及待地沖了過去。

他家的閣主一如既往地文雅沈靜,披著墨色的長袍,手中一點一撇一橫一豎。看起來氣色不錯。

沈寄北不言不語地坐在他身旁,吳夜樺也只是靜靜地在那裏畫著。

大約一柱香的時間,吳夜樺終於放下筆來。他看著一直盯著他看的沈寄北,目光柔和,溫柔似水。

“寄北……”

縱使沈寄北再怎麽地剛氣,他的眼前好像蒙了一塊霧一般。

緊緊的抱著這個人,仿佛恨不得把這個人與自己血乳相交、融為一體。

他還以為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

一切的思念,在此時此刻都化作了硝煙。

沈寄北當天便把吳夜樺帶走了。

韓墨有些酸酸地看著這一對,又看了一眼自己家的醫聖大人。

王濟軒有些不自然地皺了皺眉,隨後又繼續擦棋子了。

肖舟已經完成了最後的工程,明日倒是沒他什麽事。已經過了亥時,還想找王濟軒下棋倒是不太可能了。

雕花的葉姓師傅請他喝酒,出手便是兩罐杏花村。對於普通百姓來說,這出手倒是太過大方了。

疆域的人比中原人要能喝得多。肖舟沒喝幾碗,便不斷地擺手讓對方別繼續倒酒。雕花的葉姓師傅臉不紅心不跳地喝完五大杯,對於肖舟不能喝卻還是陪著自己只能是又無奈又可笑的心態。

“……葉兄弟,你拿著。”

肖舟突然塞了一張圖紙給雕花的葉姓師傅,裏邊記錄的是皇帝陵墓的機關分布。那些盜墓賊怕是很喜歡這張圖紙吧。

“你心中還有惦記著的人……不同我一般。後日你可按照這上面的機關分布逃脫。”

雕花的葉姓師傅猶豫再三,最後還是收下了。爾後他問:

“……你惦記的人,難不成真如茶館裏那些胡編亂造的說書人說的那般,是那醫館裏的醫聖王濟軒?”

“是啊。不過……他應該不用我惦記吧。”肖舟把臉埋進臂彎裏,聲音不由得更輕了些。

肖舟給了雕花的葉姓師傅一個精致的雀兒,托了他走了之後給王濟軒。

“對了……葉兄弟。”肖舟突然說。他一副迷茫的樣子,與平時精明的模樣判若兩人。

“你惦記的人……該不是楠北教的副教主張緒玖吧?”

雕花的葉姓師傅雖然面無表情,但他的身形有些僵硬。

“白巡是一個很八卦的家夥……雖然他守口如瓶,但是啊,有時候別人花錢就可以買到他身上的八卦。”

肖舟幾步就追上了雕花的葉姓師傅,整個人掛在他的身上。他畢竟喝了酒,全身乏力,靠著他一人是沒辦法回到住所的。

“你知道嗎?互相看得對眼的人也不是那麽好找的……葉鈺。”

柒接不歸

逢山鬼域。

——“歧哥歧哥有人來啦!”白巡特別開心地叫著,一雙鴛鴦眼閃亮閃亮地,手舞足蹈地在李歧面前蹦噠,“是不是鳳凰樓啊我可是鳳凰樓的腦殘粉!”隨後白巡輕輕一跳,避開了李歧的陣法。

“阿哲才睡著,你想死嗎?”李歧輕笑一聲,問了出來。

白巡一抖,臉色都變了。他的嘴唇雖然動了動,但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不——想!”

看嘴型的話是這個意思。

說完,白巡踏著歡快的步調溜走了。

得螢鶴知天下事。

來者是誰,目的是何,要做什麽,他都知道。

面前的是一頭月白色的狼。毛發雜亂,右眼掛著一條疤痕——看起來是在很久以前打鬥的過程中留下的。

這狼身旁還有一個白色的青年與一個及其漂亮的女人。女人墨發朱唇,冰肌玉骨,一襲紅衣,手中握著紅燈籠的燈柄。她雖然長得漂亮,但眼睛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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