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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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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前世未完成的托付,我今生便是窮己一生也要完成他的囑托。”英二鏗然道,“前世,我已把畫送給你了,今生,業已把他的話帶到,我的職責已盡,你走吧!”

“我沒收到畫!”手冢怒道,“前世,我沒有收到畫!”

英二嗤然:“我管你與你那高貴尊榮的公主妻子玩的是哪一出?現在可不是前世,這畫也不是你的了。”

手冢臉色蒼白,不退反進,吼道:“我說過我前世沒有收到畫,我沒有收到不二給我的畫!”吼聲如同受創的野獸般,錐心泣血,似把隔世的蒼涼悲愴也一並吶喊出來。手冢面色猙獰,搖搖欲墜,那些塵封的往昔,累世的悲哀與徘徊瞬息間洶湧而來,將他淹沒……

“我在想,前幾世的我該如何落寞?”手冢嘆息似的語調讓對面低首喝茶的人一驚。

“什麼?”他擡起頭,冰藍的眸中一閃而過的迷惑。

“前世不知有沒有你。”手冢認真的看著他道。

不二一怔,繼而明白,果然便聽得他說:“沒有你的人生該有多寂寞啊!”

不二眼波閃動,卻慢慢垂下眼,伸手沏茶,緩緩遞過去,道:“喝茶。”再多的語言都是多餘,前世如何,與今生無關,今生該怎樣還得怎樣,縱使再不舍,他們的人生也不會相同。而且,今生的手冢也不是前世的手冢,他胸懷淩雲志,一朝風雲際會,勢必平步青雲扶搖直上。

手冢接過茶順勢握住不二的指尖,輕輕的握住:“不二,你讓我寂寞。”

不二擡起另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背上再輕輕拿開他的手,道:“你本非池中物,現困囿山林難免會郁郁寡歡,落寞蕭索。”

似是而非,卻輕巧的將所有的暧昧輕輕掩去。手冢如被兜頭一盆雪水澆下,那些個噴薄欲出的情意倏忽間湮滅,滿心苦澀。

“不二!”手冢伸手撫上畫像,他現在知道了,他的前幾世真的寂寞如雪,因為沒有不二。而那一世,離開不二後,他亦從未開顏過,開始是不二推開他的,後來,是他自己越走越遠,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英二呆呆看著他,忽然怔怔流下淚來。這個人固然可惡、可恨、可惱,可是,公子,公子他至死都惦記著他啊。

十五月圓夜,正是一月中陰氣至盛的時刻。

英二早趨散了院中服侍的下人,關閉院門,空出院中大片空地。手冢擺壇布陣,畫懸陣中。

滿月的光輝照下來,卻怎麼也透不過那陣中。英二、大石在旁緊張的看著,手冢靜坐如禪。

月冉冉升空,月光如練肆意鋪瀉,照著院中花木扶疏,纖毫畢現,唯有手冢坐處周圍仍然一片黑暗。慢慢的,似有微風從那黑暗處襲來,細看,方磚地上倒映著樹影,卻是樹靜風止。

可,確實有風。

手冢的衣袂徐徐飄揚起來,陣中的畫像似也緩緩的起伏著,連他布的陣亦在微微晃動。

不,那不是風。

隨著那絲絲的波動,月光竟也慢慢滲進陣中,一縷,一縷,七束月光仿佛按照固定的路線行走般,徐徐緩緩漫進陣中,蔓延至畫像處,忽地停止不前。仿佛月光真的長了腳,欲行又止,在畫像周身徘徊不已。

英二睜大眼驚奇的看著,卻不敢出聲,只死死掐著大石的胳膊,這是什麼情景?若非大石從中協調,他絕不會讓手冢留下,更不會讓他見到公子面。可是,大石說公子靈體被符鎮壓幾百年,若再不挽救,只怕要魂飛魄散,所以,才勉強讓這個礙眼的道士留下。

“不管怎麼說,他今生是修道之人,與公子再無牽絆。”他想。

“北鬥七星!”大石忽然低聲叫起來。

英二一楞,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然那七束月光正是按著北鬥七星的位置排列而成,只是……轉念間卻又有變故,那七道光慢慢的融成一個八卦,源源不斷的行向畫像中,他們甚至可以看見月光蜿蜒地上的行跡。然而,那副畫像就象是陷入沈眠般,毫無動靜,仿佛一口深井,月光照不見底,只是一片黑暗。

手冢的鼻尖慢慢滲出汗珠,他的身影也籠罩在一片黑暗中,衣無風自動。忽然,他身前插著的劍發出一聲輕吟,微微顫抖起來。他扣指在鋒面上一彈,喝道:“去!”劍光頓時大作如旭日耀空,一聲長吟掠空而起,竟是在空中行一個八卦的軌跡再跟那七道光芒接合。剎那間,龍吟鳳嘯,一道白光沖天而起,如同日月齊輝。強烈的光芒照得英二二人下意識的閉上眼,耳邊有風吹過,隱隱約約聽得環佩叮當聲,仿佛是散落在遙遠地方的樂章,風把它們帶到耳邊。

兩人慢慢睜開眼,眼前亮如白晝,陣中卻已不見畫像,只有一團白光,柔和的明亮的卻也清冷的,仿佛月亮落入陣中了般。那把劍直直豎立在半空,月亮正正照在劍的上方,一時分不清劍上的是月光還是劍光。光如練如匹從天空一直垂到地上。那團白光便慢慢沿著這道光束上升,再慢慢泛開,絲絲縷縷,如同花開花卷般,化成飛揚的發,化成飛揚的衣袂。有人順著那如練如匹的光束冉冉而下,衣發飄飄恍如飛仙。

“公子!”英二失聲叫道。

那人的臉便慢慢在光暈中顯現出來,皎皎如月,溫潤如玉,不是不二還是誰?他閉著眼,風曳著他的衣帶,衣裾飄飄。

手冢見狀,咬破手指,默念咒語,指尖一彈,一滴血珠隔空飛去,正正彈在不二眉心,頓時紅光繚繞。待紅光過去,不二眉心已多一粒朱砂,他緩緩睜開眼,冰藍的眸中溢滿了月光似要流淌出來。

“公子!”英二大叫著沖過去卻被大石一把拽住。

“不二!”手冢屏息看著被光羽籠罩中的人,那眉,那眼,在心中漸次清晰起來,這一世明明是初見,卻熟悉的仿佛已在心中描摩過千萬次。

“不二!”他心情激蕩,正要長身而起卻一個踉蹌,懸於空的寶劍錚錚而鳴,他吐出一口血,忙雙手畫結,卻怎麼也按捺不住心中狂潮湧來的思緒。過往的種種如揭開封印般洶湧而來。

那一世,他位極人臣,尊貴無比,可如不二所言,不二之後,他再也沒有遇到一個叫他手冢的人。晚年,寂寞的他終於想起在宦海中幾經沈浮而失意歸去的幸村,幾經周轉,卻得知他已過世。過世前的幾年結廬大名山,陪伴著不二的墳冢度過。他與不二之間曾經的見證人也終於敵不過時間而去了。

他想起不二身邊有個紅發書僮甚是靈俏可愛,他現在也老了吧。他派人尋找英二,可任他手可通天,在茫茫人海中卻尋不到一個人。他想知道不二死前到底說了些什麼?他想知道不二有沒有惦著他?他想知道不二為何會失約?他還沒有為他畫一幅畫呢,怎麼就死了呢?

他忽然莫名惶恐起來,每一天時間的流逝都讓他無端的恐懼,他甚至記不清不二的音容相貌了。不二這些年從未入過他的夢,他卻時常夢見過他,斷斷續續的出現曲曲折折的山徑、風吹過的竹林、露濕的花木、甚至是臨水而建的竹屋或是一石幾,一盤殘局,那素凈的手執子而落,可他就是看不到人。越是看不到,他越想見,哪怕只是一個雲淡風輕的笑容也好。可,終於,還是沒能見著,就象他從來沒有夢見過大名的荼靡一般,開的時候,整個春城雲霞蓊蔚,仿佛太陽不落山般。他們當初就是在荼靡開盡的時候相遇的。

手冢大病了一場,他終於意識到不二是不會見他了。渾渾噩噩中,他反覆叫著不二,顛三倒四的說著胡話。他說:“不二,你怎麼不來看我?”

“不二,你怎麼不讓我看看你?”

“不二,你答應我的,你怎麼忘了?”

……

“不二,你怎麼那麼絕情?”

“不二,不二……”

一向沈默寡言的手冢在夢中似把一生的話都說完般,不停的說,最後,顛來倒去,反反覆覆念著元和三年,荼靡花開。

不二,我最歡喜的事是遇到你,你是不是也忘了這句話了。他想,緩緩流下兩行淚。不二已走了三十三年。

不二的墓地已成為當朝文人墨客的朝聖之地,手冢卻是從未去過,他害怕見到冰冷冷的墓碑,更沒有勇氣去見證他的死亡。記憶中那個華若春松,芝蘭玉樹的少年怎能棲息在那片黑暗陰冷之地呢?可是,這一次,病還未愈他便急著起程去大名,只帶了個貼身侍從。他的精神異常亢奮,從京城到大名千裏迢迢,竟然絲毫不覺得累。待到了大名反躊躇起來,在一個雨天,撐著把四十八股紫竹傘緩緩行到墓地。

墓地在向陽處,地勢開闊,植著一片茂茂的竹林,細細潤潤的雨打著竹葉,風慢慢從遠處吹來,竹葉窸窸簌簌的叫喚,仿佛從遙遠的召喚般。他慢慢走近墓碑,傘墜落於地,他在濕濘的泥地裏跪下,抱著墓碑,慢慢的蜷起身子,佝僂著背。

“我來看你了,不二!”他潸然淚下,若不是自知大限將至,他可能仍然沒有勇氣來看他。

後半旬,手冢薨,享年六十三歲,留下遺囑葬大名,卻不想天子隆恩,令陪葬帝陵,其一生最後的遺願竟不得滿足。

“不二!”手冢喃喃的叫道,當初,縱使相思入骨,卻也不無怨懟,怨他推開自己的手,把無邊的寂寞與思念留給自己;後又怨他無情,這般決絕撒手而去,縱叫他念到斷腸,恨到斷腸,相思成灰也無處可訴。

可是,如今方知道他原是有情的。他從不曾失約過,他為他做畫,他為他附身畫中成畫魂,他為他……

他的情原比他濃得多也深得多,情到濃時情轉薄。

不二……

清冷的目光投過來,手冢的心劇烈跳動起來,迎著他的目光,不由自主露出焦灼、急切、貪戀等等情緒。

隔著清冷的月光,趟過三百二十九年的時光,他們終於遙遙相望,目光交接,仿佛牽起遺失在紅塵中的悠長歲月,荼靡花大片大片的綻放,妖嬈如斯。

手冢想起曾經趟過的忘川岸邊的蔓珠沙華,那個時候也是開得如此熱烈豔麗。

死亡;重生;等待;輪回,原來冥冥之中,已有安排。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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