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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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吾應約來了~

“你……”英二的淚水毫無征兆的落下,這是夢境中的人。那多少次夢中皆隱於窗後,霧中的身影在這一轉身間徐徐露出來,他的公子!

他記起來了,前世,他是他的書僮,也是他的玩伴,和他一起長大。

“英二!”那人看著他忽地眉眼一展笑道,他一笑,如同春風拂過,那股冷寂氣息便在他的眉眼間淡去。他說:“英二,真的是你嗎?”他的聲音有些飄忽,但聽起來似乎滿室皆是,繞梁不絕。

“公子!”英二顫抖著唇叫道,眼中淚如斷線的珍珠般不停的落,公子一聲喚出,前世的記憶便如潮湧來,滅頂。

公子,這是他的公子,公子不二!所有的一切似消逝了,英二的眼中只有那麼一個人,腦中只有這麼一個念頭。

他的公子,公子不二!

公子不二,驚才絕豔,卻招天妒,逝於韶時華年。

不二一個轉身輕飄飄步到他面前,仍是那種令人看了溫暖而心安的笑容,道:“傻英二,見到我不高興嗎?你哭什麼?”

“公子!”英二大叫著撲上去,手從他身體中穿過,他攬了一懷空氣。

公子的身體在自己手掌中浮現,他卻觸不到一絲溫度,突來的絕望讓他崩潰的跪倒在地,失聲痛哭。

不二低眸看他的手穿過自己的身體,眼眸也黯淡了下,猛然醒悟到自己早已作古,卻因一絲妄念不滅而將魂魄附在了平生最後一幅畫作上。

“英二,莫哭。”看他哭得傷心,不二心中也惻然,伸手撫摸他的發,當然又是落空,可他竟然也不拿開,就那麼一下一下撫摸著,仿佛真的就能觸摸得到。他唇角微彎,一慣的微笑,溫柔而安靜。

英二慢慢的止住哭聲,仰起臉看他,滿臉淚痕。

“英二!”不二道,“我生前蒙你照顧,死後卻還要讓你傷悲,真是對不住!”

他這一說,英二又落淚,慌忙搖頭,心中發酸口中說不出話來,在前世,雖名為主仆,情似兄弟。一直是不二包容著他的任性,引領著他成長,從不折辱於他亦絕不讓人折辱他。

“你對我的恩情,我十世難還!”

不二只是搖頭:“英二,你如今過的好嗎?”

“好!”不假思索的答道,今世他出身在世家,又是嫡子長孫,倍受家人寵愛,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又有大石這般生死至交。

“嗯。”不二點點頭,看他華衣錦服,雖是從未見過的款式,但是可見,他過的不壞,至少衣食無憂。

“英二!”大石見他又要傷心忙道,“這位便是不二公子嗎?”

“大石!”英二回眸看他,“是我家公子不二!”

大石有些奇怪出來的為何不是畫中人而是作畫者,但他生性溫和,只是朝不二揖手行禮:“原來是前輩高人,學生失禮!”

“英二,你朋友嗎?”他見二人行跡親密不由暗暗點頭。

“是的,公子,他叫大石。”英二答的有些拘緊,不二不由失笑,這樣就好,英二有這樣親密的朋友也不會寂寞了。

笑了一陣又問,“看你們服飾我以前皆未見過,莫不是外面世道變了?”

“公子!”英二遲疑的叫道,不二微笑著看他,那樣的神情那樣的笑容令人無法拒絕,更何況是現在的英二。

英二的目光漸漸黯淡下來,緩緩落在了那幅畫上,一切起因皆在於畫上。

這畫是公子生前最後的傑作。

英二記得那日手冢來訪,兩人於庭中對坐,竹影婆娑,陽光灑下來,明明滅滅如同落了一地的竹花。

公子白色的衣襟上亦落了竹影疏斜。

兩人照常對坐品茗,有一言無一語的談著。他便倚在門扉外自個玩耍,遠遠的看著坐在庭院中花木下的二人。

風拂過竹林,聲緩緩,他聽到了手冢的聲音。他的聲音帶著一慣的清冷銳利,他說:“不二,你從未為我作過畫。”這種可以延伸出許多種暧昧糾纏的話語,手冢說的毫無平仄起伏。

英二擡頭,看到他依然正襟危坐,眉目冷峻,他身側花木扶疏落在他眉心的投影,依稀有些微的恍惚。英二便有些發呆。

不二目光一閃,依然笑道:“那郎君也從未對我笑過。”

“郎君要不要對我笑一笑?”清澈如水的眼中閃過一抹狡黠不二的聲音中也帶了些活潑的笑意。

英二是熟知自家公子的怪癖的,知道他玩心又起,搖搖頭,便專心去玩耍了,手冢大人那種冷面冷心人,虧公子也能玩得自得其樂。

冷面對笑顏,又是半晌,不二見他毫無放松之意,倏爾輕嘆:“我尚不能使君一笑,日後卻不知還有誰能使君展眉?”

花拂過他肩頭翩翩落下,落於桌上,手冢拈花於掌道:“我不笑便不是因為我不歡喜就象你笑便不是因為歡喜,不二。”他望著不二,目光一霎,神情依稀柔軟了下,唇角似有若無揚起,恍若微笑模樣。

“跟你在一起,我都是笑著的。”因為歡喜啊。

不二唇角的笑意慢慢的褪去,他看著手冢,道:“那麼,我答應你,有生之年,便會為你作一幅畫!”

就因為這一諾,不二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強撐著扶筆作畫。一筆一畫勾勒出那人清冷英俊的面容,點出那人點漆般的黑眸,眸光清澈無情,卻是世間最純粹的黑,黑得能吸入人的靈魂。他張口吐出一口血,血濺在了畫中人肩側衣上,他便就著那點朱紅抹開化成了初見那日的荼蘼。荼蘼斜斜的伸過手冢的肩,豔豔生姿,不二想起那一年荼蘼開盡時的相逢,那是他們的初見。

手冢,有生之年,我終為你作出了一幅畫。

英二在畫室外,看那門扉緊閉,整整七天七夜,門方打開。公子形容枯槁,尤如風中殘燭,當晚,公子逝去,世間再無不二。他按公子遺命帶畫上京,一為祝賀手冢新婚大喜,二為圓公子先前的承諾。公子不二一向言必行,行必果。

“我帶著畫上京在京口遇到一道士,說我身上有黑氣,定是鬼附身。”英二想起與那道士一場苦戰,心中怒意升起,“那牛鼻子老道胡攪蠻纏了一通後,奪了我的畫,說畫中有鬼氣,不由分說便要施法收鬼,我攔阻不已,後來,那老道更於畫上貼符鎮住鬼靈,又將畫收入私囊,我苦求不得。好在那老道有個小徒弟生性良善,見我可憐,灌了那老道幾兩黃湯在他醉死之際,偷偷將畫偷了出來還我。”英二說著忽然將目光轉向大石,眼中出現一絲疑惑,便停了話頭。

大石苦笑:“也許那個小徒弟就是我,英二!”

原來有此前緣,可見前世今生,許多事冥冥中早已註定。

英二上上下下打量了大石一陣,開口:“可不是,難怪我當年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礙眼,原來你前生是小道士。”

雖被搶白,大石卻依然笑得溫柔,原來兩人間的緣份亦是幾百年前已註定。

“一夢百年。”不二俄爾嘆道,“原來已是轉生。虧得你還記得我。”

“公子!”英二輕呼。

“英二,既已轉世,你便好好過日子吧。”不二道,“前世,因為我一絲妄念令你受了不少苦。”

“那,你呢?公子。”

“百年已過,前塵已如煙滅,我也該走了。”不二拂袖,身子慢慢的淡化,英二大驚,伸手去抓,手指穿過,不二的身子化成一陣輕煙,嫋嫋升空。

“公子,不要走!”英二失聲叫道。

“英二。”

“公子,你留下來,讓英二再侍候你!”

不二聞言失笑:“你可是貴介公子啊!”

“不管英二今生是什麼人,公子永遠是我的公子。”英二急切的叫道,“不要走!”英二忙又撲過去抱畫,卻哪裏來得及,指間的輕煙拂過,眼前已消失不二蹤影。

“公子!”英二大驚,只覺得撕心裂肺。

“英二,我這段時間還會附於畫上。”不二的聲音的幽幽傳出,帶著幾百年來的冷寂。他封印甫解,虛弱的很。雖然神智清醒過來,可是靈體久受禁錮,無法凝成形,只得依附畫上休整,不然,稍有差池便會魂飛魄散。

想著,不二唇角微挑,半是自嘲半落寞,當年魂魄離體時,見畫中人眉眼栩栩如生,尤其是那雙黑亮的眼睛穿透紙面直抵心扉深處,忽然心裏就一動,生了一絲妄念,竟然身形一動潛入畫中,想見他,想回他一句話。

“遇見你,也是我這一生最歡喜的事!”我這一生知交遍天下,可是,與你相逢,我最歡喜。

這句話,他生前不說,他與他雖然相契,但志向迥異,一個在朝一個在野,一個心向天下,一個志在山水。

可是,卻未曾想,這一闔眼已是兩百多年,睜開眼,仍只見那人清清冷冷立於畫像中。

終是無緣。

手冢,今生你又投在哪戶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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