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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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1-31 18:53:07 字數:3148

過去回不去,未來到不了。

只要發生過的事情變成回憶,那它將註定無法被遺忘。即使醒著的時候避開了,夢裏也會苦苦追尋,回到的地方,卻是米嵐不想企及地方。因為每一個地方,都是米嵐用淚水澆灌出來的。夢裏的每一個場景都是熟悉的卻也是陌生的,情節更是毫無邏輯,支離破碎的。

可是,即使看不清夢中的自己是什麽模樣,那種百轉千回的孤獨、無奈,帶來的痛感卻是真真切切的。

夢裏,一條鄉間小道,結實的黃色泥土路,道路的兩邊是高高低低的莊稼,那是米嵐在嵐山區的時候,從家到學校的必經之路。

從上小學伊始,她獨自在這條鄉間小路,走過無數次,奔跑過無數次。無人知曉,無人懂得,無人在乎,漸漸暗下來的天空,扶著泥土墻走過,一步一步,小小的步伐裏,她的腦袋裏裝著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憂傷。那個時候,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失落什麽。夢裏,她知道,那是孤單的滋味。

那個時候,她的想法很簡單,和絕大多數孩子一樣,他們進不去大人忙碌的世界。她只是想要一個玩伴。可是,班上的同學沒人願意跟她這個嵐山撿來的,對他們而言漂亮過分、聰明過分的‘狐貍精’交朋友。米嵐也不勉強,就讓她一個人在一片紅薯地,蘋果園,玉米地的小路上,慢慢前行。盡管還是會忍不住流淚。

幸好,在她孤單的童年裏,還有一個好脾氣的鄰家大哥哥,陪著她。即使那些流言蜚語傳的沸沸揚揚,鄰家大哥哥也從未改變對她的態度。他一如既往地呵護著她,一遍一遍地告訴她,他的夢想,他的未來,有她。

一條灰色的充滿絕望,坑坑窪窪的水泥路,這是米嵐隨母親來到第州郊區,轉學之後,她坐公車到達站牌後,到達學校之前,下車後必走的一段路。那條路,同樣地,她獨自走過無數次。

道路右邊的商店,從光明文體店,紅旗五金店,小小精品店,麥香蛋糕房到門口總是聚集接送孩子上下學的家長的彩虹幼兒園,接下來,米嵐會經過,沒有名字的賣豆漿和酥餅的小店,雪菜餛鈍面店,五星精品店,中午賣包子下午賣湯的弄堂樣式的餐飲店。然後,拐了彎,她就憑著校牌就可以進入幸福學校的北大門。

米嵐在這所沈悶的像烏鴉的叫聲一樣單調的學校度過了她的小學四年級和五年級,以及初中。米嵐本可以考入更好的中學,可是為了那個讓她有夢可做的少年,她毅然決然地選擇繼續在破舊狹小的學校學習。

在夢裏,她否定掉一切在那所學校發生的讓人愉快的事情,因為此時的心情,她只能想起,那些孤獨的歲月裏,她一個人走過的每一條路,是怎樣的無助、冷漠和寂寞。那些她過去故意忽略的感受,像是找到了最薄弱的突破口,洪水暴發一般席卷了米嵐的身體,難以名狀的悲傷瞬間侵蝕著米嵐傷痕累累的心。

她站在幸福學校門口,以前的堅強不知道去了哪裏,她看著那扇鐵大門,數不盡的傷感襲上心頭,卻是欲哭無淚。

中午放學時分,她看到,小小的米嵐,在擁擠的人潮中,從那扇小鐵門裏面走出來。曬焦的水泥路上塵土飛揚,學校南面的工廠冒出的黑煙,總是把天空染成灰色,一粒粒黑色微小顆粒,無聲無息落在每個路過的行人身上或者車子上。

二十四歲的米嵐只是看著,十一歲的米嵐慢吞吞地,同樣地,沿著道路的右邊,邁著小小的步子,向車站牌走去。走過一個丁字路口,先是經過一家兩個門面的圓夢洗化用品店,不用走多久,便是一個石化加油站,然後是一個門面極小,非常隱蔽的成人用品超市。隔著一條街的距離,是一家蒙塔麗莎美容培訓所,再經過一個門面極小的面包房,就到達了一個十字路口。

路口有一個轉盤,轉盤外側有一圈布滿塵土的矮矮的常青樹,轉盤的裏面則是一個白色石灰雕像,是一個光著身子的小男孩抱著一條叫不出名字的大魚。

米嵐一路小心翼翼,跟隨著小時候的自己,經過轉盤的時候,她看到前面,小小的米嵐一直盯著這個白色小男孩,直到水泥路的盡頭向右拐了一個彎,才收回專註的目光。拐到的馬路上,不遠處,一輛短小低矮笨重的公交車停在幸福人藥店超市前。

小小的米嵐雙手抓緊肩上的沈重書包的兩個背帶,慌張地拼命趕過去,跟在後面的大人米嵐,也隨之跑了起來。可是,她終究沒了小時候的靈巧,被繁重的人群死死地擋在了外面,只能眼睜睜看著小小米嵐獨自上了公交車,在眾人的包圍下,站在緩慢行駛的公交車上,漸行漸遠。

米嵐無助地站在幸福人藥店超市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轉盤中間那個光著身子的白色小男孩,歡快地抱著一條叫不上名字的大魚。忽然不見了。雕像不見了。轉盤不見了。只剩下一條光禿禿的十字路口,延伸到一座長橋。

米嵐忽然想起了什麽。小時候的自己,現在是十一歲了。二十四歲的米嵐轉過頭,沒有一絲遲疑,拼命向載著十一歲的米嵐的公交車追去,大聲呼喊著自己:“米嵐,不要回家……”

公交車上,小小的米嵐被迫孤立在一個氧氣嚴重不足的小小空間,高大的人墻密不透風,把她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她看不到窗外的街景,更不可能聽到未來的米嵐正在呼喊著小小的自己。

小小米嵐已經懂得克制自己的情緒,一聲不響地,站在冷漠沈默或者大發牢騷的人們中間。只是那種前擁後擠的感覺,七年來,米嵐經歷過無數次,即使在夢裏,公交車裏那渾濁煩躁的氣氛,也是記憶猶新。

到達幸福小區的時候,由於車上的每個人都在心急如焚地趕時間,公交車在幸福小區站牌停留的時間非常短。通常情況下,米嵐千辛萬苦,見縫插針,艱難到達後門的時候,公交車就迫不及待地發動車子。就在米嵐慌張地不知所措時,樂於助人的人們,就會齊心合力,把小小的米嵐推出車外。大部分情況下,四肢還算矯健的米嵐可以平穩地到達地面,也有狀態不佳的時候,米嵐會重重地跌在地面上。車上好心的人們只是面面相覷咂咂舌,卻從未有過,對一個貧民區的小孩道歉的沖動。本來嘛,就是慣性使然,摔倒也是沒辦法的事。

十一歲的米嵐已經習慣了這種下車方式,她不疾不徐,安然著陸。下車後,米嵐搖搖腦袋定定神,她不著急回家。她站在幸福小區門前,稚嫩無辜的臉上認真的神情,似乎在審視什麽,然後做出最正確的決策。

過上幾十秒,米嵐開始慢吞吞地向小區走去。突然,她隱約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熟悉的人陌生的聲音,她停下腳步,環顧四周,這個時間,大部分人家在家裏吃午飯或在午休,小區裏四下無人。

晌午刺眼的陽光下,米嵐繼續向前走去,走過大部分瓷磚殘缺不全的花園,走到一座最為破舊的灰色大樓前,從藍灰色的校服褲子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找到最長的那把鑰匙,打開C單元大樓的大門,走進黑暗的樓道。她沒有上鎖。

小小的步伐沈重,一手扶著樓梯把手,擡起頭,眼睛緊盯著樓上,小心翼翼地走上樓梯的臺階。她的耳朵豎起,稍微風吹草動,她就會機械地停下腳步。即使上初中之後,寄宿在學校每周回家一次,很少見到父母‘廝殺’的情景,可是,那些心驚肉跳的感覺,在米嵐的生活中如影隨形。哪怕是現在,米文已然不在她的生活圈子,可是,不管什麽時間,什麽地方,只要聽到人群略微大聲的說話聲,二十四歲的米嵐依然習慣性地緊張,生怕下一秒,就會有人跑過來,告訴她,‘米嵐,你爸爸媽媽又打架了。’‘米嵐,你快去看看吧。你爸爸又打你媽媽了’……

這天是像烏鴉一樣黑的星期五,這個星期父母關系空前緊張,‘戰爭’愈演愈烈。十一歲的米嵐,挪著沈重的步伐,踩著灰色的水泥階梯,被迫到達五樓。寥寥無幾的燈光微弱,經年未修葺的樓層,像地下道一樣黑暗幽長,到處是骯臟的,斑駁不堪的,胡亂塗鴉的墻壁。

米嵐站在自家門口,把耳朵貼在黑色鐵門上,緊閉的鐵門裏面安靜的異乎尋常。沒有爭吵聲,沒有鍋碗瓢盆的撞擊聲,沒有父母吵得天翻地覆的哭喊怒罵。

謝天謝地,父母終於累了乏了,化幹戈為玉帛,暫時結束了戰爭。米嵐長舒一口氣,緊緊攥在掌中的一串鑰匙,在她小小的手掌裏舒展開,米嵐找到打開黑鐵門的鑰匙。

暴風雨前的寧靜總是充滿了欺騙。人類放松警惕的時候,危險便步步緊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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