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陪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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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青玄從床上醒來的時候,身旁已經沒有人了。

下了樓,織麥正在用方言氣勢洶洶地與前臺姑娘交流。

小姑娘很不高興的樣子,嘟著嘴說些什麽,終於還是拿出手機給掃了織麥的碼。

“師姐,你被當成水魚宰了你知不知道?”

織麥一邊轉錢給她,一邊說這家旅店坑外地人,竟然擡高了近一倍的價錢。

青玄笑了笑,大大方方牽起她的手。

她們這幾天品嘗了特色小吃,走了有名的景點,把所有事情拋在腦後瘋狂地玩了幾天,青玄很默契地沒有提那晚的事。

織麥拍了很多照,每天晚上都在低頭修圖,然後挑挑揀揀幾張最好的,擠在青玄旁邊問意見。

青玄沒有意見,說每張都很好看很漂亮。

織麥嘟著嘴不滿意她的敷衍,非要叫她選:“快點快點,要發九宮格呢!”

青玄摸了摸織麥的頭發,笑著說說這個也好那個也好,便把所有的圖都拼好長圖,這樣就可以一起發出去啦。

玩也需要精力,兩人每一天都很累。

這裏對青玄來說一切都是新鮮的,風土人情、飲食特產、天文地理等等,在任何地方眺望遠方都能看到起伏的山,山下到山頂是漸變的白,像籠罩著一層朦朧的紗。

明天要去打卡最後的網紅旅游點,幹牛山。

幹牛山是當地最高峰,山上的寺廟吸引了很多游客,聽說供的神佛有求必應,特別靈。

當晚兩人早早便依偎在一張床上,她們互相壓到對方的頭發,決定第二天去看日出。

太早了睡不著,兩人開始聊天,青玄在一旁摸摸織麥的腦袋,手指插入對方頭發,安靜著傾聽著。

接著,她開始絮絮叨叨講她小時候的事,總是舉著風車踩在田埂上跑,或是下池塘捉小魚小蝦,或是在山腳采野花爬樹掏鳥窩

講到後面避無可避,織麥還是提起了她的原生家庭。

盡管前幾天已經大哭了一次,但是情緒的黑泥是永遠吐不完的,在青玄身邊,織麥非常矯情,覺得十分委屈。

“師姐,要是人能選擇出身能該多好,”織麥擡頭,直視青玄,“我真羨慕你啊。”

青玄怔住,她若有所感,在被窩下摸索著織麥的手,緊緊握住。

“有時候我覺得我是撿來的,弟弟才是親生的。”

織麥望著天花板,父母迫於生存壓力總是在她身上發洩,總是怒罵或動手,“他們一定是這麽想的,看啊,盡管處於社會底層遭人臉色,但家裏還不是照樣有條狗供我驅使。”

“可是,我已經盡我所能做到最好,為什麽他們還是不能對我好一點?”織麥想哭,但是她眼睛幹幹的,她的淚早就流完了。

青玄聞言一滯,不知道到怎麽樣才能安慰織麥,任何語言都很蒼白。但她還是反反覆覆說,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兩人在沈重的氣氛中沈沈睡去。

當晚青玄迷糊中翻了個身,手一伸,旁邊的被窩竟然是空的,她猛地就清醒了。

驚坐起,恍然看到陽臺有個人影。

青玄下床走過去給織麥披了件衣服,只見她面無表情,眺望著遠方,似乎神游天外。

青玄順著目光看去,黑漆漆的,道路只亮著路燈的光,外面什麽也沒有。

織麥周圍好像存在一個玻璃罩,把所有人隔絕在外,連青玄也不能觸碰她半分。

“師姐,你知道嗎,我其實高考成績並不怎麽樣,靠著加分政策打擦邊線才能進來。”織麥低頭自嘲笑笑,呼出一口氣,目光平靜。

“我們明天去看看玫老師吧。”她抱緊了雙臂,目光渙散,沒聚焦在任何事物上。

織麥所說的玫老師是她的初三班主任。

班主任叫做玫瑰,十分嚴厲。她腰板挺得筆直,但衣服總是空蕩蕩的,一副瘦瘦小小的樣子。

頭發稀疏,斑斑駁駁摻著一半的白發,眼窩深陷,黑黃的皮膚上溝壑千重,嘴角向下,永遠都在板著臉。

但她面對織麥時總是柔和了神色。

織麥是班裏第一,被寄予了厚望,但這遠遠不夠。

小鎮太多人讀了義務教育就輟學,敷衍完這幾年就去打工,所以排名並無意義,織麥的競爭力不大。

班主任教的語文,偶爾兼職別的科目,總喜歡從講臺上下來,到學生的課桌旁講課,從這一頭走到另一頭。

織麥是語文科代表,文科極有靈性,班主任尤為喜歡她。

課上常常念她的作文,多次倡導班裏同學向她學習,每一次批語都比別人多兩行,在她打瞌睡的時候還會到她面前輕輕地敲桌子。

有時候,家裏忘記給織麥午飯錢了,班主任得知後便帶著她回家吃飯,讓她免受胃疼之苦。

班主任極愛玫瑰,愛它的鮮艷與帶刺,曾不止一次地在班上講過她改名的故事,但是她的家裏卻種著一大堆的月季。

織麥耿直道,這些並不是玫瑰花,老師被騙了。

班主任有一瞬間的愕然,然後便是羞澀笑笑,拍拍學生的頭:“種都種了,外形也差不多的。”

她本名十分普通,但她不服於命運,成年後便毅然決然去民政局改名。

班主任非常喜歡詩,經常搖頭晃腦地念,沈醉其中。

“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古來聖賢皆死盡,惟有飲者留其名。”

織麥也很喜歡詩仙,那是一種撲面而來的狂妄與自由,這是她生下來就沒有的東西。

可惜,理想是灑脫的李白,生活卻是窘迫的杜甫。

小地方讀書,沒有資源和名師,除了刻苦還是刻苦。

就算執行嚴格的準軍事化管理,按照慣例,這所學校能進縣裏最好高中的不超過5人。

哪有什麽窮且益堅不墮青雲之志呢,女人的成長路上全是誘惑。

校長找到了織麥,許諾她能順順利利進當地最好的高中。

男老師好像很為難,欲言又止,眼神覆雜地看著織麥,艱難地吞了口唾沫,終於提出了要求:只要她今晚跟他們一起去吃頓飯。

學生天然地相信老師,全心全意相信人類靈魂的工程師。

一頓飯而已,就能保她升高中,再簡單不過了。織麥沒想那麽多,很快跟著上車了。

這是她第一次去這麽高檔的酒樓。

到了包廂,她才發現不對勁。

包廂門口把持著保安。

包廂裏面全是男人跟女學生。

男人襯衣黑褲,或是西裝革履,身邊都坐著一個女學生。

織麥不是年紀最小的,最小的是坐她旁邊的一個五年級小學生,紅領巾還塞在口袋裏,鼓鼓的,露出一個紅色的角。

她們都是來陪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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