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胡三公子根本想不起來自己什麽時候見過南珠，雖說這樣的美人，他見過之後必然不會忘的。

可是對方微微蹙起來的眉毛，紅了一絲的丹鳳眼，水潤的長睫，雪白的臉頰，嫣紅而飽滿的小嘴，就這麽柔柔地看著他。

他渾身上下都酥了，哪裏還有什麽力氣去想是否見過面前的姑娘，走上前一步。

似乎想要拉南珠的小手，把她抱在懷裏好好安撫一般，可是又害怕驚嚇了她。

正猶豫時，美人似乎傷心過度了，微微一傾，就倒在了他懷裏。

南珠的打算很簡單，就是美人計，先讓這個胡三公子給自己找個地方住，然後委婉說出自己的身份文牒和盤纏都丟了，讓他給弄一份。

只要到手了，她和海嘉想要脫身，那簡直就是有了翅膀的鳥，想飛哪兒去就飛哪兒去。

因此見他靠近，眼睛一閉，就倒在了他懷裏。

沒了事做，她還聽了聽胡三公子像是大鼓一般的心跳聲，衣衫上是淡淡的茶花香。

胸膛比海嘉薄，甚至比以往她親近過的任何一個男子都薄，可是意外的並不令她討厭。

南珠甚至還覺得有點熟悉，仿佛這個人，是她認識的一般。

正在她等著胡三公子抱著自己找個地方安置的時候，耳邊傳來嘭的一聲，濕漉漉的東西落在臉上，身上，濃重的血腥味鉆進鼻孔。

抱著自己肩背細腰的雙手也無力松開。

她就這麽滑落在地上，緊接著便又是一聲轟然倒地的聲音，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南珠呆呆地睜開眼睛，僵硬地半撐在地上，轉過頭去看身後的海嘉。

他嘴角微微彎曲，卻沒有一絲笑意，像是一個來自地獄的笑臉魔鬼一般。

接著，仿佛世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在他後面不斷走來的人都像是煙花一樣，一朵一朵地爆開，散發出血紅的光芒。

這一切，就像是慢動作一般，慢慢傳輸進南珠的大腦。

可是她的大腦死機了，她不知道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畫面。

也許只是一瞬間，也許過去了很久，南珠就看著對面的男子。

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直到一群又一群的白衣男子出現在他身後的院子裏，房頂上，身邊。

南珠還坐在地上，看著他赤手空拳同那些白衣人打了起來。

他太顯眼了，一身灰色布衫，光溜溜的腦袋，被一群白衣人圍了起來。

海藍色的光布滿他的身體，刀劍落在他的脊背，落在他的胸前。

緩慢地流出藍色的液體，被灰色的衣服吸收，只剩下一道道斑駁的紋路。

“不要傷他要害，若是徹底死了，他的軀體便會失去最重要的價值。”

不知道是誰說了這樣一件話，南珠突然恢覆了聽覺，然後看見一把長劍刺穿海嘉的肩胛骨，穿過身體的長劍，在灰色的天光下依然閃閃發光。

“這次一定要抓住他，若不是他自己動手洩露了氣息，我們要再找他就難了。”

“何況海心石一旦出世，不是極正，便是極反。只怕他是反的，若是此次再讓他逃了，凡人界恐怕要遭大難啊，我們要背上的因果只怕也是難以承受的，此次必須成功。”

南珠聽著這些陌生的話，看著那把從海嘉身體裏拔出來的長劍，心突然抽疼。

仿佛那把劍是刺進了她的心。

那個人才剛剛走進她的心門啊，就要從此消失，或是被人囚於牢籠嗎。

海嘉或許對不起黃衫男子，對不起胡三公子，對不起那個書童，對不起所有不該死，卻死在了他手裏的人。

可是他從未對不起自己，若是沒有他，是不會有此刻的自己的。

這個世界對於自己的意義，自己此時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意義，都在那滿身傷痕的人身上。

若是他不在自己身邊了，自己又該何去何從呢。

無論生死，他和她，都應該是在一起的。

南珠終於從呆滯裏走出來，不再看那些倒地的人，直直地朝著所有人圍困的中心走去。

她隨地撿了一把倒在地上的白衣人的劍，回想學過的劈砍刺殺，居然還能接得住這些修道之人的刀劍。

他們沒有自己想象的強，自己沒有想象的弱。

不一會兒，她就打到了海嘉身邊，與他並肩作戰，偶爾脊背貼在一起，她能感覺到他身上傳來的熱意，仿佛是快樂，仿佛是興奮，奔騰不息。

斜刺中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反手抽刀，旋轉一圈，又割了另一個十五六歲少年的脖子。

血花漫天，雙方都殺紅了眼，不斷有白衣人加入。

甚至還有紅衣，綠衣，都來了。

剛到的一個紅衣女子，一道紅練系著短刀，朝著海嘉的脖子和胸口攻來，綠衣男子，白衣青年，他們的長劍都指向了海嘉。

他避過了身後長劍，身前呢，南珠沒有反應便擋了上去。

一把短劍插入胸口，脖子減緩了另一把短劍的攻勢，只傷了海嘉俊秀的臉。

南珠感覺到身體的溫度隨著血液快速流失，眼皮重了起來，這具身體要結束了。

越來越冷，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難過。

“我可能要先走了。”

南珠依偎在海嘉懷裏，眼睛落在她曾經咬過的地方，已經沒有一點痕跡。

就如自己的人生一般，出現，消失，最後不留一點痕跡，沒有人知道。

眼前的海嘉微笑著看著自己，那麽溫柔幸福的眼神，伴著砰的一聲，血霧一片，歸於無。

失去所有的意識之前，腦海裏又出現一片黑色的光，果然還是命中註定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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