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想好之後，南珠回去找班主任商量。

班主任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南珠的情況，她外婆應該跟他詳細交流過，讓班主任跟其他課任老師打過招呼，不然也不會這麽放任她不管。

但是南珠的變化他應該挺清楚，也樂見其成，所以很溫柔地就同意了。

慢跑兩圈，拉伸熱身，在草地上練習仰臥起坐，在足球場上練習跳高跳遠，投擲鉛球。

最後才是跑步，先是一百米，接著是兩百米、四百米。

這才是第一晚，南珠訓練強度並不大，都是緩緩過來的，畢竟也是當過兵打過仗的人，知道急不得，只能一點點加強。

這樣一輪練習，只用了四十分鐘，她感覺肺部已經很疲憊了。

便慢慢在足球場散步。

足球場旁邊的小操場上有拍打籃球的聲音傳過來。

這個時間，所有的學生應該都在上晚自習，沒有晚自習的老師應該也回家了。

會是誰在操場上打籃球呢。

南珠跟孫叔叔說好的是十點門口見。

她現在有時間走過去看看。

操場上打籃球的居然是黑紹燁，他還是一身銀灰色，但是那衣衫上的圖案明顯變過了。

中午汗濕的頭發此時非常飄逸，俊秀的臉龐在昏黃的燈光下，如帶有溫度的美玉一般。

一個人的動作，也帶有力度和速度，起跳之間充滿惑人心神的魅力。

南珠走近了仔細看。

筆直的大長腿並不纖細，膝蓋以下的肌肉厚薄均勻，稀疏的體毛是恰到好處的長度。

彈跳轉身間露出的腹部，有起伏有度的肌肉，強壯而美麗。

手臂彎曲著，手掌上掌控的球以一個準確的弧度非常，那一瞬間，修長的手指維持著一個彎曲的角度。

南珠大約看了四五分鐘，對方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她準備慢慢走到校門口。

在轉身的瞬間，銀灰色的籃球少年手上的籃球朝她砸了過來，南珠下意識接住了那顆球。

“餵，為什麽不看完再走，我還有三分鐘就打完下半場了。”

南珠半天沒反應過來，他是什麽意思，自己為什麽一定要看完再走。

看完的話，慢走到校門口，南珠就會讓孫叔叔的車多等上三分鐘。

雖然這也沒什麽，但是自己約好的是十點鐘，自己說的話是必須遵守的。

除非出現了不可抗力。

再往前邁出一步，後面的少年拉住了她的手臂，這也算不可抗力吧。

南珠轉過頭，籃球滾到了籃板下，少年俊秀的眉微微皺著：“我說的話你沒聽到嗎，既然你過來看了，就看完在走。”

少年薄薄的唇在說完話後緊緊抿著。

眼神裏的倔強如同頭上的夜空一般遙遠無際。

南珠想，這樣的少年擺在眼前，真的是不可抗力啊。

既然已是走不了，那就是出了她不可掌控的意外，不能怪她：“我為什麽必須看完再走呢。”

“我忍受了你一次自作主張的走過來觀看，就不能再忍受你自作主張的第二次離開，你應該等我結束，這是人之間的尊重，是禮貌。”

少年的唇因為之前抿得過緊而發紅。

南珠覺得這少年的邏輯不是很通順，但是她還沒有學過多少道理，一時間組織不出反駁的語言，只好道：“好吧，你繼續，我看完再走。”

少年的眉頭鎖得更緊了：“可是我已經不想打了，我的心情，已經被你破壞了。”

南珠還是無語，頓了頓道：“那要怎麽辦。”

少年握住少女的手緊了緊：“不知道，我很不爽，因為你。”

南珠回想了一下，確定自己應該沒做什麽過分的事情，只能看著少年的眉眼半天無話。

少年見女孩子不說話，呼吸漸漸加重，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南珠的另一只手：“我叫黑紹燁。”

南珠越發疑惑了：“我知道，不就是倒數第一的那個黑紹燁嘛。”

黑紹燁聞言，手上松了松，瞳孔都縮了一分，似乎是在考慮什麽，眼神一點不移地看著她。

南珠想，這具身體的手臂肯定紅了：“你輕一點，我疼。”

黑紹燁的手再松了松，瞳孔緊了許久松開，似乎是下定了什麽決定道：“你跟我一樣，變成兩個人了嗎。”

南珠很困惑：“什麽兩個人，你變成什麽兩個人了嗎，是什麽意思。”

黑紹燁並沒有松開南珠的兩只手：“我們倆經常在同一個考場，我記得你之前是另一個人，但是今天看到你，我知道你不是原來的那個人了。”

南珠想，可能她跟原主的區別真的大，所以敏感的人都意識到了她的變化。

想了想道：“我以前生病了，所以總是不愛說話，但是我現在已經完全好了，不會再像以前一樣了，肯定就不是原來那個人了。”

黑紹燁背著光，低著頭時，眼神裏的思想沒有顯露在光下：“他們也說我生病了。”

頓了頓，見南珠沒說話，繼續道：“可是他們治不好我的病，我也不想治好。我以前也同你一般，沈默寡言，孤僻敏感，可是有一天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囂張自信，從不在乎別人的眼光，我喜歡那樣的我，但是我並不願意我們中的其中一個人消失。”

“你讓另一個人消失的時候是什麽感覺，你不覺得難過嘛，不覺得一個人面對這個世界太辛苦了嗎。你是怎麽樣讓另一個人消失的，會不會很疼，算了，你還是不要告訴我，我希望我和另一個我永遠一起存在著。“

南珠仔細揣摩少年說的話，覺得他可能是小說裏經常會出現的那種精神分裂少年，多半都是童年受過創傷過得不夠幸福而造成的。

這跟自己可完全不一樣，原主已經死了，她完完全全就是投胎之後重新活過來的。

不過，南珠還是有點同情他的，因此放軟了語氣道：“我們兩個是不一樣的，另一個我生病了，很嚴重的病，所以她想離開，陪著我太辛苦了，我就讓她離開了。現在我正在學習一個人適應這個世界。如果你們兩個都健健康康，自然可以好好相處，誰都不用離開。”

“是這樣嗎。”

少年的眉頭漸漸松開了，南珠感覺到他緊繃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

“我記得你，你叫南珠，雖然我們從來沒有說過話。”

“嗯嗯，我也聽說過你，黑紹燁。你們兩個人打籃球都很厲害哦，也很帥氣。”

黑紹燁沒說話，一絲紅暈沿著脖子到達耳根，只是一會兒後又小聲道：“但是我知道，另一個我更好，人們都更喜歡另一個我。”

他的語氣有一絲失落，帶著一點小心翼翼，但是似乎又有一絲期待。

初夏的風微微拂過兩人的身邊，下課的鈴聲在風聲裏遠去，在嘈雜的人聲像是丟進水裏的石頭，讓人聲話語似波瀾一般一層又一層散去。

南珠看著他天真美好的臉龐，沈思了一下，道：“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是之前的我創造出來的。”

“雖然我前後有些不一樣，但是正如我有優點和缺點一般，那都是我。同樣的道理，你創造出理另一個你，你們雖然各有所長，各有所短，但那其實都是你。”

“要知道，人的本性，都是會喜歡別人的優點，討厭別人的缺點，但只有優缺喜憎都合起來才是一個完整的你。正如有句歌詞說的，你就是你，我就是我，各自有著不同顏色的的煙火，明白了嗎。”

黑紹燁若有所思，他覺得自己好像懂了，又好像不懂。

不管如何，心情已經好了起來，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心生歡喜。

“我記得你是走讀的，上午的最後一節體育課，我們還是一起上的。”

“嗯，我們都是走讀的嘛，早上晚上打球的你都很帥哦。”

黑紹燁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著頭，摸了摸腦袋道：“我們一起走出去吧，慢一點走，等到感恩廣場的時候，回寢室的大部隊基本上就都走完了。”

“可以啊，反正順路嘛，不趕時間。”

“接你的人總是等在校門左邊，一輛黑色轎車，對不對。”

“你觀察力不錯啊，是不是暗中關註我很久了，難道你喜歡我嗎。”

“我，我，沒有，就是一直覺得我們兩個是一樣的人，所以想跟你說說話，但是一直沒機會。”

“不要緊張，開玩笑的了，就算你現在不喜歡我，以後也會喜歡我的，相處久了，你會發現我是個很不錯的人，沒辦法不喜歡，況且你長得這麽好看，我也很喜歡啊。”

南珠看著對方窘迫地把頭低下，以為他不好意思，就準備安慰一下他，沒想到，安慰之後，他的頭更低了。

黑紹燁看著只到他胸口高的女孩，心口一團火熱一路沿著脖子燒到了耳根，腦袋都暈乎乎的。

另一個自己想幫他的忙，但是他又不願意，想跟女孩子多走一會兒。

幸好一路上的燈光暈黃，隱隱約約的，什麽都藏在朦朧裏。

今天他已經跟女孩子說上了話，雖然是最笨的方式，但是以後他們就是認識的人了。

互相認識的人，以後就可以越來越熟，做朋友了。

而且她說喜歡自己，雖然只是覺得自己好看，但只要相處的久了，她發現自己其他的優點，肯定會更喜歡自己的吧。

兩人並肩走著，沒有發現後面有一個瘦高的身影，一直走在他們身後。

靜靜的看著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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