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芻紅沖天魄(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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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她跟北四並沒有在傷兵營裏呆多久,兩三日之後,北四就被白雨隹挪去了他的營帳。

順帶著讓南珠同去照顧。

想著他們兩人平時就一直呆在一起,關系好,照顧起來總是要細心一些的。

兩人雖然雲山霧罩的不知為何,但還是照做了,因為這是白雨隹校尉的軍令。

不過兩人心裏都漸漸生出了不安,似乎有人在暗中觀察著他們,一直看著他們。

這種不安在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吃完飯之後尤其嚴重,有人給他們兩人下了藥,他們倆昏睡了過去。

意識迷迷糊糊的,似乎有人在他們耳邊說話,翻查他們的東西。

兩人心臟一陣急縮,可是始終抵不過藥性,只能恐懼著是不是有人發現了南珠的女兒身。

他們一直處於昏昏沈沈的狀態,似乎是在馬車裏,有些顛簸。

北四徹底清醒睜開眼,看見的是月白色銹著雲紋的錦帳,垂著編織的流蘇。

四周掛著白色的玉墜子,帳頂是掛著一個銅球,隱隱有香氣從裏面散發出來。

撐起身子,身上蓋的被子薄薄一層,可是卻非常暖和。

傷口已經不疼了,貼著肌膚的綢緞如同南珠的肌膚一般滑膩,心裏陡然一驚,拉開衣衫,那個能夠證明自己身份的純白色的玉佩靜靜的躺在胸膛上,長嘆出一口氣。

床下有一雙鞋,白底藍綢,銹著竹紋。

這是一個非常陌生的環境,擺玉置金,雕梁畫棟。

北四正準備把腳伸進鞋子,突然聽到旁邊有人起身的動靜,他便坐在床上沒動。

進來的是個四十來歲模樣的婦人,雖年華已逝,但看得出她年輕時有著英氣的五官。

“你是誰,我為何在這裏,你們想做什麽。”

婦人看著少年警惕的眉眼,緊緊捏住了手裏的錦帕,這是她日思夜想的孩子,終於回到了她的身邊。

這是她的孩子,在外面吃盡了苦頭,終於回到了她的身邊。

以後的日子,她一定會好好照顧他,再不會讓他受半點苦。

婦人怕他受到驚嚇,只是在離他不遠處的地方坐下來,輕聲細語道:“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我是你的母親。”

“跟你在一起的那個小姑娘也沒事,她在西院,你若是想見她,我就讓她過來。之所以給你們下藥,都是你表哥太心急了,怕刺激到你,又怕你逃跑,才出此下策。”

“當年你走失,都是我的錯。你那麽小,我怎麽能離開你呢,若不是我的粗心,也不會害你被那歹人擄了……。”

聽完眼前夫人的話,北四滿心的仇恨,像一個皮球一般被戳破了,可是洩得很不甘心,卻又無可奈何。

原來,婦人帶著三歲的他去太平寺上香,那時,他家還不是很顯赫,所以和普通人是一起的,不像今天,可以摒退閑雜人等。

那一日她帶了他的奶媽和一個大丫鬟,以及兩個家丁,在偏殿抽簽解簽時,奶娘和他一起被人給擄走了。

怎麽也沒想到,賊人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在寺廟裏劫人。

此前此後一直都有奶娃娃被擄走的情況,在官府介入的情況下,也一直沒有結果。

要不是他父親一直跟進,把案子送到了大理寺和刑部的面前,那喪盡天良的皇商鄧克銘也不會被抓。

可是鄧克銘被抓也沒用,他恨極了秦微堤,故意將他的孩子燙上自己的烙印,餵他吃了藥,把他給了人販子,讓賣到極遠的山裏面去給別人當兒子。

要他秦微堤這輩子只能夠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所以就算官府定了他的嘴,流放了他的親族,都沒能從他嘴裏得到他的下落。

鄧克銘更本不在乎,他虐殺那些孩童時,就已經料到了下場。

他的頭落在菜市場的地上時,嘴角還帶著奇異的微笑,仿佛這不是他的受刑。

他的親族什麽都不知道,只有貼身伺候的小廝和近衛知道,都是他精挑細選的人。

身家性命都掌握在他手裏,事發抓人時,就自殺身亡了。

所以他們秦家找了這麽多年,姻親族友也沒少幫忙,始終沒找到。

現在他北四回來了,秦家的秦安西回來了,鄧克銘卻早已不在了。

轉手賣他的那些人,過了這麽多年,早就找不到了。

所幸,他殺了買他的那一家人。

那對夫婦年過三十一直沒有孩子,所以將他買了回去,初時對他並不算差。

可是,兩年後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還是雙胞胎,於是,他變成一個只會浪費糧食的人,睡到了牛圈裏,吃豬食,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

從田地農活到早上柴鍋,沒有他不做的。

而那對雙胞胎十指不沾陽春水,養得白白嫩嫩的,大了之後還要以戲耍他為樂。

一開始他不動,以為自己什麽地方做得不對,所以爹娘懲罰他,弟弟妹妹討厭他。

直到他十三歲時,無意中聽到了真相。

那對夫妻夜裏拿出一塊玉佩,說是因為貼身藏著才沒被人販子搜了去,被他們換衣服時發現藏了起來,本來想著,若是他們一直沒孩子,需要他養老送終的話,留著當了給他娶媳婦的。

誰知道他們命裏還會有自己的骨血。

這塊玉佩自然就要當了給他們兩個孩子置辦聘禮。

那一刻,他北四,秦安西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吃這樣的苦了。

他恨,非常的恨,所以他做飯時用偷來的砒霜將那一家子都殺了,放了圈裏的豬牛,背上吃的出逃。

出發前,他放了一把火,在寂靜的夜裏看那大火蔓延。

然後在山林裏狂奔,一路躲躲藏藏,但從不下山,一直往南邊行走,走了半年多的時間。

吃野果,喝山泉,難過時樹根草皮都吃過。

全身上下都綁起來,撒上蟲粉,在樹上睡幾個小時。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何方,只知道自己必須離開,遠遠地離開。

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只知道要活下來,安安全全隱姓埋名地活下來,直到找到造成他苦難的罪魁禍首和父母。

有一天他覺得自己逃得非常遠了,主要是他已經瘦得太厲害了,若是再在山林裏呆下去,只怕熬不過冬天,所以他下山了。

像個乞丐一樣走在路上,沒有人憐憫他,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給他一口吃的。

直到他遇到南珠,掉進水裏,被她撈起來。

北四聽著婦人的言語,心裏將這十八年都回憶了一遍,明白,原來在他殺了一家人時,就大仇已報,現在還回到了他真正的家裏,自然找到了父母,要做的事情都已經做了。

他前十八年的目標,稀裏糊塗就完成了,所以心裏還有些不得勁。

眼前的這個婦人就是他的母親,可是不知為何,他並未覺得親切。

可能他的感情,對骨血至親的渴望,早在這十八年裏磨光了。

心裏已經沒有要做的事情了,只剩下一陣茫然,十八歲的少年不知所措。

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經歷了什麽,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想到這裏,秦安西覺得自己應該透露一點。

“那買我的一家人,我已經殺了他們,人牙子卻不知道已經去了何方。”

他的聲音沈而涼,帶著一點遺憾,一點恨意。

沈浸在孩子失而覆得高興中的婦人根本沒聽出來,只是接話道:“死了也算是便宜他們了。若是活著,必然要讓他們嘗嘗什麽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至於人牙子,這些年你父親還有你外族家擊殺了很多,說不定那人牙子也早死了。”

秦安西不知能同婦人說什麽,也不想虛與委蛇,便轉而道:“我想見南珠。”

婦人用錦帕擦了擦眼道:“你傷才好,要少吹風,我讓她來見你吧。”

秦安西從軍營到久寧秦府已經躺了半月有餘,此時只想出去走走,也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

“不用,躺了這麽多天,我也想要走走。她住的院子,你讓人領著我去就行,既然我醒了,你也去休息一下吧,我回來了就不會再消失。”

南珠從白雨隹嘴裏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當然,她的女兒身也被發現了,所以戰後西南之征的封賞裏就沒有她的名字。

南珠這個人已經戰死沙場,追封為步兵校尉。

白雨隹已經提了驃騎將軍,秦家失而覆得的秦安西也成了秦校尉,與大司馬將軍秦微堤成了虎父無犬子的佳話。

西南平定之後,留下了駐軍,朝廷派了官員。

南理國撤了之後設了烏南道,烏青族依舊可以掌管,在雲夏國官員的協理之下。

多餘的軍隊則出發去馳東南之征,依舊由大司馬將軍秦微堤統領,只是他不放心找回來的獨子,便讓外甥白雨隹親自護送回去。

東南之征雖然難,但是朝廷加派了老將趙廣林將軍領了西北一萬騎兵馳援,西南之征結束後又讓秦微堤馳援,所以東南之征的戰線必然不會拉得太長。

他白雨隹已經一戰成名,還意外找回了表兄秦安西,所以這次回來就不讓他去東南戰場了。

有了老戰神趙廣林將軍和新西北戰神秦微堤,再加上準備數年的軍事力量,拿下東南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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