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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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深巷中的幾人,除了夏應弦之外,也都面露茫然之色。

夏應弦疑惑拍了拍裴慕之的肩膀,後者仿佛從深長的幻覺中回神,疑惑看一眼少年。

“你們怎麽了?”

裴慕之微微歪了歪腦袋,思忖片刻後道:“不知,只是覺得這曲子似乎動人心魄,不由自主,便聽進去了。”

“只是這樣?”夏應弦有些狐疑,又去喚醒了姬霄月與甄子昂等人。

“這曲子不對勁。”夏應弦沈聲道:“你們有沒有覺得,很像……”

“很像那魔曲!”甄子昂率先發聲驚呼道。

“不對。”姬霄月搖了搖頭,“如果是魔曲,我們不可能這麽輕易被喚醒。而且修為也未被壓制。”

他還深刻記得當初被魔曲控制時的感受,比這要強烈痛苦得多。

“很像……四時陣仙曲。”夏應弦剛說完又微微搖頭,“不,比那更厲害。”

畢竟當初怡淩奏響四時陣仙曲時,無人陷入這迷茫的狀態,否則早已打草驚蛇,亦不會有後續發生的事了。

他說時忽然扭頭去找河畔顧驚羽的身影,卻發現那二人已經消失了。

瓦舍內,一切異常安靜,只有伶人在臺上傳唱著樂曲,亦是一幅如癡如醉的神色。

顧驚羽旋即念動一道咒訣,伶人便忽然停下了樂聲。未久後寂靜的場中倏然活躍起來,有人喊道:“怎麽不唱了?”

秋照夜疑惑道:“何時一屆凡人也能驅動四時陣仙曲了?”

顧驚羽搖搖頭,“這不是四時陣仙曲。”不過確實很像,與他剿滅噬魂貘之前在飛舟上聽見的也十分相似,只不過比那時的效力更加明顯。

他有種感覺,這曲子仿佛在進化。

之前的伶人曾說過此曲由魔域傳出,他也曾讓季修白下令全域禁止彈奏這曲子,只不過卻一直沒能查出這曲子的出處。

那伶人受咒術影響,茫茫然下了臺去,顧驚羽與秋照夜對視一眼,便默契地雙雙往後臺去了。

他們這麽一走動,在端坐的人群中顯得有些突兀,有人旋即發現了這兩道人影,具是俊秀非凡,其中一襲青衫更是仙氣縹緲,場下有見多識廣的修士,忽然瞪大了眼,指著那青衫道:“照……照夜天尊?”

此次出行秋照夜本想施個隱容咒,但被顧驚羽攔下了,說是好不容易可以大大方方地一同下山,為什麽還要藏著掖著。

秋照夜自然不會駁了顧驚羽的意,便只染黑了那紮眼的發色,並隱去額間閃電印記。

場面再次熱鬧起來,亦有人認出了顧驚羽,便是上會登宸大會上救下仙門百家,後又被收為宗主親傳的林殊雨。

二人同時出現在這燈紅酒綠的瓦舍裏,不免令人詫異。

有人忽然驚呼道:“他們還……牽著手?”

秋照夜聞言瞥一眼正與顧驚羽十指相扣的左手,本欲施個術法消失於大庭廣眾,卻被顧驚羽又牢牢按下了。

只見對方微微搖頭,報以一個微笑。

是啊,阿羽何時在意旁人的目光?已經一百多年了,他們不需要再躲避什麽。

於是二人便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一面十指相扣,一面沒入了後臺幕簾。

顧驚羽打了個響指,原本茫茫然端坐妝臺前的伶人便忽然回過了神,從鏡中看見兩道謫仙般的人影,尤其是秋照夜,一眼便能看出必是出自某處高山之巔的仙家。

於是伶人面露凡人對修仙者本能的敬畏,忙轉身道:“二位仙官,不知有何吩咐?”

秋照夜森然的聲音直入女子的腦海中:“這曲子是何人所教?”

伶人被這一聲凍得打了個哆嗦,面露一絲惶恐,連帶著身體也被這麽一嚇差點癱軟下去。

顧驚羽無奈一嘆,揮出一道氣勁將伶人托起,又對秋照夜道:“師兄就不必開口了。”

秋照夜微一挑眉,哦了一聲。

心道凡人可真脆弱,他明明已經把威壓收起來了。

顧驚羽又輕聲對伶人道:“你不用怕,但說無妨。”

伶人被被一道溫和的氣流撐住了身體,終於緩過勁來,於是垂首想了想,掏出一本曲譜遞了上來道:“前段時間有人四處散布這譜子,眼下全城的瓦舍樂館怕是都傳遍了。”

顧驚羽疑惑接過曲譜,翻看一會見著個署名:瑤臺鏡中人。

一看就是筆名。便問道:“你可知這作者是何人?”

伶人搖搖頭,“這世上總些人自負有才,寫了些曲子待人替他傳唱,只為揚名。像我們這種有名的班子,時不時就有人送詞送曲來,沒人會註意這些作者的身份。”

看見顧驚羽略顯失望的目光,伶人想了想又道:“不過這位我倒是有些印象,是個曲癡,此前也總是時不時四處送曲子求人給他唱,只不過都入不了樂班的眼。”

“不知最近是怎麽了,據說從魔域走了一遭回來,突然就開竅了。”

“他去過魔域?”

上一回飛舟上的伶人也說過這曲子由魔域傳出。

伶人點點頭,“還寫過好幾版,這版是最新的。”

“他何時來過?家住何地?”

伶人茫然搖頭,“送過這一版曲子後就沒再來過,還說什麽此曲圓滿了,再無遺憾雲雲。他居無定所,我們也不知道他住哪。”

顧驚羽看一眼秋照夜,尚未開口,就聽見對方道:“我知,派禦風堂追查便是。”

他感覺自己的想法似乎總能被對方一眼看穿,似乎從前世起就是這樣,不用開口,秋照夜總能知道他想要什麽。

他欣然淺笑了一下,“還要下個宗主令,劍宗全域不得再奏此曲。”

秋照夜點點頭,“還要傳與仙門百家知曉。”

伶人聽見兩人一唱一和的默契對話,不由瞪大了眼,“你們是……”可話未說完,就聽顧驚羽口中一陣低語,她旋即瞳仁失焦,仿佛陷入某種幻覺中。

待再次醒來時面前空無一物。

伶人眨了眨眼,竟記不得自己方才在做什麽,微微搖頭後便轉身坐回鏡前。

二人離去不久,整條街巷都傳出了這麽一個消息:照夜天尊竟然與其新收的親傳弟子林殊雨不清不楚,兩人還牽著手雙雙逛起了勾欄。

那可是秋照夜啊,全修真界的白月光,冰山美人,高嶺之花,竟然流連煙花柳巷,更可怕的是還與自己的小徒弟……

嘖嘖嘖,何止是晴天霹靂,簡直是天崩地裂。

比起之前其癡戀魔尊顧驚羽的消息更令人三觀震碎。

最重要的是,癡戀顧驚羽的傳聞完全可以說成是牽強附會捕風捉影,而此次卻是留下了大把的目擊證人,令人不得不信。

於是在兩個傳聞交織下,立即有人洞若觀火,窺見了事情的本質,連夜編排出了新的話本子,便叫《成為魔尊替身後》。

此書詳細描寫了秋照夜如何將林殊雨當成了顧驚羽的替身,為了方便親近,更是將其收為親傳弟子,畢竟師尊是個高危職業嘛,哪家的師尊最終不與徒弟結為道侶呢?

這算盤打得好,打得妙。

連寫書人都不由一邊挑燈寫書一邊連連點頭。

於是一夕之間,新話本子因題材引人入勝,再次賣脫了銷,甚至由於此書邏輯之合理自洽,不乏有人對此編纂之事深信不疑。

最後,話本子的故事竟成了進化版的謠言,被傳播至四海八荒。

直到了深夜,月朗星稀,顧驚羽還磨磨蹭蹭地牽著秋照夜的手一步步往回走。

他舍不得就這麽回山,既不禦劍,也不縮地成寸,便舉著一盞微弱的兔子燈,穿過黑黢黢的山林小徑。

他望一眼深入雲端的溧白峰,頓下腳步道:“師兄,我們今夜不回常清殿可好?”

秋照夜看一眼顧驚羽,月光柔和撒在對方額發上,渡上一層銀光,兔子燈微弱的光線更是將那瓷白的膚色照耀得幾乎透明。

他心念微動,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撫摸對方的側臉,溫潤滑膩的觸感仿佛觸電一般,令他不由自主心臟狂跳,為了不被反噬,他旋即深深地閉眼,試圖將這悸動不已的情愫強壓下去,卻感到懷中一暖。

只見顧驚羽摟著他的腰,揚笑道:“我們去溧白峰好不好?”

秋照夜望著近在咫尺的容顏,喉結滾動了一下,“好。”

見他面色有異,顧驚羽反應過來,連忙松開了他,嘖了一聲扶額沒好氣道:“好端端地修哪門子的無情道。”

不過剛說完他就嗔了自己一句,無情道是小說的設定,跟秋照夜有什麽關系?

什麽破書,他又沒好氣罵了一句,爛大街的設定可以不要翻來覆去地用嗎?

聽見這一句,秋照夜亦面露無奈,“師尊當年說……”

顧驚羽打斷道:“我知道。”

他長嘆一聲,看在小說把秋照夜寫得這麽美的份上,他為了這張臉也不是不可以勉強忍一忍。

於是看一眼秋照夜,“你還行嗎?”

對方點點頭,唇線微不可查地揚起,牽過他的手,心滿意足地道:“這樣就夠了。”

是了,對秋照夜來說,能牽個手就已經別無他求,甚至可以說,開心得要瘋了。

可他不夠好嗎!

他眼珠轉動了一下,心道得回魔域問問墨妖了。

二人躺在梨樹下說了一整夜的話,仿佛要把幾十年沒機會說的都說完,待到顧驚羽還在滔滔不絕,秋照夜卻在一字一頓的低聲應和中沈沈睡去。

這令顧驚羽有些訝異,修為到了金丹後期,就是幾天幾夜不睡覺也不覺困乏,更休說大乘境的秋照夜了。

他輕輕撫脈探去,未久後咽喉一哽,心頭再次揪痛起來。

為什麽,上回他記得自己小心滋養對方的靈脈,已經好轉了許多,這才幾日,怎麽又是這樣一幅脆弱的模樣。

他又細細往其紫府探去,卻見原本該如浩瀚汪洋一般的紫府如今卻如幹涸的沙漠,似乎還有一團火焰在燃燒著,那是煉藥的餘火,尚未徹底熄滅,故而他剛滋養的靈脈又在這火焰的灼燒之下逐漸枯萎。

他立即起身盤坐,以靈流化作甘泉,小心翼翼地向其紫府澆灌過去。

他徹夜運功,直到天色微亮,內觀那火焰最後一縷星點終於湮滅,他才松下口氣,小心撤出靈流。

他望一眼仍在熟睡中秋照夜,一道朝霞透過紛繁的梨花枝丫將那恢覆成銀白的發絲鍍上紛繁五彩的色澤。一片花瓣緩緩飄落,正點綴在其鬢邊,竟融入那玉白的膚色,白成了一片。

顧驚羽心下一軟,同時一陣疲憊感襲來,便輕手輕腳地在其身側躺下,又望一眼對方的睡顏,忽然產生一種滿足感,於是輕笑了一下,將頭枕在對方頸間,一臂摟上對方的腰間,未久後亦一同睡去了。

未久後他聽見有人在他耳邊喚阿羽,他迷迷糊糊間應了一聲,“師兄……再睡一會。”

對方沒聲了,過了一會又道:“阿羽,你能幫幫我嗎?”

顧驚羽這回清醒了些,眨了眨眼,看見一張少年俊秀的面容,他一楞,“師叔?”

夏應弦臉頰泛著若隱若現一層薄紅,“阿羽……只有你能幫我。”

他連忙坐起身,“怎麽了?”

其實面對少年他的心情有些覆雜,他本可以直接問秋照夜,為什麽玉玨會沒有反應,夏應弦到底是不是秋照夜的靈偶塑身。

可猶豫再三,他還是沒有問。

在他的眼裏,少年人格獨立,根本是一個有血有肉與秋照夜截然不同的人,這個答案,應該由對方自己說出來,不該假以他人之口。

他猜測這也是為什麽昨夜他們說了整晚的話,幾乎什麽都說了,可秋照夜卻仍是對這個少年避而不談。

也許在秋照夜的眼裏,經過了這麽多年,夏應弦已經成了一個與他休戚與共,卻又完全獨立的人格了。

他可以猜想,夏應弦不想說破,不想與秋照夜有任何瓜葛,也是因為他。

所以對方是不會承認自己的身份的,他也不該再問。

秋照夜的執念,大概是年少時沒能不顧一切地回應他的示愛,沒能與他在一起吧。

所以夏應弦才會是這樣一幅模樣,熱切而恣意,肆無忌憚,甚至時而沖動,不顧後果,正是因為過去秋照夜的一生,太過壓抑了。

面對這樣一個與秋照夜極度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人,他竟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只見少年頓了頓,似做好了某種心理建設,破釜沈舟般地道:“我……我好像……花粉癥犯了。”

顧驚羽一楞,“什麽?”

少年欲言又止,瞥一眼躺在一旁的秋照夜,原本柔和的目光瞬間犀利起來,仿佛是看著仇人。

他一把拉起顧驚羽,“阿羽,我們換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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