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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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後的白卯生不願意早早回家,現在的母親不像以前那樣強勢地管教自己,她不說,趙蘭也不問。卯生在家如果埋頭於電腦前打游戲,趙蘭也只會端上牛奶提醒一句:別太晚了,明天還要上班。

可卯生不敢在家裏透露情緒太多,她覺著母親的眼光憐憫疼惜,對著這樣的趙蘭,她不好意思脆弱。

上周一趁著印秀休息卯生又去了一次曾經的小家,拍了好一會兒門傳來一個男人不耐煩的聲音,“誰啊?”一開門見是個年過四十半禿大漢,卯生還不敢相信地看門牌號,“印秀在嗎?”

“什麽繡?找錯了門!”男人說話時,卯生從門縫裏看見小家的格局已經變了,那顏色鮮艷的沙發已經不見。防盜門關上後,卯生在門前呆站了半小時,“家”也能如此飄渺虛無,她的思緒在時空中穿梭了幾輪,心臟麻得疼。

見劇院的新丁好些日子悶悶不樂,她那上臺嬌艷花旦、下臺新鄉口音、外號“面姐”的省戲校師姐這天約卯生,“小白,我怎麽瞧著你一天天的傻楞楞的又不開心?誰欠你錢呢?”

卯生說沒人欠她錢。她的另一張銀行卡前些日子收到一筆錢,也不多,是她工作一年多以來存下的萬把塊。她知道是印秀將兩人的共同存款拆分了。

“走,晚上去嘗嘗好吃的。”師姐不管小白的臉多難看,硬拉著她擠上公交車,四十多分鐘後才到了隴西師大後的一條小吃街。新鄉師姐說她在隴西待了十年,對省城裏便宜又好吃的地方門清,“其實呢,是我幾個老鄉約著唱K,還讓我帶男朋友來。”小白知道,新鄉師姐的男朋友是電視臺的記者,兩人已經掰了一個月。時間大致和自己分手一致。

同樣分手的兩個人,卯生郁郁寡歡,新鄉師姐卻和沒事一樣地吃吃喝喝,肉眼可見地胖了幾尺腰圍,試戲裝時被人吐槽你再胖別演貂蟬了去演楊玉環吧。師姐胃口好,和人碰頭前拉著小白滿街找面館,看到一家燴面店就喜出望外,“沒法子,咱們河南人就這點出息。”

師姐一點都不像臺上那樣優雅,吃得一頭汗後喝了半碗湯再長呼一句,“得勁。”見小白碗裏的東西都沒見少多少,拿起勺子就將她碗裏的往自己的空碗裏招呼,用一口新鄉音夾雜著越白腔調,“我說小白啊,你是不是失戀了啊?我和你說啊,你自己吃好睡好養好了再找不著急。再說咧,你這頭悲悲戚戚的,他那頭吃香的喝辣的呢,擱住嘍!”

小白被她的腔調逗樂,“誒。”她努力吃完剩下的燴面,“直接去唱歌?”

“唱啊,我和你說我有個小老鄉是師大音樂學院聲樂班的,要不是來讀大學人家也會唱戲呢。”新鄉師姐出門擦著汗,眼尖地看見了兩女一男三個小老鄉,“這兒呢。”

卯生一眼就瞧見三人裏那個長頭發的女孩,清湯掛面,俗氣偶像劇女主角的長相。穿著也很隨意但不隨便:闊腳背帶褲搭配淺藍色襯衫,外面套件寬松的夾克有種說不出的時尚感。女孩看到師姐也招手,再和小白對上眼神,馬上又轉回到師姐身上。

“面姐,這是你同事?這氣質是唱小生的吧?”另一個女孩問。

只要知道卯生的職業,就很容易猜出她的工種,因為她清爽的打扮和精致的眉眼,站在唱旦的面姐旁邊身姿英氣挺拔,就是臉上有點憂郁。面姐拍拍師妹的肩膀,“這就是咱們隴西越劇院小生頭張臉。”同事們都討論過各個角色上的“頭把交椅”,說論臉,白卯生可以是頭張。她去青少年宮傳承藝術時吊著眉耷著嘴角還架不住眼光毒辣的小朋友們圍著叫,“白老師!白姐姐!”

“師姐你別笑話我。”卯生淡淡笑了,“我叫白卯生。”她伸手和幾個新朋友擊掌,掌心觸到清湯掛面那位女孩的時,卯生先抽手,卻被她再擊了一次。

幾個年輕人進了家學生常去的KTV,一亮嗓子個個身懷絕技:有人把周傑倫的唱成閻維文,有將惠特妮休斯頓唱出瑪麗亞凱莉的,清湯掛面把張惠妹的唱出了梅派李勝素的味道。胡搞也講究個章法創意,卯生聽進去後不禁問面姐,“都是音樂系的?”

面姐指著唱李勝素的那位同鄉,“這是孫甜,唱男高音的吳強是隴西大學的學生,在學校合唱團。哦,那個瑪麗亞凱莉的小劉也是隴大的,叫馬-凱麗。”這時叫孫甜的女孩這時放下話筒坐到卯生身邊卻看著面姐,“說什麽呢?”

卯生覺得這個女孩名甜實不甜,她眼睛裏有種輕飄飄的寒氣,甜不甜,又鹹不鹹,讓漂亮的俗氣少了些,使淩厲多了些。女孩看著卯生忽然笑,“你怎麽不去報名超女?”

唱生的女孩擺手,“我唱不了流行。”

“這年頭唱什麽不重要,長相才重要。再說有越劇底子的人唱流行別有味道。”孫甜明顯想和卯生多聊幾句,這時卯生電話響了,她打個招呼後出門接媽媽的電話。

面姐趁機對孫甜道,“她呀,好像剛剛和男朋友分手,心情不太好,所以我拉來開導開導。”

男朋友?孫甜一楞,臉色在燈下沈了沈。

面姐這一拉就給卯生拉出了幾個新朋友,一個月內幾個唱歌愛好者聚了兩次,外加大排擋聚餐一回。每次卯生的話最少,而孫甜和卯生從點頭之交到交換了Q號電話號碼,年輕人吃飯時都很自覺,不飲酒不抽煙,不同的是幾個河南人都愛吃面,擼完串還得吞一碗牛肉面。看著孫甜等幾個人克制又沖動地往面上澆油辣子時,想到印秀的卯生心裏又一痛。

印秀的可愛溫柔,印秀的種種好,都封存在卯生的潛意識裏。走哪兒撞哪兒,撞哪兒疼哪兒。媽媽和師傅有時見這孩子實在不開心,說要趁著十一帶卯生出去玩玩。卯生不想打擾她們,說她在家待著就好。

待著不動時,無數個印秀就從心裏的窟窿裏飄出來。卯生實在難受時會給Q上的俞任留言,而印秀連Q都不回她。

卯生只問一句,俞任你在新學校適應嗎?怪的是那邊的俞任心有靈犀,說我很好,卯生你不開心?

俞任有多少不開心是卯生自己帶去的,她更不好意思讓俞任在繁忙時還為自己的情緒操心,她說我很開心,我就是檢查下你有沒有偷偷黑了我。俞任那邊輸入了好久,終究只發來兩個字,“等著。”

很快,她撥來電話,在裏頭開心地笑,“我沒黑你,只是自己進校後有點一頭霧水,還在找節奏。所以不太有空閑上Q。”

俞任說課程太多,她又貪心地多選了幾門。除此之外,還擔任了班級團委負責人,也準備下學期競聘校學生會職位,“主要是學習上還在觀察,”俞任講話不自覺地愛用“觀察”這個字眼兒,“有些老師嚴格得要命,據說錯一個字就會減半檔分。有些老師又格外疼人,平均分都給得不低,只要你出勤作業考試說得過去。”

“那你喜歡嚴格的老師,還是寬松的?”卯生問。

俞任笑,“說實話,我感激嚴格的老師,更喜歡寬松的老師。”

嚴格的老師的確有助於學生養成嚴謹的學風,可寬松的老師才是社會的化身,“卯生,你不覺得社會就像一個表面寬容的老師嗎?它看起來給咱們很多選擇的機會和自由,可你想要達到心裏的目標,只能自己給自己上緊發條。沒有人督促檢查你,沒有人像嚴格的老師那樣為你細致檢驗。”俞任說只有等結果塵埃落定時,每個人才知道自己在社會中做到了什麽,學到了哪些。

所以俞任對那些上課只劃出大範圍的閱讀書單、考試甚至允許開卷的科目格外警惕,“我覺著,我可能是那種內在比較收縮的人。”她在電話那頭停了停,“卯生你不同的。”

如果說每個人在戀愛中都有寬松或者嚴格的待人傾向,卯生覺得自己可能是較為寬松的那一類,而印秀是後者。卯生還沈浸在日常的甜蜜中時,印秀在腦海中已經決定了抽身,甚至,她不給自己轉身的機會,嚴格到卯生在戀愛考試後都摸不著標準。

沒告訴俞任自己和印秀已經分手,卯生只和俞任閑聊了很多她在大學的生活,也許和印秀呆在一起時,她漸漸養成看傾聽多於傾訴的習慣。快掛電話時,俞任忽然喊住她,“卯生——”

卯生聽著俞任語氣平常,看不到她手心冒汗肩膀微微顫抖,“上越有些不錯的劇目,如果你們想來聽聽,我幫你們買票。”她用了“你們”這稱呼,讓卯生的心又暖又痛,卯生說好啊,我給你帶省城好吃的。十一都過去了,只有等到元旦結束後,我們院的新戲演到一月五日結束。

結束了和俞任的通話,卯生總是很忙碌的Q上信息不斷,和以前二十三中的小姐妹群她很久沒打開過,今天熱鬧非凡。卯生點開,發現裏面人在排隊“撒花”,“祝賀咱們印總新店開業!”“印秀是二十三中的排面啊!”

原來印秀所言非虛。卯生想,她因為開店而要和自己分手,是因為白卯生萬把塊的存款只是杯水車薪吧。而浩哥可以給她很大的支持。印秀要付出哪些呢?談戀愛時的卯生以為“付出”在感情裏就指一顆熱騰騰的真心,對她好,溫柔體諒,時不時創造點小驚喜讓對方開心。

“對她好”在社會這場考試中,無非僅是夏季高溫時的一瓶冰飲料,無法代替她去拼搏,甚至無法給予她打拼的資源和能量。

卯生悵悵地想時,信息又來了,這次是面姐的那個小老鄉孫甜,孫甜問卯生,有個商場的開業酬賓演出你接不接?我幫你問了,唱三曲兩千塊錢。卯生不敢置信,“這麽多?”

孫甜說,那些譜兒都識不全的小歌星走穴唱兩首就十幾萬,咱們這種半專業專業的兩千塊不多。她今年大三,接觸的演出關系卻不少,上次面姐還直說孫甜你吃肉別忘了帶姐姐喝湯,再拉過來卯生,“咱們這小生你也別忘了。”

於是孫甜接到消息就找卯生來喝湯,卯生倒是聰明,“我……我需要付多少中介費?”

孫甜笑得甜甜的,“你現在來我們學校外等我,我上完家教課就來和你碰頭。對,中介費就是你請我吃一頓夜宵,我餓死了,從中午到現在沒顧上吃飯。”

卯生就對趙蘭說實話,“有個朋友給我接了演出,但是要我晚上請她吃夜宵。”

坐電視前看著裏面王梨選段的媽媽猛擡頭,“女孩子吧?”

“是女孩,媽——”卯生說你不要這麽反應過度,我又不是碰上個女孩就發情。

“那可說不定。”趙蘭接著問,“她在哪兒工作啊?好看嗎?人怎麽樣?省城人嗎?”

“學生,兼職,好看,人好,河南人。”卯生快速回答完就去洗臉換衣服,出門前抓了件褐紅格子薄大衣,踩著雙趙蘭非得給她買的同色系布洛克皮鞋就要出門,趙蘭走近掃了她鞋跟,“她個頭不高吧?”

卯生哭笑不得,“媽!就是普通朋友,你能不能別這麽八卦。”

趙蘭端起手裏的大麥茶咂巴一口,臉上喜滋滋的,“我卯生和你師傅一樣,穿什麽都好看。”

“媽你就誇師傅得了。”卯生笑著擁了母親,“賺到了錢我帶你吃大餐好不好?”

十月底的晚上有些冷,卯生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在隴西師大前踱步,女孩樣貌氣質格外突出,惹得周圍進出的人由不得多看一眼。於是卯生走到路燈陰影處想藏起自己,剛低頭看了眼時間,手臂就被孫甜攬住,“我沒遲到吧?”

孫甜的清湯掛面樸素地紮了個松馬尾,臉上跑得薄汗一層。

挽手臂這樣的姿態在女孩間正常,可在談過兩次戀愛的卯生看來過於親密,她有些別扭,雖然沒掙開,軀幹卻盡量遠離孫甜,“你餓了吧?想吃什麽?”卯生說話的水音綿長動人,孫甜楞了楞,“吃……燴面?”

“那怎麽行?”卯生笑著否決,“你愛吃辣,咱們去吃香辣牛蛙吧?”這也是印秀愛的。

“中——”孫甜的河南腔調一亮,豪氣立馬壓倒了卯生的江南糯音。

兩個女孩並肩走在小吃街上,卯生找著印象中的牛蛙店,孫甜的手緊緊攀著她的臂彎,好像還越來越用力,卯生不由低頭看她的手,“怎麽了?”

孫甜臉色卻一正,“白卯生,我不要你請客吃飯了。”

卯生好奇,“啊?表演黃了啊,沒事沒事,不礙著咱們繼續吃飯。”但胳膊還被河南女孩抓著不放,孫甜那鹹不鹹甜不甜的眼神射向卯生,“沒有黃!兩千塊說定了,我不要中介費,也不要吃夜宵,我就要你告訴我,你喜歡男孩子還是女孩子?”

卯生結舌,“這個……”說任何答案都為難卯生,不說也是不打自招,卯生咽了口水,“我……我喜歡過兩個女孩。”

“中——”孫甜松開手,隨即拍卯生的肩膀,“我就說嘛,什麽男朋友,面姐那眼力可不行。”她再樂呵呵地看卯生,用一口純正的河南話誇著女孩,“你這人地道,挺實受嘛。”

作者有話要說:

擱住咯=不值得。實受=實在。

河南話業餘選手如果用錯了詞兒還請行家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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