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關燈
本以為平津戰役近在咫尺的袁惠方在和劉茂松又打了幾架後,采用了斷糧斷財斷交的冷戰態勢,可拉開冷戰大幕的不是杜魯門而是毛信霞。

經驗豐富的理發師一邊吸溜著女兒的橙子棒冰一邊和惠方姐解析,“他肯定不會離,這是考驗你耐心和意志力的時候。”

袁惠方也認為她說得對,所以她身上從不放多於五十塊的零錢,進賬收入總是及時存到袁柳名下的賬戶。而劉茂松抽得煙檔次一路下滑,從利群降到幾塊錢的綠南京。連城中村小超市老板都知道他近況不佳,“老劉啊,這個不行就換另一個唄。你還年輕,長相個頭都可以呢。”

劉茂松嘴硬,“老子就要耗死她。”

不僅如此,劉茂松還吃不上一口熱乎飯。袁柳不在家,袁惠方就不開夥。要吃飯就去外面小飯館小餛飩攤解決一頓,袁惠方做飯做了這麽些年,三頓不落都沒聲兒好的日子終於結束。

“可算讓我舒坦上了。”她說,“我現在理解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道理了。多舒服!為什麽都要勸光棍兒單身女人結婚?那是別人見不得這人過好日子!”聯通店沒生意時她就提著幾根香蕉去毛信霞店裏聊天,看著小宿海抱著香蕉開心地塞嘴裏時又想到袁柳。

“說打傷了家裏那個男孩?”毛信霞看了眼宿海心有餘悸,“我打死也不生第二個,就老太太那德行,有了第二個還不擠兌欺負死我家小海?”第二任婆婆總在催生,理由是她不嫌棄毛信霞二婚帶拖油瓶,既然住她家吃她家的,這肚皮就不能白晾著。而毛信霞當初再婚時就說清楚了:不生。要不別結。她丈夫則同意。

胡木芝在電話裏說是“打”,袁惠方卻不太相信,“小柳不打人。”全城中村都知道小袁柳乖巧伶俐,性子和氣得很。不過袁柳一戰成名後,連毛信霞都有點懷疑,“那可未必,這孩子是外圓內方,骨子裏強著呢。”

“這一時半會兒離不成,我也要逼他離開家,然後接孩子回來。”袁惠方心裏有些打鼓,“沒個男人……”但她馬上怒目圓睜,“沒男人就拉倒,老子就把自個活成男人。”

立下雄志的袁惠方店裏床頭常備扳手和螺紋撬棍,最近一次劉茂松再靠近她時,袁惠方揚起撬棍將他從四樓連滾帶爬地攆到一樓,“滾!”

喪家之犬劉茂松的衣服鞋帽被她一股腦扔到了大街上,“你愛找誰過找誰過去,我家不歡迎你。”

“你還是我老婆!”劉茂松罵得底氣不足。

“離婚啊,你狗日的是個男人就去離,你有種就去離。哦,我忘了,你沒種,你倒插門進我家十幾年都沒蛋下!”袁惠方不知不覺掌握了劉茂松的倒打一耙以毒攻毒,劉茂松只好將東西收了再去投奔兄弟不成,最終回了鄉下老娘那兒擠著。

對於勸袁惠方“得饒人處且饒人”的大度人,袁惠方瓜子殼一吐,接過小氣帽子端正戴上,“我饒不了他,我他媽受夠了。你們家要缺個這樣的老公兒子,領回去養著饒饒他。”

於是在袁惠方的小氣兇悍名聲在城中村繞了七彎八拐,最後成了“心狠手辣”,“惹誰也別惹那個瘋婆娘。”

瘋婆娘在七月初起身去俞莊接袁柳,毛信霞也知情,連說這下孩子可不用受罪了。給宿海聽到後,忙將零食玩具畫冊裝了一包,也死纏著她媽送她去俞莊接小夥伴。

袁惠方說今天晚上袁柳就回家了,你就等著,很快的。

“不!”宿海的卷劉海被拉直了點,柔順地掛在耳朵後,“我想小柳了。”她和袁柳只在電話裏說過兩回話,一回問她什麽時候回來,那邊的袁柳委屈地說不知道。二回宿海說你暑假能回來不?我們再去八中找那兩個大姐姐玩,那個卷毛姐姐上次說帶我去吃最好吃的餛飩,她騙人,我沒吃到。這下袁柳得意了,“俞任姐姐總來看我。”俞任姐姐不騙人。

而袁柳挨打了就往俞文釗家跑,臉皮厚得大人都不好意思。有一回又因為俞天磊搶她書包鬧起來了,袁柳將弟弟推進家家戶戶門外的清水溝裏洗了個澡,再鉆進隔壁奶奶家哭道弟弟欺負她,媽媽要打她,姐姐瞪她。效果不是一般地好,胡木芝好生勸了本家侄女,“到底是你肚子裏出來的,別太偏心了。”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能形成肌肉反應,袁柳孺子可教。因為袁柳牢記俞任的囑咐“被欺負就還手”,還主動發揚光大為“還手後就哭訴”,她眼睛大臉蛋兒圓,哭起來時又帶著股子沖天委屈勁兒,抱著隔壁奶奶的腿時嬌小可憐的模樣讓人心疼。而俞開明家多了這個“禍害”後更不太平,連胡木芝都在催袁惠方,“一學期了,接回去吧。”心裏責罵袁惠方怎麽養的孩子,怎麽成天在家揍她兒子揍得起勁,轉身就抱著老支書兩口子賣慘,那模樣像是她才天天挨打。

毛信霞這邊這女兒太能纏,袁惠方鐵嬸柔情難得一回,答應帶著她一塊兒去俞莊。宿海想袁柳不假,不想寫暑假作業也是真。她帶著透明的小太陽帽催促袁惠方快點動身,讓兩個還在推拉車費的大人尷尬了下。

“來回攏共不到四十塊錢,你這是砸我臉呢。”袁惠方說毛信霞,“等孩子們都回來,咱姐倆去外頭喝一杯得了。”

土黃色的袁惠方就帶著藍白條連衣裙的小宿海出了門,大巴在松楊縣轉中巴時不巧錯過了上一班,下一班路過俞莊的要等半小時。天兒熱,袁惠方看宿海汗水正滴滴答答,浸得小臉白裏透粉。她給宿海擦汗,“熱吧?讓你在家等著。”

宿海卻看著松楊縣城新鮮,坐在站臺被曬燙的鐵椅子上甩著小腿看不遠處賣桃的農民。松楊水蜜桃在本地算一大特產,袁惠方說你等著別動,阿姨去買。

見親戚家帶上禮物還不夠,得給孩子買點吃的。小柳愛吃水果,宿海更是水果怪獸。

袁惠方親眼看到宿海一個人抱著大半個綠皮西瓜用勺子挖著吃,那會兒她正在看電視裏的容嬤嬤給紫薇她們紮針看得起勁。等小燕子紫薇她們被紮了後唱起了歌,覺得編劇是神經病的袁惠方才扭頭又看門外的宿海,這孩子已經挺著小肚皮抱著西瓜皮去垃圾箱旁。回來時小裙子被肚皮撐得圓滾滾得可怕,而她拍著肚子打著嗝滿足地進了理發店。

於是袁惠方挑了十個水蜜桃,為了將五塊五一斤還到五塊錢和人家費了半天口舌。提著沈甸甸的袋子轉身時,袁惠方頓時被嚇得頭皮發麻腦袋轟鳴——宿海不見了。

她急得邊喊邊找,可汽車站來來往往的車輛人群中或是一旁的綠化帶都沒見到人,袁惠方腿軟也得撇直了去報警。

而又熱又渴的宿海等著大水蜜桃半天等煩了,忽然眼尖地瞧見一輛大巴開進站,別人她不認得,那頭堆得像小山包的卷毛她可認得。立馬奔著汽車就跑的她仗著人小,繞過了攔車桿跑到了剛剛停下的大巴前,宿海開心地指著剛瞌睡完還在揉眼睛的卷毛姐姐,“壞豐年!”

這個稱呼懷豐年糾正過多次,“我姓懷,懷抱的懷。”

宿海考班級倒數也是有原因的,“壞豐年!”

懷豐年下車時沒留意外面,頂著大太陽遮住額頭時就聽見好幾聲急促又生氣的“壞豐年”。她一驚,到處張望了後不敢相信地問,“小宿海你怎麽在這兒?”她不是該在城中村理發店前吃冰棍嗎?這是松楊縣城,她一個孩子不會離家出走吧?

宿海追得急,臉上給曬得紅撲撲的,她剛要抓懷豐年的褲腿就被卷毛姐姐避開,“誒?說清楚,你爸爸媽媽呢?難不成你和袁柳一起來的?”

“我和袁阿姨去接袁柳的。”宿海自豪地說,再回頭張望,哪裏有袁惠方的影子?剛撇嘴要哭,懷豐年忙牽她小手,“不怕不怕,姐姐帶你去找阿姨。”

宿海果然不怕了,她又勾著懷豐年小拇指走向外面的露天冰櫃,“你買那個給我吃。”

她要吃冰棍,可袁惠方擔心她吃壞肚子沒答應,他鄉遇故人的宿海就盯上了壞豐年,於是懷豐年答應請她吃老鹽水冰棍,宿海還討價還價,“我要吃那個巧克力的花臉。”

懷豐年摸了下口袋,自己繼續吃鹽水,給宿海換了光明花臉。

一大一小雖說氣場不合,可面對面仰首嗦冰棍的姿勢幾乎一模一樣,懷豐年背著大書包叉著腰,宿海也背著小花包叉著腰。

“你不能這麽亂跑知道嗎?壞人把你拐走怎麽辦?”懷豐年訓這孩子。

“那你怎麽亂跑到這兒?”宿海瞅著小卷毛問。

“我家在松楊下面的鎮子裏啊,放一周假我想回家休息幾天。”她媽媽不樂意,讓懷豐年放假馬上回餛飩店幫手。懷豐年則想安靜幾天。

“鄉下人。”宿海說,“袁柳現在也是鄉下人。”

“你也就是個城中村的,還不是柏州的鄉下人?”懷豐年捏小家夥的鼻梁,再咬著冰棍伸手比劃了她身高,“喲,長個兒了。”

她正感慨著,發現了宿海眼神奇怪起來,小女孩舔了口快化掉的花臉,“誒——”

沒“誒”完,懷豐年已經被兩個警察按住了肩膀,“老實點啊。”其中一個說。

懷豐年扭頭看警察叔叔還使勁兒想擺脫,“老實點!”另一個語氣加重。

袁惠方奔過來摟住了宿海,“就是這孩子,可算找到了找到了。”她擡頭看卷發孩子,“誒——”

懷豐年瘦巴巴的哪裏能掙脫開兩個人,吐掉冰棍一臉茫然,“我怎麽了?”

“怎麽了?”警察說時袁惠方搶話了,“啊這孩子我認得,來過我家幾回,是誤會了,誤會了。”

“沒誤會!”最近汽車站內有人報案,來了個扒手也是這種卷毛,警察說,“你不得了啊,還想拐孩子?走,跟我們去值班室一趟!”懷豐年被扭送走時宿海嚇哭了,“哇——壞豐年姐姐!”

懷豐年苦著臉,“我不是扒手啊,我不是壞人啊,我是柏州八中的學生。宿海,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了你啊——”十五歲的女孩雖然個頭有一米六幾,讀書也不少,這情形還是頭一次撞上,她堂堂柏州八中文科年級第三名,被人當成了賊和拐賣販子。

嘴角已經吃得花花的小宿海追著懷豐年哭,“哇,哇——”

半小時後,哇哇的宿海在懷豐年被警察叔叔客氣地挑開誤會送出來時才止住哭。卷毛姐姐顯然也被嚇到了,她眼睛哭得正紅。宿海上前抱著對方的腿並嚇得縮脖子,因為其中一位警察對懷豐年開了口,“實在不好意思啊,對方也是你這個發型,身材也很像。現在搞清楚了,誤會了你,早點回家吧,女孩子一個人註意安全。哦,你們中學生就不要燙這種張揚的發型了,像社會人士。”

懷豐年苦著臉連連點頭,“明天我就去剪了燙直了。”直得了才怪,她又不是沒努力過。

她想挪腿,宿海還抱著她抽泣。袁惠方尷尬道,“對不住,都怪我太著急。”

懷豐年說沒事兒,生活太平淡了,來點兒戲劇性也挺有意思。只不過,她這戲劇性可都是遇上了腿邊的這小家夥。看著宿海哭,懷豐年也不忍心責備了,將小朋友抱起來嚴正地看著小冤家,“下次可不能亂跑了。”語氣可能過於嚴肅,宿海嘴巴瓢起又開始哭。

焦頭爛額的袁惠方摸宿海的腦袋,“誒,誒,這不沒事了嗎?咱們接袁柳去啊。和姐姐說再見。”

宿海哭得更厲害,她不曉得為什麽哭。壞豐年被警察抓時她想哭,壞豐年對她稍微兇一點她也想哭。將鼻涕眼淚都擦在壞豐年的肩膀上,宿海才乖乖下了地任袁惠方牽手,走了幾步她回頭,看卷毛姐姐正無奈地撓著頭。

“你不能燙直的。”臨走前,宿海還發揚了下職業素養。

“我不燙。”懷豐年笑了,她活動了下被按疼的肩膀,對小宿海招手,“再見。”

宿海看著她,咧開嘴笑著也揮揮手,“姐姐再見!”袁柳有姐姐,她也有姐姐了。宿海哭完了就開心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