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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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酒池子裏洗胃,有些人書山題海裏跋涉。俞任回校後馬上就面臨考試,這次成績依舊穩定在年級第一。對此俞任並不覺得歡欣雀躍,就覺得是個階段性的標識罷了。但是為閨蜜小卷毛她很開心,因為懷豐年從文科年級三十突飛猛進到前五名。

俞任覺得進入高二以來自己更多在吃過去勤奮的老本,而懷豐年是正兒八經地努力。課外讀物小卷毛也看,只是比以前慢了點,課餘時間她從高一數學英語開始覆習,基本功相對弱一點的小卷毛從每個章節開始地毯式掃題測試,終於將老大難的數學科目問題卸下。

小卷毛從沒對人說起過自己的高三計劃,只和俞任在操場閑逛時講,“俞任,我可能要比你遲一年讀大學。”

她的計劃精密到俞任都壓抑:高三盡力考好,再去柏州其它拼命挖覆讀班苗子的學校覆讀。“如果能考TOP2,獎金十五萬。TOP10也有五到十萬。”小卷毛說她這年紀耗得起,現在考慮的只是賺一年錢還是兩年,也就是覆讀一年還是兩年的問題。

俞任要收回“懷豐年還是個孩子”這句,用俞曉敏說自己的話,懷豐年這屬於“小事雲淡風輕,大事一包壞水”,當然“壞水”在小卷毛這兒是褒義。

“你可以早點考上好大學、早點工作賺這些錢啊。”俞任對錢的概念還停留在俞曉敏一個月給她六百、任頌紅過年給三千上,懷豐年卻將耷到額上的卷毛往後扒拉,老道地問,“俞任,咱們學文科的,什麽工作能在本科畢業第一年就讓你賺十萬塊?”

俞任沒想過,她只是在不同專業之間衡量興趣。“你統計過?”她問懷豐年。

懷豐年說非常非常少,不同於緊俏專業的理科工科生,文科生馬上賺錢的選擇不多。再說她的未來規劃是進大學當老師,所以肯定要讀研究生和博士。為什麽要當老師?因為一年三個月假期。為什麽要當大學老師?我不能比我爸差勁吧?小卷毛也有壓力,“可我媽說,只供我到本科畢業,其它自己想辦法。”她就盯上了這個不算歪門邪道的法子。

“有了十萬塊打底,我大學就不用管我媽看臉色,我爸那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小卷毛說她這十萬塊不會亂花,進大學還要申請助學金考獎學金,“俞任,研究規則後我只有這條路。”

懷豐年過年回家並不愉快,父母依舊見面沒幾刻就開始吵架,爸爸說他沒錢,他的工資要給家裏二老補貼和看病。媽媽宋繪香說那就離婚,嫁給你這些年我看透了,也吃夠苦頭了。她現在不怕丟人,大不了以後不在鄉下生活。冷戰幾天後的夫妻倆誰都不關註年夜飯,小卷毛自己和面發面調餡兒,包了一頓餃子期望父母能坐下吃頓安穩飯。

然而她媽媽還在氣頭,將那屜餃子倒向樓下,“成天吃餛飩餃子你沒吃夠?”她無可奈何下只能開餛飩店,但心裏厭惡極了這個生意。再時時想起自己的婚姻遭遇,懷豐年媽媽就覺得憤恨不值,“哪個女人像我一樣,有丈夫和死了沒兩樣,家裏什麽都不管,錢一分沒有還得我去賺。我早上四點起床,晚上十一點才能睡,一點點的攢房租水電買原材料,還要供孩子上學……”哭訴又來了。

她太辛苦了,懷豐年是看在眼裏的。說出去好聽點是個校長的老婆,可基層鄉村學校裏靠著苦幹提拔的校長,也就相當於個副科級。哪裏能供母親沾光?

懷豐年因為宋繪香的辛苦才懂事地在餛飩店幫忙,用心學著力所能及的事情。可一旦形成對她的依賴,她的業餘生活就全部給榨進了涼面餛飩碗筷勺子裏。她沒有娛樂,沒有物質享受,更沒有和母親交心深談的時候。宋繪香永遠苦著一張臉,將女人的磨難寫在上面。懷豐年只能逃進書本後能休息片刻,或者躲到學校才能真正放松,所以花著最少的生活費算什麽,熬夜學習算什麽,數學難題又算什麽?

她十五歲,屬馬。更小的時候她對自己的未來有一絲憧憬,她要化身為馬馳騁自由。現在懷豐年認清了,“俞任,我是牛。”她在八中最幸運的事就是認得俞任,兩個女孩互相依靠,各有各的悲傷,各療各的傷口。

要說壞,她父母倒也沒怎麽打過她。除了她小時候跑父親學校去玩,溜進實驗室打碎了那個生物課骷髏架子。她爸爸才倒提著她腳後跟狠狠打屁股,這事兒時隔五六年還被媽媽時時提及,原因是那個架子花了爸爸半個月工資才補上。

相親結合的夫妻磨合了這麽久都沒有感情,就只會在金錢上算得一清二楚。賬這玩意兒不能精密對待,越是精確到小數點後幾位,對別人的憎惡就像更清晰幾分般。宋繪香就是越算越暴躁,越暴躁就越吵,吵到了離婚盡頭又心裏發虛,說算了,為了孩子我先忍忍。

“歸根結底,我就像那個讓父母含辛茹苦又忍辱負重的源頭。可我沒求著出生。”懷豐年十五歲的臉上被累出了滄桑感。

聽了懷豐年講了這麽多自己家的事,俞任沈默地和她一起撐著後腦勺躺在學校操場望天。這世界不是只有自己可憐,俞任想。每個人內心的溝壑紋路不一,深度不明,沈默地理解是她給懷豐年唯一能給的尊重。最後,她拍拍小卷毛手心,“來,晚上食堂小炒,姐姐我請客。”

“誒!”懷豐年又從剛剛深沈的模樣跳回孩子臉。

俞任還在開學第一周就給三兒送去新書包新衣服鞋子,袁惠方一看那價格就不便宜,連聲說不能收,她這回不是假客氣,是真擔心——這小孩壓歲錢不少就這麽亂花?

但沒見到袁柳的俞任卻說這是特意為小柳買的。她用東西仔細,這錢用得回本兒。再問袁柳去哪兒了?

袁惠方支支吾吾不好說出家裏醜事,對門那個卷劉海的宿海吃著烤腸咂巴著嘴,“俞任姐姐,小柳回鄉下了!去她親爸媽那兒啦!”

什麽?俞任意識到自己和三兒錯過了在鄉下的相會。

袁惠方不好意思瞪宿海,又怕俞任誤會她對孩子不好,“是這樣的,她爸身體不好,我一個人照顧兩個人照顧不過來。就先把小柳轉學到她親生父母那兒一學期。”其實是要好好收拾劉茂松,得把婚離了,她終於下定了決心。劉茂松不僅僅是瘟神,還是時時要爆的炸-彈。

袁惠方不可怕什麽領養的孩子回親生父母那兒不願意回家,她戶口本領養手續等等都是齊全的,於是乎,她寄存在袁柳名下的兩套房子也是安全的。

至於她對俞任說的話基本都是實話:劉茂松身體的確不好。出院後老是喊這裏疼哪裏疼,扶著腦袋往牌桌錢一坐,立馬病癥全無。輸完錢再找袁惠方要,袁惠方說沒有,他就要去派出所告母女倆,無果後在家裏砸東西,鬧騰得租戶都心驚膽戰。而且,劉茂松對袁柳越發惡劣,出院不到兩周,打了孩子四五回。他是拿袁柳出氣,也是給袁惠方上眼藥。

袁惠方心想這樣不行,孩子那眼眶都給他打腫了,差一點就會瞎。他這口氣還憋著,袁柳就不會有好日子。於是她和胡木芝商量,說家裏有事,把孩子放她那兒一學期,“學費生活費我給就是。”養母像親媽,親媽像做生意,袁柳就這麽被送回了俞莊。

孩子是在五年前熟睡時被她抱走的。現在七歲了,她追在袁惠方後喊“媽媽”,胡木芝心情覆雜地在門口看熱鬧,袁惠方那天卻在石板路上抹了兩滴淚,回頭瞪袁柳,“好好待著!媽事情辦好再來接你啊。”

“什麽時候來接?”小柳的蘋果臉上都是淚,眼睛裏透出不安和驚慌。

袁惠方說一學期,你聽家裏姨母姨父的話。她和胡木芝約好,袁柳稱呼對方“姨母”,免得以後孩子回家又尷尬。

袁惠方狠心扭頭繼續走路,袁柳還跟在後面拽她衣服,“媽,你不要我了?”

“胡說什麽?!”袁惠方哭笑不得,“我為什麽不要你?不要你老子兩套房寫你的名字?

孩子這才笑了,捂住小嘴,“我不說。”

“這才對嘛。”袁惠方說她每個月都會來看袁柳,這才將孩子安心甩下自己回了柏州城。

袁惠方沒想到眼前的小姑娘卻來了氣,“你這是不負責阿姨,你既然領養了小柳,就不能再丟下她,永遠不能!她爸爸會打孩子,她姐姐就是被打聾了才死的!”她氣得臉通紅,上下換了口氣,“我為什麽對三兒好?因為我親眼看到她爸爸打聾了她姐姐俞娟!我抱著她到兩歲!我親眼看著你從俞娟家抱走三兒的!”俞任走前又回來拿走東西,“我去給三兒!”

俞任氣憤,這些所謂的大人怎麽能將孩子當物件一樣甩來甩去?覺得孩子是提線木偶一般可以控制感情?在孩子面前肆無忌憚地吵罵打架,還以為孩子是聾子瞎子都不知道?

她憤然離開後,剩下袁惠方看著她後影發呆,“我說怎麽對小柳這麽好?對啊,她也姓俞呢!怪不得有點眼熟。”

俞任這周天沒回家,自己轉了兩趟短途班車回到了俞莊時已經是傍晚。她心口的氣一路也沒全消,心疼三兒又擔心她受欺負。她得來抱抱這孩子,告訴她自己不會丟下袁柳。

俞任拍著俞開明家的大門,“俞錦?俞錦在家嗎?”

拍了好一會兒,俞錦才怯怯地開了半條門縫,見是俞任她很驚訝,“俞任?你怎麽現在回來了?”

俞任擠進門環視著俞開明家的院子,沒有什麽大變化,只是沒有了俞娟,多了個調皮的小男孩在院子裏打水-槍,槍-口裏的水線在三月天倒春寒時一縷一縷往墻角袁柳的脖子裏鉆。

袁柳側著身子想擋水時看到了俞任,她忽然站直楞住,臉上還被水柱呲了好幾下,袁柳不在意,她小睫毛眨了眨,眼淚滾落時跑向俞任。

“俞任姐姐!”俞任又被她抱住了腿。

“誒,姐姐來看小柳了。”俞任放下手裏的東西,再抱起她,擦著她臉上的水珠淚珠,“怕不怕?”

袁柳怕的,家裏這個小弟弟太調皮,才來不到一天就撕了她半本語文書,還喜歡拿水-槍打人。夜裏她和俞錦擠在一張小床上,她想說說話,俞錦卻轉身不理她。

男主人是成天不說話的陰沈臉,姨母腿腳不好,但力氣很大,她一把拽過來自己問,似笑非笑地有點兇,“你還記得這兒嗎?”

現在不怕了。袁柳靠在俞任肩頭,如同風暴中之中安全靠岸的小舟。

“哈哈!”兩指水柱又呲到袁柳眼睛裏,她瞇著眼使勁擦。俞任看著那小孩,想起了他並不知道的大姐,還有被迫送走的三兒,氣不打一處來的她一掌推倒他,“你給我老實點!不準欺負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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