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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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春節,操持了家裏十幾年的趙蘭卻將很多事拉下:新家的年貨沒有準備,撣塵大掃除也沒有做。她在柏州師姐家住了一個月,盡幫著師姐忙活去了。

王梨心疼她的腿不舍得趙蘭忙家務,趙蘭又急性子見不得王梨在那兒慢慢悠悠地打掃,一扇小窗戶師姐擦了半小時,王梨果斷從她手裏抽走抹布,“瞧著。”

而有個問題始終盤旋在王梨心裏:過年是她去省城,或是王梨留在這兒?有心事的王梨就扶著趙蘭的腰出神,趙蘭回頭瞋她,“你這樣我怎麽做事?”

王梨回神,起了玩笑心,另一只手也摟住師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這樣呢?”

渾身被師姐這一攙一摟加一靠給上了麻藥般,趙蘭僵直了,她轉身看師姐,“你不要這樣子。”趙蘭輕聲細語間還有當年花旦餘韻,王梨閉眼回味了下,“好聽。”

趙蘭扔了抹布,無可奈何回擁師姐,“卯生的生日我都沒回去。”

“她有人陪著過,不缺朋友。”王梨在她耳邊道。

“就怕不是一般的朋友。”

“她也到了不一般的年紀了。”

師姐總是這樣,在卯生的事上過於放縱孩子,孩子做什麽都是對的,孩子想什麽都是合理的。要是以前趙蘭脾氣上頭,指不定又是一句“又不是你生的”。可這麽長的日子走下來,趙蘭打量著自己重新黏合的生活碎片,不得不承認,做媽的得認規律、認命。

越是有主見的孩子越會離開家長去獨立探索自己的世界,外面的,內在的,別人代替不了她的思考和感知。

趙蘭便不再說卯生,終於發出邀請,“你和我回省城過年可以嗎?”兩居室也夠住。

師姐笑出酒窩,“好啊。”她就等著這句。

但王梨還有事兒得先去做好,“我得回家陪我媽幾天,這麽多年的年三十,我很少不在家。”

那剛剛好,趙蘭就先回省城除舊迎新,也免得她們兩人同進同出一塊兒乘車不方便。其實趙蘭從來就打眼,師姐更沈澱了不同於普通人的漂亮氣質。兩人湊一塊兒就太容易惹人註目。

有時真不知道這日子是給誰忙活的。趙蘭為王梨忙活一陣子,又輪到卯生。孩子的工作前途趙蘭掛記著,她希望卯生留在省越劇院而非回柏州,畢竟老馮和王梨不對付,對卯生就好不到那裏。

而王梨不準趙蘭大包小包回去,扣下她的衣服在柏州,說“好借好還”。

趙蘭說借什麽?咱倆的號碼又不一樣。師姐含笑,“皮在,人就跑不到哪兒去。”

師姐又不舍得她離開僅僅幾天,送趙蘭出門前才拿出了長幼有序的姿態,這些日子頭一遭霸道地咬住趙蘭的唇。趙蘭知道她一直忍著沒問自己,“咱們現在這樣是和過去一樣嗎?”

關系是什麽樣兒還不是一天天湊合出來的。趙蘭知道,王梨一直湊合她,趙蘭要時間,王梨給時間。趙蘭要空間,王梨就讓出空間。這是什麽人?聖人?趙蘭有時也希望師姐別那麽講道理。

王梨現在就沒講道理,咬過嘴唇咬臉頰,咬過臉頰再咬耳朵。趙蘭說你是狗師姐嗎?她心裏卻因為狗師姐的熱情放下了些包袱。於是踩著一條鎂合金假腿有力地回擊師姐,末了捧著王梨的臉,“你一直沒實話,這麽些年你究竟有沒有?”

師姐笑,“下回見面我再告訴你。”

她老這樣,趙蘭舍不得了,可是省城的家必須得回,她還要了解下卯生的動態,“她嘴裏也沒實話。晚上打電話時說在家,我怎麽聽著外面廣場舞聲音那麽大?我們小區明明封閉的。”

王梨笑容裏有一抹高深莫測,她繼續不說實話,“興許小區新組建了廣場舞隊伍。”手機裏卯生的消息則被她連續毀屍滅跡:師傅我有女朋友了,就是印秀。你先別告訴我媽。

師傅我們在一起過了。

卯生以前成績不好,但語文有多年戲文功底滋潤,那個“過”字就加得很玩味,再次大半夜將王梨嚇得流冷汗。轉念一想,又不會搞大肚子,年輕氣盛也不像她四十黃臉,師能忍徒不能忍也。

忍不了的徒弟住在印秀家裏膩了好些晚上,還是印秀懂事,“快過年了,你媽媽現在腿不好,還要麻煩她回來搞房子衛生準備年貨?”

卯生想想有道理,有樣學樣地備了年貨花完零花錢,再回家裏上上下下擦擦洗洗,完事了管印秀討賞,“你看,我自己做家務也很好嘛。”印秀像趙蘭,不放心卯生做事,剝奪了她不少鍛煉機會。

印秀就問,“床上四件套洗了?被子趁著天晴晾曬了?哦,得翻過來曬兩遍啊。還有柏州人過年作興腌制香腸,這個你準備了沒有?”

問到卯生無言以對後,印秀去了卯生新家,將休息日一天都花在這些事上。兩個都一窮二白的年輕人去菜市場找人代制了香腸,又看著家裏盤子茶杯不夠幫著添置了些。

“我家來不了多少客人,用不上。”卯生說。

“未必。你快要畢業工作了,家裏即便沒親戚來,以後同事少不了。”印秀像在給她和卯生的小家挑選東西那樣認真,卯生在超市裏看著印秀呆呆的,半晌說,“你真好。”

趙蘭要是知道她被狗師姐咬臉時她女兒也在被女朋友咬,可能要自閉大半年。虧得她不曉得。

卯生喜歡膩著真好的印秀,印秀喜歡拉著卯生的手在下班後閑逛。她現在可以自信地去省城各大商場了,兩個因為準備過年而兜裏幹凈的孩子看著櫥窗裏的衣服首飾價格後再面面相覷,心裏眼裏卻在笑。

“等我工作了就好了。”卯生說。她零花錢貢獻給了新家。

“等我下個月發工資了就好了。”印秀說。她的存款貢獻給了房東和印小嫦,浩哥的五千塊她最終沒收,找個時機退回去了。

再翻出口袋裏湊起來的二十塊,兩人擠在大排檔吃細細的也不曉得幹不幹凈的烤肉串。最後回家拉上窗簾,學了一天逛了一晚上的卯生精神奕奕,工作了一天逛了一晚上的印秀守株待兔。靠著年輕到用不完的精力續航到大半夜才睡覺,年輕人過著貧窮卻快樂的日子。

卯生有一點還像師傅,她不喜歡對家裏藏著掖著,“等我媽回來,我要告訴她咱們在一起了。現在我師傅已經知道了。”

印秀一驚,“你師傅怎麽說?”

“讓我多煮枸杞桂圓茶啊,說每天也要讓你喝。”卯生的回答讓印秀了然,怪不得她老早就捧著個熱茶杯等著自己。

“你媽媽會同意嗎?”印秀又擔心起那個在病房裏讓自己早點回家的阿姨。

“我和俞任這事兒她是強烈反對的,還偷摸著給我轉學。但我覺得她現在態度有點變化,雖然總想打聽我和誰在一起或者在幹什麽,但沒有以前那種防範感了。”卯生說她媽早晚會答應,“沒法子,我師傅支持我。”

“印秀,你會和你媽媽說嗎?”卯生天真,卻也知道這事兒很難。

果然,印秀說她永遠不會。她對卯生提過自己刻薄的靠漢吃飯的媽,卻沒說過印小嫦如果知道這事兒,她罵出來的話絕對天下最難聽。“她不會答應的,這段時間家裏裝修好了,她就老催我相親。”

“你才二十啊。”卯生說。

“她十八歲就生了我。”印秀苦笑,“卯生,我說我沒爸爸,不是他去世了,而是我媽自己都說不清楚我爸是誰。用三紡廠人的話說,我是個野種。”所以印小嫦被野種拖累二十年,人到中年揚眉吐氣靠兩樣:裝修房子和女兒嫁個有錢人。

管他二婚三婚,三十四十,有錢第一。

卯生眼底一動,抱著印秀輕輕拍她後背,“你才不是,你是白卯生的愛人。”

她說得最好聽的話也不過“很喜歡你”,“愛人”兩個略顯老土的字卻撥疼了印秀的心,印秀說你知道什麽叫“愛人”?老派的說法是伴侶之間的稱呼,這個卯生曉得。經常聽到媽媽的朋友同事聊起自己那口子就說,“我愛人”。連那個文化局的老被第二任老婆抓得鼻青臉腫的賈叔叔也這麽說。

他們真的相愛嗎?

卯生回答,“愛人是我愛的人。”一句話輕輕吐出,卯生的心渾然發脹、長大,她說印秀,我不僅僅是喜歡你,是愛。印秀亮晶晶地雙眼看著卯生,最後摸摸她耳朵,“卯生,我只曉得我一看到你、想到你就開心,我在米粉店洗盤子時,在酒樓裏端茶時,在小區裏撒廣告單厚著臉皮敲門推銷時,受了委屈時,撐得有點難受時,想到你天就亮了。”

所以卯生,印秀說,我能給你的都想給你,我媽那兒卻絕不能讓她知道。她太刺兒了,成天張揚舞爪,誰都欠她的一樣。我不想她傷到你。

一席話讓卯生決意不再希冀印秀的母親認同她們。印秀媽媽給不了的,她希望趙蘭能給她們。

在趙蘭在回省城的大巴上想著師姐時,卯生給趙蘭發了短信:媽,我想對你坦白一件事。您不是說過讓我“試試”喜歡男孩子嗎?我做不到。因為我愛印秀。

趙蘭回:你懂個屁的愛。

她剛剛才長出人胚子的女兒也回:就是師傅對你那樣的。

問題死結又來了。趙蘭關了手機看著窗外發楞,這是什麽曠世難題?她戀愛卻不希望女兒也這樣戀愛。想了很久很久的趙蘭看了眼自己的殘腿,問師姐,“卯生又喜歡女孩子了,我該怎麽辦?”

王梨放下劇本回:阿蘭,你能接受咱們的意外,就不能接受卯生的意外嗎?

人生充滿了意外。趙蘭意外喜歡了師姐,意外在受挫後找了老白,意外地結婚,意外地多挨一刀生了卯生,意外地喪夫,意外地和師姐重逢,意外地失去一條腿,意外地和娘家人翻了臉……酸甜苦辣嘗夠了,人生左右還剩幾十年,她還能有多少精氣神和卯生的意外抗衡?

意外太多,意外之下就有必然:你甭想死死拽著生活的韁繩,它不聽使喚的。師姐才是聰明人,她信馬由韁,這些年雖然單身,但她過得平靜。該卻步便卻步,該進步就進步,該讓步當讓步。因為生活這頭猛獸有自己的步伐節奏。

試著放開韁繩的趙蘭還放不下臉面,就像卯生二十歲前不準戀愛的要求那樣,她說,“別耽誤工作學習,註意社會影響。”

卯生那頭舉著手機跳了起來,“媽!我愛你媽!”再回覆一條讓趙蘭吐老血的消息,“那我這些天就先住印秀這兒啦,她也來省城工作了。”

趙蘭將手機摁得啪啪作響,“你不回來拉倒!”還是氣,又問王梨,“你什麽時候來省城?還有姓王的,你究竟有過誰?卯生跟著你不學好知道嗎?她才分手多久,就要住到那個小印家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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