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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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秀剛從倉庫盯完發貨,新單子又來了。

她上周告訴俞曉敏新品牌木地板到貨,那端聽著不太熱心,她就當這事兒基本黃了。也許店長說得對,成交才是第一位,比成交更重要的是快速成交。

她回店裏時倒吃了一驚,俞曉敏帶著五個人一起來看地板,她看到印秀就更活躍,“來,這就是小印。”她說這段時間忙,其實是被俞任氣到。這孩子倔強不回家,她就早點搞好裝修,雙方都多了個不見面的臺階。氣歸氣,俞曉敏還是買了很多吃的用的包括新衣服給俞任送到了學校。

俞曉敏在同事聊裝修時隨口說了句自己要換地板,一下子就有兩個要結婚的小年輕、三個想換房子的中年人感興趣。印秀心裏有了底,熱情地回答每個人的疑問後等著領頭人開口問折扣。

“我們六個人,你給打個半折吧?”沒等俞曉敏問,一個同事直接砍價到了胃。

俞曉敏覺得半折是不是太多?她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印秀,果然見小姑娘神色有點猶豫。

這時店長湊上來,“這半折我們就是虧本價了,比進價還低。一般客人我們是八八折,俞院長我們是貴客,我們就打7.8折,現在大家來相當於團購,我們可以打到——”她手裏快速摁著計算器,“7.2折。真的到底了。”

店長對任何客人都藏了一手,這個定價她們其實內部提了兩折後再重算折扣,7.2折賣出去利潤還是相當可觀的。

“那算了,也就是覆合地板還賣這麽貴,我還是去別家看看。”有人直接使出走人的招數。店長急了,剛要說“我給你打電話問問看看能不能再低點”時,印秀開口,“俞院長,7.2折的確是我們銷售接到的最低指示。您看這樣如何?咱們還是按7.2折算,但是安裝時我們派技術最過硬的師傅,這些應該是您同事,我知道市立中心的醫生護士們都特別忙,我來親自幫大夥兒檢查驗收如何?等裝修好,我們公司的新品衛浴櫃我申請給你們每家送一套。”

她的話讓店長也住嘴,看看印秀,再看看為首的中年女人。她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犯了個小小的錯誤,因為急於留下這麽多客戶,打折下調得太快,沒有留足議價空間,所以印秀已經不好再掌握節奏,只有順著自己的提議說。但她沒想到印秀提出了自己去檢查驗收,還附送衛浴櫃。她們公司衛浴櫃賣得不好,堆在倉庫裏正發愁。

“不是什麽質量差的櫃子賣不掉給我們吧?”還是有人懷疑,但已經從內心接受了價格。

“您放心,是質量很好的櫃子,我親自去廣東參與訂貨把關的。”印秀說只是因為新品牌,市場還沒完全打開所以買的人不多。

因為俞曉敏對印秀印象還好,眾人很快就在商量後交了訂金約好上門時間。俞曉敏她們準備出門前,印秀還問了大夥兒怎麽來的。得知都是打車來的準備回單位後,她請人在店裏再等會兒,“今天有些小雨,外面打車不方便,我讓車到店門口接大家。”

說完自己就撐著傘去市場的停車場旁攔車,她很快帶著兩輛車到了店門口,預先將車費都付了。

“多不退,但少就不補了。”她和司機師傅打趣,最後客客氣氣地送每個人上車告別。

店長顯然還在為剛才的失誤怏怏不樂,印秀卻謝謝她幫忙把價格壓在了7.2折,“眾口難調,我看她們還是想再壓到七折以下的,幸虧你幫忙。”印秀給店長留了面子,私下還說自己提成的一半要分給她。這下店長更不好意思,“這——你賣出去也不容易。”

“沒事,咱們都是一個店的,我賣得好離不開大夥兒幫忙。”印秀說拿了提成還要請家吃燒烤。

她來店裏這幾個月,銷售越做越上道,為人處事也讓人舒服。店長一度擔心自己的位置即將不保,另一個老銷售卻不同意,“小印啊早晚是要出去獨當一面的,浩哥看中她有道理。”

印秀缺錢不假,這筆提成如果到手就是一萬多,一下子分給店長一半她不是不心疼,但她明白做事情得和自己頂頭上司搞好關系,在酒店裏她就主動給領班大姐幫忙代班,現在做家裝銷售也要將對她印象不好的店長拉攏。

結束今天愉快的工作,印秀和店裏對完單據後準備下班。現在外面的雨勢更大,店長主動說小印要不在店裏等會兒,等雨小點再出門。

“我家住得近,沒事。”印秀撐開小雨傘縮身子,剛跨出去半步就看到浩哥的車駛過來,“來,順便帶你一路。”

印秀卻猶豫得想退回店裏,浩哥不依,“楞著幹嘛?我去新區順路呢。”

印秀上車時身體右側已經被淋濕,雨水透過小西服,滲入了裏面的襯衫,粘糊糊地很難受。浩哥給她紙巾,“擦擦吧。”

兩人一路話不多,雨刷聲讓印秀心安,她看見車的確是開向城中村的。

“聽說今天一下子成了六單,你可以啊。”浩哥從店長那裏接了電話,“你做得對,就是有個地方得改一下。”浩哥說衛浴櫃你可以送,但是要沈住氣,等等他們的反應再拋出來。這樣可以試探下價格壓力線。一旦他們同意,衛浴櫃就不用送了。還可以在成交後問問他們,親戚同事間還有要裝修的,咱們也給這個待遇。做買賣要大氣,但是得精打細算地大氣。做事情要粗中有細,細中也要有粗。

“什麽是細中有粗?”印秀問,她還是頭一回聽到這個說法。

“膽子大。”浩哥說,“你是怕成交不了,所以一下子退得很到位。你看破他們不得不給院長面子的心理就該知道,他們走不掉的。”

印秀的緊張被浩哥的話驅散,“那要是他們真的不怕得罪俞院長就不買了呢?”她知道自己問得有些擡杠嫌疑。

浩哥笑得胡茬一抖,“那就再加櫃子嘛,加了櫃子不買你就給我電話,我給店長指示,在折扣上面再拉鋸。這些小事其實比拼得就是耐心而已。”

印秀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從來沒從父母身上學到這些經驗,此時的浩哥給了她一種兄長的感覺。

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忘了浩哥的企圖心。

“給店長多少了?”浩哥忽然問。

“嗯?”印秀反應過來,“一半。”

浩哥肯定地點頭,“像話。”車很快到了城中村路口,浩哥停下,從後座拿出部手機給印秀,“早就想給你了,自己去辦張卡,以後需要打電話的時候更多,這是必需品。”

印秀推辭,浩哥此時笑中帶著兄長般地疼惜,“你不容易,但我絕不是可憐你。小印,知道為什麽我要挖你去咱們店?”浩哥說他在“福臨江”吃了那麽多次飯,只記得住一個印秀。“你為人處事比她們漂亮,人也是。我公司裏不缺漂亮人,缺懂人心的人。”後面這句說出後,印秀的臉紅了,浩哥抹了把頭發,“手機算是我補給你的,錢一下子分出去一半也不是小數字。幸好雨小多了,回吧。好好工作。”

印秀下車前想問浩哥,“你那句‘來日方長’究竟什麽意思?咱們能不能就這樣清清楚楚地做老板和員工?”可她看著手機,沒問出來。

今天的大單是意外收獲,印秀決定到城中村外沿小吃街打打牙祭,一個人在路邊卻盯了她好久,她扭頭,“媽?”

印小嫦舉著傘,臉上罩著詭秘笑容,她指著前方開遠的車,“男朋友?”

“是我同事。”印秀留了個心眼沒說是老板。

“在追你?”印小嫦笑得更深,“哎,你也成年了,我管不著的。”她說,“你搬來這兒我也沒來看看,今天正好路過,想來看看你。”

印秀就說不急,先去吃點東西。她中飯是流動車上賣的便宜盒飯,遠不能和以前酒樓夥食相比。兩個人就找了家小炒館子坐定,印小嫦點了兩葷一素一湯,大方道,“我來付。”

印秀這才能借著店裏的燈光看清母親,她臉上的濃妝被雨水打潮,右臉頰上部和眼周有些烏紫。挑漢吃飯也不是就帶著一張嘴,還得挨-操挨打。仔細看,印秀從印小嫦這繼承了姣好的眉眼,但印小嫦有點塌鼻梁,而印秀應該像生父,是個高鼻梁。這讓她比故作媚態的母親多出幾分堅硬。

菜上齊了,印小嫦給印秀夾了塊魚,自己卻沒吃,“房子我不租了,你回來住吧。”

印秀馬上拒絕,“我自己住習慣了,那房子本來就是你的,租出去你也多一點收入。”她漸漸地將“你的”和“我的”區分得很清楚,在那年十一月的寒天中她無處投奔時,就徹底認識到自己沒有家。

“那像什麽話?”印小嫦指著自己的臉,“那狗-日的根本還就是個摳門鄉下人,他一個月就給我一千塊還耀武揚威。我算看明白了,他那兒我不住了,老子回自己家。”她端起酒杯喝下啤酒,“你也回來住,別讓外面說道。歸根究底,你還是要嫁人的。”

她見印秀臉色不為所動,“我出錢,咱們裝修下,住得舒服點。再說你以後要是在公司提拔了,總不能說自己在城中村租了小破屋吧?人靠衣裝啊。”

“我不回去。”印秀習慣了自由自在,小破屋也比家裏裝修過的兩居室好。再說印小嫦的脾氣她不是不知道,好一天壞三天,身體裏有根筋天然長在男人那頭。

“你談戀愛了總要帶人回家坐坐吧?你不要這麽臉?”印小嫦瞪女兒。

印秀也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想起來的卻是白卯生。卯生不會嫌棄她的小破屋,反而睡得香噴噴的。印秀嘴角漏出笑,“媽,我喜歡的人不會那樣俗套,只看家境房子。”

“那你說吧,你能出多少?那房子以後終究還是要給你的,裝修好了咱們再去辦理過戶,寫上你名字我就放心了。”印小嫦這才說出找印秀的實情。

印秀想著還沒到手的五千塊,心裏又被堵住,但聽到“過戶”其實也動了點心,“下個月吧,一萬塊。”

“才這麽點?”印小嫦絲毫不顧及女兒之前的低薪工作和生活不易,“行吧,有一點湊一點兒。”她還大度地原諒了印秀。

但我有一個條件,印秀看著曾經在商場裝不認識自己的母親說,“你不能帶男人回來。”她學浩哥教的“掌握節奏”,“先過戶,再給錢。””啪——”印小嫦拍了筷子,“做個服務員售貨員你還你算計到親媽頭上了!”

印秀無畏地笑,“不是算計,因為知道,我媽有時候不是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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