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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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蘭回柏州城之前就擔心很多人際往來,單位裏的人客氣,她住院時副書記就代表大夥兒來看過她,現在她誰也不說就能省去很多麻煩。再說她也不想逢人就掀開褲管子讓他們好奇地看義肢,再順著對方的話,“真厲害啊現在這醫學,你再走兩步看看?”

經過幾個月的適應,趙蘭能在義肢的幫助下相對正常地行走。“相對”之外有個“絕對”——趙蘭總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總覺得別人註意到她的腿。

在柏州她們娘兒倆暫時沒落腳的地方,安心住賓館裏待幾天。趙蘭有塊心病就是她老娘,自從拒絕了大哥幫忙索賠、卯生扔下外婆逃似地離家後,她老娘電話裏哭得傷心,“這是幹什麽?防自家人當防賊呢。”

她這番回娘家就是想盡力修補下和老娘的關系,和卯生提著營養品水果省城特產進了大哥家門後,大嫂借口店裏有事先離開,大哥則直接不出面,卯生則抱著手機在那沒完沒了地發短信,老娘的鼻涕眼淚就由趙蘭遞紙去擦。

擦了小半個垃圾桶的紙團後,她母親老調重彈,“說賠了四十萬,真的假的?”

趙蘭說哪有那麽多,也就二十七萬,除了看病,剩下的我給卯生勉強在省城買了個小房子。這樣她以後工作了也就不會為房子的事操心。她說著時,見卯生從小手機前擡頭觸動地看了自己一眼。

“她以後反正要嫁人,買什麽房子?買了還不是人家的?”趙蘭老娘一直秉持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個破爛道理,覺得給女兒買房是天方夜譚。

卯生不樂意聽這些,說了聲出去打個電話就離開。

老太太又看著外孫女的背影哭,“她小時候我可是把屎把尿地帶了一年,怎麽大了就不親了。”卯生在門外聽見後就頭疼,她和外婆之間永恒的話題就是那和屎尿相伴的一年,她能怎麽著?她從生下來到一歲多,吃喝拉撒又不能自理,又不是她逼著老太太給自己換尿布。

說把屎把尿,舅舅家的表哥可是到了八歲還在尿床,每回洗被單的不就是老太太?

趙蘭早就知道母親偏心眼,她習慣了,也認命了。加上老白去世後,她家裏沒一個男人,大哥就成了她心頭的半根頂梁柱。另半根是錢。

這次飛來橫禍她丟了半條腿,但又收獲了另一根頂梁柱——卯生成長得出乎她意料。

一個人在家裏悶著時她就思來想去,想著這麽多年她究竟虧欠過娘家什麽?以致於大哥大嫂趁人之危還這麽理直氣壯。趙蘭後來越想越不對勁,從她十五歲從戲校畢業後就沒拿過家裏一分錢,和老白結婚的嫁妝還是自己工資置辦的。怎麽大哥把自己一輩子賣水產這件事算賬到她頭上?

哪怕是自家人,也不能默認他們天生好說話。他們非但不好說話,連道理都不講。他們能把黑的嚼成白的,把搶絕戶說成體諒你。不要臉的人從心眼到邏輯全都是歪的。

趙蘭留下兩千塊錢給老娘,又應付了她一下後就想走。母親留她吃飯,又說大嫂下班一定記得去菜市場買菜回來。趙蘭看著她小時候最心疼最貼近的母親,忽然說,“媽,算了。大嫂大哥怕我要錢呢,別說買菜回來,他們中午吃飯都不會回家。”

脾氣暴躁的老娘僵著臉,習慣性地耷下法令紋作出不高興的表情。以前趙蘭最怕看到她這樣,她想法設法地讓母親開心:給她買衣服,給她買補品,偷偷塞錢,帶她旅游……她覺得很累,盡管這樣也沒換來母親一句“真好”或者“謝謝”,她總是嫌棄這花錢那花錢,說白了,是心疼那些花出去的錢沒整整齊齊地躺在她枕頭底下。

趙蘭看夠了這張苦難又不知足的臉,受夠了這副總是在生氣和孱弱間切換的表情,她撐穩了義肢站好,“我不像大哥大嫂,四只手賺錢。我只有一個人,卯生只有我。媽麻煩你帶個話,那二十萬請大哥大嫂盡快還。”

卯生在門外聽得精神一振,等趙蘭出門她正要笑,卻看到媽媽哭了。卯生沒說話,牽住媽媽的手,“媽,你不是想吃近熙街的燒烤嗎?咱們娘兒倆今晚就去吃,再喊上師傅。”

一聽王梨,趙蘭哭得嗆住,“我不見她。”她內心覺得自己已被王梨放棄,當然她是自作自受,因為她先不要王梨。

“好好,不見她。就你和我。”卯生將媽媽肩膀籠住,還抱了抱趙蘭,“媽,要哭也得走遠點吶,你剛才可不是這個氣勢。”

趙蘭笑,又有點發楞,總覺得卯生老在她察覺不到的地方一點點成熟,就她剛剛這個語氣,像極了師姐。

卯生說她昨天和朋友也回了近熙街,朋友喝了兩瓶啤酒,她滴酒未沾,“就是上次去醫院看你的印姐,她現在賣地板。哇——”白卯生形容著印秀給她的新印象,“穿著小西裝那叫幹練,工作的人就是不一樣。”她省去了關鍵信息,印秀脫下小西裝後露出裏面的淺藍色襯衣,女孩的姣好線條讓卯生不禁低頭看了眼自己的。

“是該謝人家,沒她幫忙咱家的裝修可能要爛尾。”趙蘭也這麽說,可想起卯生和俞任、卯生和印秀她就頭疼,舊的不去新的就來了,當初懷著卯生時總覺得這孩子乖巧不鬧騰,怎麽長高後就禍害起別的小女孩。

趙蘭一直審慎地觀察卯生的交往舉動,和俞任似乎遠了些後,印秀就不斷從卯生嘴裏冒出。趙蘭覺得相比較師姐和自己,卯生的問題更急迫地要解決。

至於怎麽解決,她一無所知。著急上火的趙蘭坐在燒烤路邊攤上連續吃了二十串牛肉,還是卯生去給她買了塊瓜降火。趙蘭說不,我也要喝啤酒。你給媽買兩瓶。

師姐一頓五糧液一瓶,趙蘭一次茅臺半斤。她甚至想過和師姐都退休後,倆老太太終於可以放飛自己,面對面在飯桌上對瓶吹。

兩瓶啤酒對趙蘭不是問題,她吃飽喝足後緊緊抓著女兒的手沿著近熙街散步,走到金湖小區大門前,趙蘭忽然停步。卯生看出她在猶豫。

趙蘭只猶豫了一會兒,繼續拽著女兒往遠處走,兩人到了柏江畔,卯生此時略頓足,她想起這是自己和俞任偷偷談戀愛的地方。

母女倆並肩看著江上的運輸船只,聽它們轟隆隆的馬達聲,隨著船上的燈光註視著水面粼粼的紋路。趙蘭兩瓶酒的醞釀在十分鐘後到位,“卯生,要不你試試?”

卯生問試什麽?

“試試看,自己會不會對男孩子動心。我當年和你爸爸在一起,也是被他打動過的。”趙蘭發現要在女兒面前剝開母親偉光正的偽裝開始挺難,可說下去也容易了。

“沒錯,我喜歡你師傅,開始是對男孩子那樣的心動,後來是覺得她臺下女孩樣兒也動人。後來我搞明白了,也不是對男孩子那樣的,就是對著喜歡的人才會各種斤斤計較和欲擒故縱。這不是我故意的,我那會兒就是忍不住。”趙蘭對網上說的那些術語很不屑一顧,“能喜歡上一個人多不容易啊。”所以推己及人,卯生也不容易。

趙蘭說她小時候對師姐做過的惡劣事可多了。

“你也往師傅臉上扔瓜子殼?”卯生一問趙蘭就知道那是陳鳳翔幹的。

“我才不在後臺嗑瓜子,我□□了時,她還在朔東鄉下堆泥巴。”趙蘭說她偷偷把師姐上臉的白顏料裏摻了很多藍色,“她沒留意,提著筆往眼睛下方一勾,本來是想打個底色的,結果成了妖精。”趙蘭回憶著俊俏小生臉上一抹驚艷的藍色,“真的是妖精。”

“我唱不好被團裏導演訓,你師傅替我說情,說給她三天功夫她一定能幫我把唱調掰過來。結果呢?我才不依她,是她每天變著花樣帶著我吃,一個月工資吃了一大半才讓我過意不去,說那行吧我試試。”趙蘭記得師姐那個月西北風喝足,天天啃菜包子。

“啊,師傅那會兒就喜歡給人買吃的?我在後臺被陳阿姨搭話時,她就老讓我跑腿去買雞翅燒烤什麽的,說陳阿姨下了戲就容易餓。”卯生再次確認著師傅好為飼養的特質。

趙蘭結舌,“哦。”

年紀大了,才兩瓶酒就舌頭打結,才記性不好,明明說卯生的事,她卻自顧自地繼續說起師姐,“來省城三趟,就把你送到小區門口,她不願意見我。”她也不願意吃自己做的雞鴨魚肉蝦。

“媽,我覺得吧……”卯生拉起衣服拉鏈,再搓搓媽媽的手,“還行,挺暖和。”

“覺得我什麽?”趙蘭第一次體會到和女兒暢快聊天的感覺,那個白白軟軟的、只會吃完奶就呼呼睡的嬰兒一下子長成了自己的依靠,襯托出她的衰老。

“媽您挺別扭的,也別提讓我試試對男孩子動心的事兒了。我初中同學,班裏個頭比我矮的比比皆是,比我高的個個醜得歪七扭八。”想到都敢打俞任主意的祝朝陽,卯生就更加生氣,“你說我對誰動心?”

來讀了兩個戲校,男生鳳毛麟角,誰叫越劇女性演員多呢?“我去找誰?我去劇團找拉三弦的大爺,還是拍板鼓的爺叔?”

“媽你別看我年紀小,可我清楚喜歡是勉強不得的。真要勉強能成,師傅還是和陳阿姨搭夥去得了。”卯生也讓趙蘭嘗到了孩子的犀利,“我說您別扭,那是因為你明明喜歡師傅,卻又礙著我要正常嫁人生孩子把她推開。媽,我給您說句掏心窩的話,師傅從來不氣你恨你,她說你做得足夠多了。

“您是您,我是我。您別薄了師傅薄了自己,我也不會因為想確定性取向就是‘試試’。媽,‘試試’也挺寒磣人的。”

趙蘭叉著腰看著江面,酒氣薄薄的暈在她臉頰,她聽了女兒的話也在沈思,末了她說,“那你二十歲前可不能談戀愛。”她在女兒的成熟面前暫時低下了頭。

卯生苦笑,“我都近乎失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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