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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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生作為柏州戲校老師都喜歡的學生,到了省戲校卻游走在邊緣地帶。老師說你是王梨的學生不假,但是她那唱腔局限也很大,靠先天多於靠後天,你得把自己過去學的忘掉,踏踏實實跟著我學基本功。

談到師傅時王梨白卯生就格外犟,“我師傅拿了梅花獎文華獎,老師你呢?”

老師下不了臺,又受點同行相輕的潛意識影響,冷笑一聲,“是,你就配梅花文華獎得主來教,我教不動你。”

卯生本來心情就不好,於是連續曠課一周不露面。戲校電話打到趙蘭那兒,卯生回家後迎頭趕上一陣劈裏啪啦的血雨腥風。趙蘭說你別不識好歹,我攏共兩條腿,為你上學廢了一條,你是不是還要拿去另一條。

被學校、家事還有俞曉敏攪合得壓力極大的卯生說,“媽,我沒求你為我廢那條腿。我就是想不明白,柏州待得好好的,咱們為什麽非得來省城受苦受氣?”

她懷念老房子裏師傅和媽媽的歡聲笑語,懷念躺在家裏舊沙發上頭枕著師傅睡個懶覺,還懷念在八中門口的小吃店和俞任相處的時光,還想念印秀出租屋內的那張小床,俞任在樓下教小尾巴,她安心地躺印秀房裏打瞌睡聊天。

甚至懷念柏州戲校裏的老師同學,唱兩句就瞪自己的苗媛,還有在學校那條通往馬路的林蔭道,印秀提著飯盒,她大快朵頤。

趙蘭說這是為了你好,省戲校畢業了出去好聽點,柏州戲校名氣太小。

卯生十六歲的眼睛現出了不相信,她看著趙蘭空蕩蕩的卸下了義肢的褲腿,還有她日漸失去光彩的臉,“你騙人,你是為了你自己躲開師傅。”

從沒打過卯生的紅著眼趙蘭面對高自己半頭的女兒揚起了巴掌,卯生沒有像小時候哇哇哭出來,她冷瞧著趙蘭的巴掌,“師傅沒對不起咱們。”

趙蘭的手指蜷縮,“是,她沒對不起我們,是我對不住她。”眼淚滑下,趙蘭睜大眼睛看著女兒,“你也不能和俞任在一起。”

卯生被這句話撞得心臟發疼,“俞任?”

她兩眼空洞地看向別處,怪不得媽媽著急給自己轉學,也怪不得俞任的媽媽會加自己好友說一通有理有據的戳心話。她們都知道,她們早就知道。

她一直以為這是她和俞任之間的事,她一直憧憬的就是陪俞任在上海讀書,她則唱戲。簡單快樂地互相陪伴,一起朝著“在一起”的目標努力。白卯生從來對未來稀裏糊塗,是俞任讓她理清了計劃。

“你才這麽小,不懂這種感情是沒未來的。你不能把自己搭進去,也讓俞任搭進去。”趙蘭壓抑著哭聲說。

搭進去什麽?卯生不明白。難道和俞任在一起就註定她唱不了戲?卯生思量著自己可以搭進去的,除了唱戲,就只有她心裏的一團火熱,她願意為俞任開放,為她溫存暖意,有錯嗎?

“你以後要結婚組建家庭的,還會有自己的孩子。這才是安安份份的日子,兩個女孩子,未來一切都沒定數,連結婚證都辦不了你懂不懂?”趙蘭索性把話挑明了,“我和你師傅不一樣……是我鬼迷心竅,現在我放開她了。”

卯生說她不懂,她離開了和母親在省城的蝸居之處。第一次,徹夜流連在網吧不回家,第一次摁斷趙蘭的電話甚至關機,第一次她覺得到處都沒自己的容身之處。她還不知道如何面對師傅和俞任。

卯生甚至不敢打開Q接受消息,距離俞曉敏聯系她已經一周,她像被捶得失去了水分靈氣,看到那個企鵝圖標心裏都會發怵。

在網吧睡到早上八點時,老板搖醒了她,“包夜時間到了。”

憔悴的卯生按著脖子放任腳步,不知不覺踏上了去新房子的路。那裏有印秀介紹的公司接手裝修,但是她好些天都提不起精神去看。趙蘭再三催促她別掉以輕心,卯生卻想:得了吧,管它用三合板還是橡木板,管它走線糟貼腳爛吸頂裂縫包門粗糙,糊弄得外表能看就行了。她對這個“家”毫無熱情和感情,只是被趙蘭強加了責任感而去盯著。

坐在新房子樓下,卯生肚子咕嚕亂叫,臉色黃蠟眼圈黑乎乎,可她不想回家。就這麽坐著,實在不行開個小旅館去,她身上還有兩百塊錢。

一輛灰色的淩志車在小區找好停車位,下車的男人看了眼卯生,“誒,小白?怎麽不上樓看看施工?”這是印秀介紹他認識的浩哥,沒想到他一個老板還親自到現場看看。

卯生和他打過招呼,浩哥說他今天是順道來檢查水電施工的,沒大問題了就繼續。“小印的小姐妹,得上心。”浩哥邊走邊說,沒註意卯生表情勉強。

“哦,小印告訴你沒?過三個月她就來我公司了。”浩哥拉著印秀去了他公司和市場門面跑了數回,再用每個月基本工資一千五、加上提成可能到五千的收入說動了印秀。“以後你家親戚朋友要裝修就找小印。”

聽他說了一大通,卯生只是在聽到“小印”時眼睛有了神,她在進電梯前停步,“浩哥,我就不上去了,我不懂。”

浩哥一楞,表情閃過不悅,但還是道,“那行,我去看就行了,有事電話聯系。”他看著走開的卯生不禁暗暗搖頭,“為人處事和小印比差遠了。”

卯生在小區外開機去酒樓找印秀,前臺接了電話後語氣一頓,隨即不耐煩地喊,“印秀,你小姐妹找你。”

正換上工作服的印秀忙接了電話,卯生才喊出“印姐”就在那頭哭,印秀都忘記系衣襟上的最後一粒扣子,她問,“卯生,怎麽了?”

“我不想回家,我沒地方去。”卯生用力擦淚,“我不知道活著為什麽這麽沒意思,印姐,我媽知道了,俞任媽媽也知道了。她們都不讓我們在一起……”

已經提了離職的印秀實在不好意思再請假,她思索了下,“這樣,你坐車回柏州。我今天盡量早點忙完回家,你讓袁姐先給你開門去我房裏休息休息。”

那頭抖著哭聲猶豫了下,說“好。”

印秀今天一天工作都心情不佳,她操心,又酸澀。好不容易捱到三點的午飯時間,她說先回家一趟。平時公車都不舍得怎麽坐,印秀直接招了出租回城中村。手裏的飯盒在她下車時還燙著,樓下聯通店的袁惠方一見她就積極地站起來通報,“那個小姑娘,唱戲的那個,我先讓她去休息了。”

印秀連說“謝謝”,停下步子將打包的酒樓糕點塞給袁惠方,“又給袁姐添麻煩了。”

袁惠方推辭了幾下還是收下,連說“客氣什麽”,等印秀已經攀上樓梯,她在身後喊,“被子不夠找我要啊。”

打開房門,印秀聞到了屬於卯生特有的味道,她喜歡靠近卯生偷偷嗅那種橙香味。拴上門,只見卯生縮在她的小床上睡得正香。唇角眼角都委屈地耷拉著,呼吸略急促,引得胸膛一起一伏。

印秀將飯盒放到一邊,悄悄拖了椅子坐在卯生身邊。見女孩手臂伸出被子懸空搭在床沿,印秀悄悄替她收回。她沒想到卯生睡著時比睜眼還要孩子氣,看著她疲倦的眼圈,回想著卯生在電話裏無助的哭聲,印秀只能輕輕在心裏嘆息。

家長們說卯生和俞任不可能,她和卯生又有幾分可能呢?

卯生的生活足夠她羨慕,有個愛她的母親和師傅,還有青梅竹馬的心上人。雖然喪父,可家境算殷實,年紀這麽小趙蘭就給她買了省城的房子。以後工作也不用愁,唱她愛唱的戲就好。不識愁滋味的女孩,近來受到的打擊的確太多了些,卯生的生活被趙蘭那場車禍改變,但印秀覺得這其實不算什麽難事。

卯生只需要照顧好母親,好好學戲,以後還是能輕松地在省城紮根。

印秀自己卻生來無根,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長到了十七歲,被人騙過、欺負過,還差點被強-暴,憑著厚臉皮和忍心氣終於找到了一份相對穩定的工作,租得起城中村一間房……

她今年虛歲十九,人生到達了從未經歷的頂點,而這個低矮的頂點卻連別人的起點都趕不上。

她和卯生隔著十萬八千裏,卯生的媽媽連俞任都不同意,更不會同意自己。印秀又暗笑自己膽子真肥,還敢想到那些有的沒的。眼下她只想著換份工作,為開自己的小店攢些本錢。

她一只胳膊撐在桌旁,另一只手不覺和卯生的靠在一起。印秀陷入瞌睡迷糊時,手心忽然暖了,她睜眼,見卯生握住了那只手。

“醒了?”印秀揉了揉眼睛,“餓不餓?”

卯生拉她手說餓。

“傻啊,自己路上不買點吃的?”印秀有些舍不得,還是抽手給卯生拿飯盒。

“因為我知道找你就不會缺好吃的,我也只能投奔你。”卯生坐起來看著印秀笑,除了印秀,她真的誰也靠不上。這間小出租屋給了她無限的安全感,她聞著印秀的被子睡覺,頭發絲壓在幹凈清香的枕巾上,眼睛脧著屋裏的一切:印秀平時學著裁剪的工具、印秀簡單的幾樣化妝品,她洗地透出薄樣的牛仔褲,她給印秀買的大衣……

井然有序讓一頭亂麻的卯生心情平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印秀已經夾了只蒸餃湊過來,“吃吧。”

卯生張嘴,一口含住嚼得格外香,“好吃。”她的嘴巴吃得鼓鼓的,眼淚又冒出,但還是倔強地咀嚼著。印秀看得心疼,將卯生的腦袋摟進懷中,卯生的手很快纏住她的腰。

真的長大了,哭也知道躲一下。印秀摸著卯生的頭發想,她的唇悄悄擦過卯生的發絲,“我以後不在酒樓工作了,要去浩哥的公司……”

她做這個決定多半為了錢,還有部分因為覆雜難解的人情。定心思慮時,印秀還能看到自己心裏半睡半醒的一頭猛獸:憑什麽她生來就受窮?憑什麽她得在酒樓看人臉色一輩子?憑什麽她就買不起光鮮的衣服化妝品?而浩哥提供的這個機會,是誘醒猛獸的一絲餌料。

她的機會太貧乏了。俞任是八中的尖子,她的選擇還沒開始。卯生是被家裏鋪好路的獨苗,她不用選擇也能過得不錯。她二十三中的小姐妹中,畢業後活得滋潤的多半抓住了一種俞任和卯生看不上的機會:男人。

印秀帶著僥幸接受了浩哥的邀請:她只需要接過這個男人的機會,作為自己的跳板。她會拼命工作報答浩哥,而不是用皮肉靈魂。

卯生說人活著沒意思。她傻啊,印秀想,她小時候也這麽想過,可現在她有希望。

她還有懷裏的卯生,卯生就是她心中猛獸唇邊的那株薔薇,卯生可有意思了。

印秀一手拍著卯生背部,“得賺錢。”

“嗯。”卯生也開始明白錢的重要性,媽媽看病,家裏買房,還有自己以後的生活都需要錢。

“要是能喜歡一個人,就繼續喜歡。”印秀的拇指擦過卯生朦朧的眼睛,被她濕潤的睫毛戳了下。

“我喜歡俞任的。”卯生說這句話時看到印秀堅韌清秀的眼睛,她忽然想親親那雙眸子,可心裏又“咯噔”了下,於是偏過臉。

印秀心中劃過絲苦澀,“嗯。”她也垂眼,嫻靜的眼眸、秀挺的鼻梁在夕陽下猶如野菊甘香。

卯生偷看了眼印秀,手收緊在她腰間,她咽下口水,肚子又是“咕嚕”幾聲,“我……我還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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