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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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秀在親戚的米粉店幹了不到兩個月,見多了不少食客們刻意忽視的內幕。比如洗碗,印秀心說這是給人吃的,碗用洗潔精洗一遭再用清水過兩三遍才叫正常。老板娘是她媽媽的表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過一遍,省得浪費時間浪費水,反正吃不死人。”

除此以外,老板用挖完鼻孔的手直接去抓米粉,老板娘後廚的雪菜肉絲中只有雪菜沒有肉,還有爆炒米粉的油來路蹊蹺……印秀覺得,這兩口子做吃的對象不是人。

她和白卯生在Q上聊天時告誡她,“你千萬不要去外面的小飯館吃飯,太臟了。”

白卯生說戲校食堂也沒幹凈到哪裏去,還不如外面味道好。抱怨了幾回,印秀就讓她周三傍晚在戲校門口等著。

才過五點半,穿著白褲黑羽絨服的白卯生就精神奕奕地出現在戲校門口。她左右張望,再看看手機上的時間,奇怪怎麽到了點兒還沒見到印秀。這個小手機是師傅王梨送她的,說好了每個月只能用三十塊以內的話費。

白卯生手插在口袋裏伸長脖子往馬路上看,印秀的聲音在她身後傳來,“就不曉得回頭找找?”

她臉色比上次見面要好些,還是穿著那身長羽絨服,印秀總算在裏面加了衣裳。衣服是她忍著上次租客的眼神回三紡廠宿舍取回來的——印小嫦沒扔她的衣服,只是堆在陽臺一個角落裏不管。

白卯生發現她頭發剪短了,手上指甲油也洗幹凈,只看得出她刻意用了點口紅。就用這一處也夠了,那抹艷紅勾勒出印秀的俏。

印秀笑時還有種不同於俞任的清冷氣息,但眸子是暖的。她拉過白卯生的手,掌心軟然而手指粗糙,白卯生低頭看那硌人的手指皮已經脫落得狼狽。

印秀遞上的是個保溫盒,這是她為了自己第二份工作而準備的,“找個地方吃完後把盒子還我。”她拉著白卯生看了眼周圍,問她能否進戲校。

白卯生說不走遠,就在校內路旁的花壇那裏吃就可以。她其實奇怪印秀為什麽給她送吃的。

揭開飯盒首先是糖醋排骨和蝦餃回魚,最下方能看到醬油飯和小鹹菜。她剛下課正好餓了,“啊”了聲就伸手鉗排骨。連吃了三塊才看到印秀嘴角噙著淡淡的笑容,“好吃嗎?”

好吃的,味道比媽媽趙蘭做的還要好。白卯生狂點著頭,嘴裏塞得滿滿的問,“幹嘛給我送吃的?”

“借你的三百塊我還沒錢還,先來送點吃的給你,算是我心意。”印秀還穿著那雙帆布鞋,這回知道套了雙厚棉襪。她同學介紹自己打工的酒樓,也是本地排得上號的名店。老板娘人厚道,有時廚房配菜剩得多又過了最鮮的時效,就做上幾個菜讓大夥兒吃。

印秀買個保溫盒,吃不了的放進盒子帶回家還能再管一頓。這頓就給白卯生嘗了。

“不用還的。”白卯生的手凍得通紅,隆冬時節的宿舍沒有家裏暖和,也不準使用電暖設備。她只好用衣物把自己圈得肥厚,為口吃的不得不從口袋裏抽手。

“白卯生這是你姐姐啊?”有同學從路旁經過去校外小飯館,白卯生“嗯嗯”回應一聲,又看印秀笑,“可以吧?”她的意思是問自己這個應承法有沒有問題。

印秀坐在她身邊搓著手,“隨便。”

“你說你搬到那個兩人間,房租漲了八十塊,那裏環境怎麽樣?”白卯生也記得印秀說換房間的事,那家租戶老板娘隔三差五地沖著女租客陰陽怪氣打擦邊球,上次打跑了無辜被搭訕的小王又後悔,就問印秀願不願意住那個目前無人居住的兩人間,可以便宜二十塊。

印秀睡眠淺,住在六人宿舍裏一聽人磨牙打鼾句失眠半夜。一想自己每個月工資僅有六百塊,拿出一百五住個兩人間能睡好覺也值得,最重要的是她需要一個不被打擾的空間,起碼目前房間只有她一個人住。等白卯生吃完她收著飯盒,“我住城西,到近熙街有公交直達。有空去我那裏玩玩也行。”

白卯生答應了,“這樣周末我去俞任學校找她正好順路。”俞任的八中最近不知受了什麽刺激陡然抓嚴,周六要求學生全天補課,連晚上都要上晚自習。而周日也要學習半天,僅僅留半天假給學生。不堪路上奔波的俞任終於申請了住校,白卯生要找她只能挑個周末飯點兒在校外一起吃頓小飯館。

而印秀知道俞任,白卯生怕打擾俞任學習,漸漸地會和印秀講講自己這個老同學,“說實話我有點兒後悔讀了戲校,要是好好學習搞不好能和俞任還在一塊兒。”

“那你就去覆讀初三重新中考啊。”印秀說。白卯生想了想,“數學太難了,算了。”她寧願待在戲校也不回初三那個魔窟。

“你為什麽不讀完職高呢?”白卯生問印秀,在酒樓裏訓練了站姿走姿的女孩挺了挺腰,“以前招生的老師說包我們能找到對口工作,我媽這才讓我去讀的。後來發現不是那麽回事,讀完學校也不管。”她讀的專業是導游,結果學了兩年還沒考下證書。於是她不想浪費時間,只想早點賺錢。

賺錢這件事從來在印秀心中份量極重。印小嫦的常用語中除了生-殖-器就是錢,“沒錢你說個屁。”這是她罵情夫的話。“你就是賠錢,賠了我幾十年。”這是她罵女兒的。印秀自己都不知道她年方十七,怎麽能讓印小嫦賠幾十年。越掛錢字兒在嘴邊她家就越窮,窮到她學費從來都沒準時交過,窮到小學初中每次春游秋游時她都是唯一落單的那位。

因為窮,印秀讀小學初中時也是全校極少數訂不上校服的。每次全校活動,哪怕是簡單的穿校服升國旗,班主任都會打招呼,“印秀你就在班上吧。”

印秀知道,因為沒錢,她會是班級隊伍裏最打眼的那個人,因為她破壞了集體莊嚴的秩序感。

她一直以為家裏特別窮,高二下學期時她親眼見到母親給了那個男人兩千塊還賭債,印小嫦臉色難看是難看,給完錢還作勢捶了男人肩膀。沒想到摳門的母親借錢時也能柔情綿綿,而對自己要錢買包衛生巾而罵罵咧咧。三塊七毛錢而已,印小嫦從賠錢罵到了賤,說自己含辛茹苦養大印秀,她快二十了還啃媽。

“得賺錢才能活下去。”印秀說自己辭了米粉店也是因為酒樓多給五十塊工資,除此以外,老板娘還教她如何走路引客,如何和人說話打招呼,甚至面對客人調侃調戲如何輕松脫身而不拂對方面子,“比學校老師實在得多。”

“那地方除了能多賺點錢,它能教我媽教不了的。”印秀提起盒子,“還有你吃的東西,也是酒樓免費給員工的。”印秀收拾好東西,再瞅白卯生,“來,把頭伸過來。”

白卯生乖乖偏頭,任印秀再次給她糊弄了亂七八糟的發型,最後用指尖撚了撚劉海到眼角外,“走了。”

“周末打我電話啊。”白卯生在她身後喊,“你知道我號碼的。”

“知道,我那天休班後就聯系你。”印秀頭也不回,隨意招了招手。

“謝謝啊。”白卯生又說。

印秀回頭,“下次想吃再告訴我。”

印秀從小到初中都沒朋友,進了二十三中才漸漸開朗。她除了窮,多的是可以交上小姐妹的本事:她學東西快,化妝教一次就上手甚至可以幫小姐妹們往臉上招呼;她願意聽失戀的小姐妹哭哭啼啼又不會轉頭賣了人家;她還會陪人家跑各種公立私立醫院檢查婦科。

情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都得一點點收,再多點點還過去。印秀被印小嫦教育得最成功的一點就是會算賬。

但白卯生這筆帳她一時半會兒算不清,她試探著在買車票錢不夠時開口,白卯生二話沒說拿出身上所有。她饑腸轆轆如喪家之犬在白卯生的小區守運氣時,那個女孩真就出現在面前。她說不用還,她還主動借。印秀這輩子還沒見過這樣的,但根植在心內的意念告訴她得還。

她在米粉店被壓了一個月薪水沒拿到,在酒樓裏這個月的工資也沒到手。除了房租日用,渾身上下的票子不超過三十塊。就是這頓送給白卯生的感謝飯,也是她步行四十分鐘送到的,就為了省一塊錢車費。

當看到白卯生一臉無憂無愁、幹幹凈凈地出現在她面前時,印秀其實楞了下。她羨慕這孩子身上的清爽氣息,沒有柴米油鹽房租的困頓,也沒有家人長期責罵而產生的逼仄。

一個人在夕陽下走路原來能這麽輕巧漂亮。白卯生的頭發幹爽地飄蕩,僅僅白色的燈芯絨長褲和清香的羽絨服將這個未來小生襯得清麗出塵。

印秀擡起借來的羽絨服的袖子,袖口被她反覆擦洗卻日積月累的汙漬頑固地貼住。就像她的生活,從她來到世上起,仿佛是印小嫦從哪兒借來的二手孩子,附送利息是三紡廠內的流言蜚語,貧乏到絕望的物質生活,還有冷眼與鄙視交織的校園……

印秀走到戲校門口忽然回頭,白褲黑衣的白卯生還在原地目送。見印秀回頭,她還墊了腳揮手。冬日的天黑得早,路燈此時顆顆打開,樹下的白卯生像是另一顆太陽。

印秀也揮手,笑了又笑後回頭消失在黑色夜幕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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