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苦樂自當,無有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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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未到。天還暗著。連雲軒。

墨冥無微微睜眼,兩腮竟是濕漉漉的。他用手背抹去臉頰上的淚水,心口一陣鈍痛。

風淩澤拿出錦帕給他擦眼角。

他坐起身來,淚眼朦朧地望向風淩澤,低聲道:“我做了一個夢。”

“怎麽?”風淩澤低沈空靈的嗓音就響在耳邊。

“我竟想得起前世。原來,我前世就已經見過你。現在我才知道,我原是昆侖山上九天玄女座下的仙童九穹,你一副還是少年的模樣沈睡在三神山的千年冰棺之中。是你師父藥王犧牲了壽元、借了我的仙力才覆活了你。原來冥冥之中我們兩人早就被系在一根線上。可不就是有因有緣?”

風淩澤默默地看著他,一雙墨眼在黑暗的屋子裏透著瑩潤的光澤。

墨冥無:“這一世我投胎為人,嘗盡世態炎涼、人心不古,卻能早早與你相遇相認,上天總算是沒有虧待我。佛曰:修百世方可同舟渡,修千世方能共枕眠。前生五百次的凝眸,換今生一次的擦肩。凡人不知要苦苦哀求佛祖多少次,才能讓有情人再結一段塵緣。我何其有幸。”

風淩澤:“我想與你說一件事。”

墨冥無:“你說。”

風淩澤:“我非凡人凡骨。”

墨冥無勾起嘴角一笑:“果然是這樣。我還琢磨著,為何你一百八十多年前你便是如此相貌,為何在臨安城外的破廟裏你能看得到地獄惡鬼陣的惡鬼,為何在被鮫人咬傷之後沒有立刻斃命,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為何我可以向你吐露水麒麟、祖洲島之奇遇。”

風淩澤:“我知你心裏有數。你的陰陽眼開了天眼通,法力越來越強。如今北鬥七星兩顆暗星都能清楚見得。相傳南傳上座佛教阿羅漢修習十二因緣甚深法,獲現見諸法之能力,了知十二因緣像法法義,具足十二因緣智慧,可具天眼通。如此看來,你前世身為仙童九穹之時因緣智慧大開,今世法力也青雲直上,如今居然能洞悉自身前世之事!”

墨冥無見他眼眸中帶著一絲憂色,便道:“你是想說,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風淩澤:“正是。不斷催化你天眼通的潛能,會對你的身體造成很大傷害。”

墨冥無:“只有你,會這麽擔心我。蕭明軒的身體已經越來越不能承受邪靈的摧殘了,邪靈急著要催化我天眼通的法力,爭奪我的身體做新的鼎爐,恐怕又是新的一輪陰謀詭計在等著我上鉤。”

風淩澤:“這次你放話出去說祛了鮫人毒,又因服用蕭南風拿來的藥方傷了經脈失了內力,他必定會加大動作,掀起一番腥風血雨。”

墨冥無伸手輕撫他的臉:“放心。慎終如始,則無敗事。天地之間,五道分明,善惡報應,禍福相承,身自當之,無誰代者。善人行善,從樂入樂,從明入明。惡人行惡,從苦入苦,從冥入冥。”

“我信你。”風淩澤握住他的手,忽然問道,“你方才為何傷心落淚?”

“在夢裏看到少年時的你一動不動躺在千年冰棺裏,只是一具冷冰冰的屍體,不能看我,不能同我說話,不能同我擁-抱,不知怎麽的就心如刀絞……”

不等他說完,風淩澤伸出雙臂輕輕擁住了他。

兩顆心緊緊貼在一起,不留一絲縫隙。

次日一早,眾人打點好裝備,在太乙山山門分道揚鑣。梵童子、虛妄和尚帶著華嚴宗秦音離、慈恩宗雲青青一起前往金陵城鐘山清國寺。

一路上,因為墨冥無不在,梵童子安靜了許多,四人默默地徒步到鎮上買了四匹棕馬加快腳程。雲青青試圖活躍氣氛,幾度嘗試和梵童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他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秦音離跟他們都不熟悉,一路也保持著沈默。

直到數日後,他們到達了金陵城入住了飛鴻客棧。

子時,極輕的腳步聲路過天字一號房,停在了隔壁無人住的天字二號房門前。梵童子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躍起,一臉賊笑、輕手輕腳地走出內間,他朝坐在外間榻上打坐中的虛妄和尚打了個手勢,一個人出了房間。

天字二號房的兩位客人風塵仆仆,正準備脫去外套、泡個香湯洗塵。

梵童子顧不上敲門,砰地一聲推開門見到的是光著膀子的墨冥無和屏風後面只穿著中衣的風淩澤。他勉力接住墨冥無瞪過來的帶著殺氣的眼神,討好地說道:“這群猴子真沒勁兒,路上把老子憋得慌,那個啥你快洗洗,出來陪我喝個酒?”

墨冥無繼續瞪他。

梵童子忙拱手道:“打擾二位休息了……告辭告辭!明日見。”

說罷便轉過身去一溜煙兒跑了。

店小二拿了打賞動作麻利地在隔間準備好一個大木桶,打好熱水,將房間留給他們。

兩人沐浴更衣之後在榻上盤腿而坐,將體內真氣行走幾個小周天,如此一來連續數日奔波後的疲憊感也消去,渾身充滿了力量。

風淩澤習慣性伸出手搭在墨冥無的腕上替他診脈,輕聲道:“沒內傷。”

墨冥無握住他的手,莞爾一笑:“別總為我提心吊膽的。我年輕體壯,就算是皮肉傷內傷也沒什麽,好得可快了。話說,這次我暗中安排十數名山門弟子下山去尋晏幾道影蹤,果不其然在途中遭到暗算,幸得我們及時將他們護送到了安全的地方。看來晏幾道在道宗也埋了不少暗樁,必須一個一個都拔掉。這次仲子清也跟他們下山去了,你是不是在擔心?”

風淩澤輕輕搖頭:“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欲要打開千裏視野,千裏之行始於足下。子清年紀尚小,正是好好歷練的好時期。”

“看你這麽疼他,我心裏特別不舒服!怎麽辦?”墨冥無湊上前與他額頭相抵,故意將熱氣吹在他的臉上。

風淩澤眸色加深幾分,低聲道:“你道如何?”

“我也要瑾瑜哥哥好好疼我。”

風淩澤呼吸一窒,一把將他按在榻上,俯身看著他:“如何疼?”

風淩澤的耳語低沈,身-上的清香-沁人心脾,叫墨冥無心裏癢癢的。

“與我……結秦晉……唔……”他還在戲謔地看著風淩澤,一下子就被對方封-住了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他仿佛怎麽也看不夠似的在昏暗中凝視著風淩澤清俊的眉眼、筆直的鼻子、淡薄的雙-唇、如瀑的銀發。

風淩澤從衣袖中掏出一顆小小的夜明珠擱在床頭,廂房裏瞬間大亮。

墨冥無微微瞇眼適應突然的亮光,戲謔道:“你幹嘛搞這麽亮?我倆視力都如此好,根本不需要夜明珠嘛!”

風淩澤挑起單邊劍眉,解釋道:“我要看清。”

墨冥無:“看清什麽?”

風淩澤:“你的每一-處。”

墨冥無被驚得說不出話來,緋紅色一路從脖子爬到耳尖又爬到他的臉上。

兩人貼在一起,轉瞬之間便形成了星-火燎原之-勢。

“腿張-大些。”

墨冥無被仔仔細細地伺候著,頭皮發麻額上都是汗水。

風淩澤手上加快了動作。或輕或重。

墨冥無眼角發紅,嗚咽道:“我受不住了……快點!”

風淩澤猶如所向披靡的將軍貫頤備戟、勇往直前,一身轉戰三千裏,一劍曾當百萬師。

兩人的親-吻如輕風細雨、霖雨漣漣,雨中百花芬香怒放。

兩人的交-戰又如暴風驟雨、驚天駭浪裏的兩尾大魚,橫-沖直-撞,浮浮-沈沈,隨著滔天巨浪翻-滾起-伏在浩瀚大海之中,永不止歇。

卯時過。從砰砰砰敲門聲中一張俊臉頂著一頭雞窩頭、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從門縫中擠出來,氣若游絲說道:“臥槽哪來的蠢貨一大清早敢來敲老子的門……急著投娘胎我立馬送你下去……夏?”

一只細嫩的小手還停留在半空中,圓圓的杏眼眼眶裏醞釀了濕意隨時就會掉出淚珠子來。

“夏幼薇小妹妹?怎麽是你啊?不是不是,哥哥我有起床氣啊,早上誰叫我起床我就沖他撒氣,不是針對你的,絕對不是!你可別哭哦……”梵童子看到是個漂亮的小姑娘,急忙伸手去理頭上的亂發,然後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去哄人家。

夏幼薇吸吸鼻子,努力把就要掉出眼眶的淚珠子吸了回去,帶著鼻音問道:“梵哥哥,我不是故意要把你吵醒的,對不起……”

梵童子最怕見到女孩子家哭,慌慌張張地左顧右看,恰好看到隔壁屋子大門一敞,驚喜道:“呀,冥冥,你也起啦?”

他還來不及移步上去,夏幼薇堆了一臉的笑容蹦過去乖巧地打招呼:“冥無哥哥早!”

墨冥無已經是神清氣爽滿面春風地倚在門前,勾起一邊嘴角道:“隔壁那位公子是怎麽了?半夜學黃鼠狼去偷雞了不成?這麽狼狽!”

他悶聲笑著看梵童子氣得跳腳,話鋒一轉望向夏幼薇:“你怎麽來了?你娘知道嗎?”

小姑娘心虛地低下頭絞著手指道:“呃……其實,我是瞞著我娘偷偷跑出來的……”她悄悄擡起眼來瞟了一眼墨冥無的臉色又急忙低頭乖巧道,“我聽說雲師姐一直跟在冥無哥哥身邊,我怕時間長了你把我忘記了,所以我就跑來找你了。”

“胡鬧!”墨冥無正色道。

因是第一次見墨冥無朝自己發火,她嚇得一哆嗦,頭垂得更低了。

墨冥無輕嘆口氣,柔聲道:“你年紀也不小了,不可如此魯莽行事。你娘她們一定很著急在找你。你也應該懂事了,好好聽話,不要太任性知道嗎?”

“是!”夏幼薇低頭撅著小嘴巴,臉上露出幾絲不悅。

“我讓你師姐送你回慈恩宗。”

“啊?不要啊!我好不容易才能遛出來的!你叫雲師姐給我娘報個信還不行嘛?求求你了!冥無哥哥!你最好了!冥無哥哥!”夏幼薇拼命眨著水汪汪的大杏眼祈求著。

梵童子在她身後憋笑憋得慌,肩膀一抽一抽的。

墨冥無瞪了他一眼,隨即對夏幼薇說道:“等你師姐來了你跟她商量吧。”

夏幼薇氣得直跺腳:“冥無哥哥!你怎麽不管我了!”

梵童子湊上前來,對墨冥無無聲張口:“紅顏禍水……”趁惹毛他之前,轉身一撒腿跑了個沒影。

金陵城鐘山氣象雄偉、地勢優越。因山頂時不時有紫雲縈繞,又得名紫金山。與後湖相依相忘,山水城林渾然一體。鐘山以龍蟠之勢屹立於揚子江畔,飲霞吞霧,松青柏翠,郁郁蔥蔥。清國寺位於中山南麓,通往清國寺的石頭棧道長達三公裏,蜿蜒曲折,曲徑通幽。

石頭棧道尚未走完一半,已聞渾厚鐘磬之聲。

眾人結伴從金陵城城中一路步行而至,氣喘籲籲的唯夏幼薇一人,雲青青拉著她的手陪著她走在最尾端。

夏幼薇的視線越過數人落在最前面的墨冥無身上,只見他長身玉立在一塊高聳的巖石上睥睨山下,雪色雲袖與赤色發帶隨風飛揚,一副俠骨柔情、神采飛揚之相看得她傾慕不已面紅耳赤。又見他身旁一人不染一塵、冷俊清雅,只覺得自慚形穢、低入塵埃。

雲青青察覺到她的小情緒,悄聲安撫她說:“小薇兒,你聽師姐的,對冥無公子不要再癡心妄想了。我們尋常女子都高攀不起。一般人哪裏配得上他你說是不是?所以還是想開點兒吧?”

夏幼薇喃喃道:“對,高不可攀!冥無哥哥太優秀了,世間凡人沒有誰配得上他!這麽一想我覺得輕松多了。謝謝你,師姐。原本是應該我先安慰你的,還叫你來安慰我……”

雲青青苦笑:“沒事,咱們兩個同是天涯淪落人。”

夏幼薇:“等去了清國寺我就得回家了,也許以後也沒什麽機會見到冥無哥哥了,哎……”

雲青青:“你這孩子,真傻!”

夏幼薇:“師姐你別說我傻,我看你也差不多,你每次去我娘那裏打聽冥無哥哥的事不要以為我不知道哦,我都是偷偷摸摸地躲在屏風後面聽著呢!”

雲晴晴:“壞丫頭!怎麽可以學別人偷聽呢!太壞了!我要告訴師父!”

夏幼薇:“不要啊,師姐!我錯了!你饒了我吧!我發誓,我再也不說你喜歡冥無哥哥……哎喲啊哈哈!”

“看我怎麽罰你!”雲青青撲上去直撓她癢癢,笑得她花枝亂顫。

秦音離怕聽到她們的竊竊私語,特意走在前面,緊挨著梵童子和虛妄和尚。卻聽到梵童子不大不小的抱怨聲:“冥冥這小子昨日一夜顛鸞倒鳳暢快淋漓夠本了吧!今兒個神清氣爽、面色紅潤……哎喲!你幹嘛暗箭傷人!你只顧著自己暢快了吵得我一夜睡不著覺還不肯讓人說了啊?你那匿音符對我沒用啊!”

墨冥無拋了一張明黃色符箓在半空中,半瞇著眼:“是不是有人想嘗試一下被靈體上身的滋味?”

梵童子嚇了一跳,急速躲到虛妄和尚背後嚷嚷著:“臥槽!你這混蛋想讓靈體上我強-奸我的靈魂!”

眾人一聽皆尷尬地錯開視線、看向地面,只能當做什麽都沒聽見。

墨冥無掐了個訣,食指中指並成劍指指向半空中的符箓,噗呲一聲燃起熊熊火焰飛向遙遠的天際。

“咦?”梵童子見目標不是自己,從虛妄和尚背上跳了下來,大膽走上前:“出什麽事了?”

墨冥無:“你將風前輩之前準備好的長命縷叫大家拿出來系在手腕上,這裏氣場不對勁。”

“啊?這麽嚴重?知道了!”梵童子轉頭即刻去一個個吩咐身後的人。

長命縷是五色絲線編成日月星辰或鳥獸等物:青、白、紅、黑、黃,從陰陽五行學說分別代表木、金、火、水、土,同時分別象征東、西、南、北、中,蘊含著五方神力,可以驅邪除魔、祛病強身、避開刀兵之災,使人健康長壽,男左女右系在手腕上,又名曰續命縷、辟兵符。據古籍記載,這是源於古時方術大師剪五彩紙掛在山上招五方鬼神之術。

風淩澤走在墨冥無身旁,從袖口中掏出一款編織精致的長命縷系在他右手手腕上。墨冥無也同樣從懷裏掏出一根同款的長命縷系在風淩澤右手手腕上。

風淩澤提醒眾人:“這座山上有若幹個幾個陣法。”

墨冥無點頭:“嗯,應該有高人坐鎮。我們一定要謹慎行事,這麽多人可別栽在了這裏。”

後面幾人也緊緊跟上他們,不敢掉以輕心。

棧道兩旁出現若幹排楊樹,圍著棧道,楊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忽然一陣飛沙走石,眼前模糊起來,耳邊響起了各種號角聲和兵器聲。眾人睜眼一看,眼前不是在楊樹林裏,腳下也不是石頭棧道,而是在黃沙漫天飛舞的荒漠裏,不遠處有一支身穿黑色鎧甲的鬼面軍在瘋狂叫囂著示威。

墨冥無大聲道:“我等已經闖入陣中,那支鬼面軍隊並非幻象。我們七人組鶴翼陣形!”

所謂鶴翼陣形,是指讓大將位於陣形中後,以重兵圍護,左右張開如鶴的雙翅,是一種攻守兼備的陣形。鶴翼陣要求大將應有較高的戰術指揮能力,兩翼張合自如,既可用於抄襲敵軍兩側,又可合力夾擊突入陣形中部之敵。大將本陣防衛應嚴,防止被敵突破,兩翼應當機動靈活、密切協同、攻擊猛烈,否則達不到目的。

墨冥無安排梵童子帶秦音離站左翼、虛妄和尚帶雲青青站右翼,風淩澤配合他站在中後方主持陣形,夏幼薇戰鬥力最弱,站在最中間。

鬼面軍排成一字型、五五成行,迅猛突擊過來,各個一手持紅纓槍、一手持銀盾,身披鐵甲,聲勢浩大。

作者有話要說:

日更。

已做大部分刪(文)減(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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