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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空見舊時路,故人音容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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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雲軒外面的小池塘。雨後的荷花更散發著沁人的芬芳,使得滿院都飄蕩著荷花的香味。炎熱的夏季裏,難得迎來了雨後的清爽。這時候,梵童子幾人坐在池塘邊涼亭裏享用著用井水鎮過的西瓜,又涼又甜,吃得大叫痛快。

連雲軒大門一敞開,吃瓜群眾擡眼望過去,只見白衣翩然的風淩澤身前是八抓魚一般將雙手雙腳掛在他脖頸上腰上的錦衣公子墨冥無。

“噗!”梵童子一大口西瓜噴在了坐他對面的虛妄和尚臉上。

一身青黛色道服的老道士上善真人氣得吹胡子瞪眼,指著墨冥無的手直抖:“放……放肆!”

墨冥無回頭看到好幾個人圍坐在涼亭裏,不情不願地從風淩澤身上跳了下來,雙手背在身後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丹鳳眼高挑、眼波瀲灩,傲然走過來。

上善真人往常是一副好脾氣,最近一陣子跟山門的八景長老走得近,常常在一起喝茶下棋,受八景長老那個老古板的影響,在禮數輩分上越來越講究分寸,一眼見到不合規矩之人就忍不住上前去訓兩句。這回讓墨冥無撞在了鐵板上。

他一陣氣血上湧,雪白的長眉毛挑得飛起,恨不得把手指戳到墨冥無臉上去:“你這個臭小子!簡直豈有此理!無法無天!你捉弄老道我也就算了!居然敢爬到師叔頭上去了!這這這……成何體統!”

墨冥無嘿嘿一笑,一個翻騰越過憑欄躍進亭子裏拿了塊西瓜坐下,十分淡定地答道:“老頭兒,鎮定啊鎮定。悲樂者,德之邪。喜怒者,道之過。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上善真人被他反將一軍,一口老血差點沒吐出來,彎著老腰幹咳了老半天才緩過來。

風淩澤邁著步子踩著石階進入涼亭裏來,在墨冥無右手邊坐下,展開水墨紙扇輕搖著:“我身子已經無礙。冥無已為我取來的藥解了鮫人毒。”

梵童子急著湊上來問道:“如何如何?蕭南風給的金萱草的解毒效果立竿見影了?”

墨冥無邊啃西瓜邊說道:“不是金萱草解的毒。風淩澤說,金萱草加鬼針草確實有解毒作用,但只能解一般的毒,而且有副作用,融入鮫人毒會讓人慢慢失去五感、削弱內力。”

“那我們豈不是被蕭南風那廝給騙了?”梵童子拍案而起。

墨冥無:“我不這麽認為。蕭南風盜來了這個偏方給我,還贈予我金萱草,原本是出於好心,只不過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偏方是那幕後之人準備了用來誆他的,將計就計而已。”

上善真人喝了口茶,總算是緩過神來,正色道:“師叔果真已經解了鮫人毒?這鮫人毒在《黃帝內經》《神農本草經》《難經》幾大醫書典籍中均無記載,聞所未聞,解毒方法也是無從下手,難道世間真有不死之草還魂草存在?”

風淩澤與墨冥無對看一眼,答道:“此次確是僥幸,多虧了冥無的一番奇遇。”

上善真人對傳說中的還魂草興趣盎然,追問道:“是從哪裏所得?還魂草是何種形狀何種顏色何種氣味何種……?”

墨冥無打斷他的好奇心道:“你問問梵童子。”

上善真人一楞,看向梵童子。

梵童子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搖頭晃腦道:“佛曰,不可說。”

上善真人急得跳腳:“哎呀,靈童啊靈童,這個時候你還開玩笑!你倒是說呀!”

梵童子看了一眼墨冥無,認真答道:“上善真人,我可沒有開玩笑,在東海上的經歷我已經原原本本地告知你們了,但是,在寒潭裏遇到神獸以後乃至回到幽靈島途中這段經歷我沒法開口說。”

上善真人一臉莫名其妙:“這是為何?”

梵童子轉過頭向墨冥無確認道:“冥冥,你也沒法說吧?”

上善真人殷切地看著墨冥無,仿佛下一刻就準備許他些什麽好處似的,墨冥無朝他笑道:“上善老頭兒,這回我們都沒誆你。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但天機不可洩露,天上事,神仙事,不足為常人道也。”

上善真人嘆了口氣,無奈道:“哎,原來如此,師父也曾說過,神仙之事就算是因緣際會,也不可與外人說道、與常人說道,在無形之中會被禁言。看來老道我也是無緣見到還魂草了。”

風淩澤對墨冥無說:“你將金萱草給上善真人,讓他回去看看。”

上善真人立刻振奮起來,接過墨冥無遞過來的金萱草,拿在手裏瞧了半天:“這就是世上罕見的金萱草啊,果然是六個花瓣,還帶著清香……我去藥房和鬼針草搗在一起試試。”

看著上善真人一臉雀躍地飛奔而走,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無語。

梵童子繼續啃西瓜:“來來來!吃西瓜!”

墨冥無斜眼睨他:“餵餵餵,這兒誰的地盤啊?你是主還是客?”

梵童子一嘴含著西瓜笑道:“你是主,你是主,哦不,你還沒嫁進來,不算是主子。”

墨冥無踹了他一腳道:“誰說我要嫁進來,我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可是要迎娶美人的。”

風淩澤默默站起身來,扇著扇子往外走。

墨冥無連忙起身追上去,兩手抓住他垂在一旁的左臂道:“誒誒誒!我嫁!我嫁!”

風淩澤用扇柄輕敲他的額頭,說道:“沒個正經。”

墨冥無看他沒在生氣,才一展笑顏道:“我可是真心的,真心想要嫁給你的,瑾瑜哥哥,你什麽時候娶我啊?咱倆擇個黃道吉日成親唄?”

風淩澤沖他淺淺一笑,將他的魂兒都勾走了。

夏夜總是很是醉人。田裏蛙叫,樹上蟬鳴,清風習習,荷葉飄香。

上善殿的玄妙閣正廳。山門三大長老、上善真人坐在上座,一臉凝重地等著墨冥無幾人開口。

墨冥無站在大廳中央,將眾人表情收入眼中,他沈著分析道:“我先理一下目前的主線。各大門派出現因勾魂邪術迫害弟子十數人,我們在臨安城查到跟三十年前蕭家莊慘案有所關聯。臨安城外破廟裏的神像裏曾封存了當年噬魂教教主用鬼嫗傳授的密法煉制出的邪靈,這邪靈害了蕭家莊二公子蕭明軒,找了鼎爐煉成了實體之後又殺害了尋來覆仇的大公子蕭南風,不料蕭南風意志強大,生魂脫離身體,未被其煉成攝魂傀儡。如今邪靈正在四處追殺蕭南風。我同他交手的時候,他穿著玄色長袍、戴著白色面具,裝束確實是古怪,身體也絲毫沒有生氣,仿佛是一具死屍。”

他話語一頓,看到眾人臉色驟變。

玉虛長老:“這幅裝束聽起來跟噬魂教教主很像。如果牽涉到噬魂教餘孽,可就棘手了。”

八景長老點頭:“雖說噬魂教早就被滅了,若是世上還存有餘孽也不是不可能。還有就是鬼嫗的後人,若是這兩股力量擰在一起,怕是要給整個江湖帶來滅頂之災。”

梵童子也根本坐不住,他從椅子上跳起來說道:“沒錯,我們現在懷疑鬼嫗的後人和茵闋派有關聯。兩年前我和冥無一起游歷的時候遇到過茵闋派的弟子蟬衣,她會嫁夢勾魂攝魄之術。之前蕭南風的發妻柳如意在臨源鄉被害的時候,就是被施了嫁夢勾魂術,哦,還有攝魂傀儡術。”

上善真人問道:“那傀儡術是如何看出來的?又是如何破解的?”

梵童子喝了口茶潤潤嗓子,開始解說道:“當時情況非常緊急,如意娘被傀儡術控制後出手狠辣,伸手往冥無肩上一抓便是一個血洞,還帶著劇毒!醫聖發現傀儡術的施術者躲在如意娘閨房梳妝臺的一面黃銅鏡裏面,一劍打破了鏡子,冥無用咒術殺死了躲在鏡子裏的嬰靈,破了傀儡術,最後由我將嬰靈超度了,也救醒了昏迷中的如意娘和慈恩宗宗主女兒。”

風淩澤補充道:“冥無看到了傀儡術操控靈魂的紅線。”

“什麽?”山門三長老都驚愕不已。

風淩澤道:“比那更早之前,他在臨安城外破廟的墻上看到了十八層地獄惡鬼圖。”

墨冥無這時候才反應過來,看向風淩澤道:“你說了我才想起來,一般來說陰陽眼只看得到鬼影和祟氣,根本看不到鬼魅的實體。後來看到的傀儡術紅線,也是超出了一般陰陽眼的能力範圍。”

風淩澤點頭同意:“在遇到傀儡術之前,你的眼睛吸收了大量祟氣,受了傷。所謂月盈則虧,月滿則溢,過度吸收祟氣會給陰陽眼一定的刺激,激發了其更深層的潛能。”

墨冥無也點頭,因為察覺到風淩澤一直很重視自己心裏覺得很滿足,對他粲然一笑。

梵童子見他們二人深情款款地凝視著對方,忍不住翻白眼,幹咳了幾聲:“咳咳咳!那個,話說回來,你們去找古越人居住地的懸棺,遇到了鮫人是怎麽回事?為什麽要布局讓你中毒?雖然說結果是風前輩中了毒。”

墨冥無看了一眼風淩澤,風淩澤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說道:“還是為了陰陽眼。”

眾人大驚:“什麽?又是陰陽眼?”

梵童子急忙追問道:“所以冥無你說的那幕後之人要將你收入囊中的意思是要取你的陰陽眼嘛?”

墨冥無沈吟一陣,放低聲音道:“我現在懷疑,邪靈寄宿在蕭二公子蕭明軒身上,但是蕭明軒資質尚淺,修為不夠,他便有意尋找第二尊鼎爐。他看中了我的陰陽眼。眾人皆知有陰陽眼就可以修為大漲。”

玉虛長老搖頭道:“這事頗為蹊蹺,冥無的陰陽眼一般情況下都不會開啟隨隨便便用,山門弟子都不知曉,知道陰陽眼的只有我們幾個老一輩的。”

墨冥無苦笑一聲道:“我正要說,我們道宗怕是出了叛徒。那被附身的蕭明軒在道宗埋了棋子,利用棋子掌握了我們的一舉一動,在我們的路前方提前準備了各種陷阱。”

眾人更是瞠目結舌。

梵童子叫道:“怪不得啊怪不得!我想我們怎麽運氣這麽背呢!走到哪兒哪兒就有貓靈啊邪靈啊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堆。”

風淩澤道:“冥無說的不錯。”

墨冥無對他感激一笑:“還是多虧了你多次的提醒。”

玉虛長老怒拍桌子,站起身道:“豈有此理!妖邪之徒居然把爪牙伸進了我道宗!真是膽大包天!”

八景長老低頭嘆息道:“哎,都怪我監管不嚴,沒有註意到這一點,放任那邪徒逍遙法外!”

墨冥無在他們臉上觀察了一番,忽地將視線鎖定在值符長老臉上,值符長老從始至終一派鎮定自若之相,聽到“叛徒”的字眼看起來胸中也沒有起太大的波瀾。他走到值符長老跟前,欠身抱拳道:“這一點,還是請值符長老做解釋吧!”

這下子連上善真人也坐不住了,他湊上前來質問道:“值符長老,這……這是怎麽回事?”

值符長老看了一眼玉虛長老和八景長老,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此事涉及到我道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辛,不到萬不得已我是絕對不想透露出來的。因此……”

值符長老向梵童子跟虛妄和尚微微頷首道:“我是信得過凈禪宗二位的,請務必保密。”

梵童子跟虛妄和尚皆雙手合十承諾道:“長老放心,我等定會遵守秘密。”

值符長老仿佛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越過墨冥無的時候拍拍他的肩膀,又透過窗欞望向天邊的明月,立在窗前,緩緩道出了這段密辛。

七十年前,空山真人入道宗的時候還是一個小毛孩子,俗名叫楊修。他正式拜入門下之時,道宗掌教有一個師弟叫尉遲頡。掌教師父在傳授丹法玄典、武術符咒的時候,對二人皆有所分化保留。

尉遲頡在一次殺山魈的時候受了重傷。山魈是一種古老的怪物,常在山林間出沒,力大迅捷,古卷中也常見其傷人和吃人的傳說。尉遲頡用了九分功力斬殺了山魈,在回山門的途中經過聚陰地遭遇了修為八百年的僵屍鬼,大戰一場後被僵屍鬼氣侵入身體,活生生轉變成活屍一具,人不人鬼不鬼,不可見天日,性情大變。

從那以後墮入魔道,在江湖上掀起腥風血雨,屠村屠城,殺人無數。最終被道宗掌教和楊修一起滅殺在西域沙漠地帶,形毀神滅。

掌教在臨終前告誡空山真人,今道宗分山、醫、命、相、蔔門五大術家,山門一家不可獨大,各個術家必須遵守家主僅收一名親傳弟子,若親傳弟子無法順利繼家主之位,邊從直系弟子中嚴格選□□,另在山門設長老之位監管山術家主,特殊情況下可以廢除其家主之位。

聽到此處,眾人仍是一頭霧水,梵童子忍不出出聲詢問道:“長老,就算是空山真人的師叔曾經墮入魔道,也不能證明如今道宗裏面有叛徒啊?”

值符長老重重嘆息道:“哎!諸位有所不知啊,這是兩百多年前祖師爺殘月道子創立道宗之時,祖師爺遭到了死對頭巫術的詛咒,那人施術詛咒祖師爺與摯友藥王世世代代兄弟鬩墻、互相殘殺、不得善終。不料祖師爺早早遺世獨立、羽化登仙,跟藥王的兄弟情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於是這詛咒好死不死地轉移到了道宗掌教之位身上,歷代掌教必定被師兄弟背叛,最終落得互相殘殺的下場。”

眾人呼吸一窒,面面相覷,竟不知說什麽好。

梵童子好奇心最重,又提出疑問道:“那也不對啊,冥無雖然是空山真人唯一的親傳弟子,也算是默認的下一任掌教,現在他還沒繼任掌教,不可能遭師兄弟暗算吧?”

值符長老點頭稱是:“這所謂的師兄弟也不是直系旁系的師兄弟,必須是掌教的親傳弟子。為了打破這一詛咒,現任掌教空山真人一直沒有收第二名親傳弟子,單單就冥無一人。”

墨冥無擡眼:“長老的意思是,師父空山真人也沒有躲開兄弟鬩墻、互相殘殺的詛咒。”

值符長老捋捋胡子,點頭道:“冥無所言極是。如今掌教真人雖然對外宣稱是為了修仙而閉關修煉,實際上是若幹年前被掌教師兄晏幾道打傷,一直在養傷。而晏幾道此人也叛了道宗消失多年。”

墨冥無:“師父閉關的時候確實是內力薄弱、體內真氣紊亂。我一度以為是在十年一次的玄術法會上被茵闋派那個老妖婆、前任門主楚素衣暗算,受了重傷。原來另有真兇。我看,曲曲一個晏幾道也不至於能傷到師父,很可能是楚素衣暗中與晏幾道聯手做局,才將師父重傷成這樣。”

值符長老點頭讚許道:“掌教一直讚你聰慧敏捷,確實是一針見血,一眼瞧出了真相。只是掌教至今還是遲遲不肯下令讓我等下山去捉拿兇手晏幾道。”

玉虛長老和八景長老這時候才了解到了事情的全貌,皆是又心痛又無奈。

墨冥無:“不行,不可放任晏幾道逍遙法外。之前江湖傳言楚素衣死於一年前,無人知道真相如何。若他們依舊懷恨在心,即使是不對師父下手,也會對我道宗下手,給我道宗難堪。況且三十年前的蕭家莊慘案涉及道宗弟子蕭明軒,各種線索藕斷絲連,總感覺冥冥之中背後總有一只手在暗暗推動這一切。我們絕不能守株待兔,處於被動之地,造成更多無辜的傷亡。天網恢恢,疏而不失,我們只要找到更多疑點,更進一步接近真相,必然能掌握主動權。”

梵童子跳出來道:“沒錯,邪不勝正!只要我們凈禪宗,還有華嚴宗、慈恩宗三大聖地與道宗聯手,又有何懼!邪魔歪道盡管放馬過來吧!”

虛妄和尚也站出來表明立場:“阿彌陀佛!匡扶正義、懲惡揚善是我等佛門弟子的志向。”

眾人回顧過往,深覺越接近真相,現實越是殘酷無情。

偏偏除了正面過往的殘酷真相,別無其他選擇。

玉虛長老:“明日我會傳信給華嚴宗宗主、慈恩宗宗主二人,凈禪宗的話靈童在此作代表就可。屆時我們再商討如何分工吧。想必諸位都累了,散了吧。”

幾位長老真人仿佛一息之間老了許多,走的時候步履都不再那麽輕松。

梵童子卻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狂放不羈做派,上來就拉墨冥無去山腳下喝酒。

墨冥無被他扯著手臂一路走出大殿,還不忘回頭朝著風淩澤叫嚷:“你等會兒可別鎖門啊,我要去你那兒睡!”

梵童子一個踉蹌差點兒被門檻絆倒:“啊呀!我說墨冥無你要不要臉啊?光天化日之下!”

風淩澤無視眾人詭異的眼神,面無表情地邁著輕盈的步子回了他的連雲軒。

作者有話要說:

日更。

關於陰陽眼的描述皆為杜(胡)撰(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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