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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等閑是,這番迷眼,無處可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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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冥無的玄鐵長劍乃是天上落下的隕石一部分所打造,劍身漆黑帶紅光,重達五六十斤,是兵器中的佼佼者。因玄鐵長劍極重無比,且自帶煞氣,只要將磅礴內力貫穿於劍身,必勢如破竹、堅不可摧。墨冥無天賦驚人,十五歲之時就能將玄鐵長劍舞得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在數年山下游歷期間,他用玄鐵長劍殺過水怪巨蟒、殺過惡貫滿盈之徒,為自己贏得了懲惡揚善、降魔除邪、拯救眾生苦難的英雄美名。

此刻,在夜色中的深山幽谷裏,為了保護帶他逃出深潭的鮫人,他舉起玄鐵長劍刺向了直撲鮫人的一只白色大雕。這只白雕通體雪白,體型龐大,羽毛堅硬如鐵,撲擊而下,行動起來靈動異常。

墨冥無與其纏鬥在一起,頗費力氣。白雕仿佛是了解他的動作套路,好幾次都堪堪躲過他的淩厲攻勢。墨冥無不願與白雕繼續纏鬥下去,只欲快刀斬亂麻,便使出了奇門九字真言“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結外獅子印,周身鬥志大增,以狂風席卷之勢迎了上去,直刺、橫削、倒劈幾番動作將白雕逼得走投無路。他催動真氣,一劍直刺白雕胸口!

鮮血飛濺到了他臉上,他不自覺地舔掉了唇角的血滴,突覺雙眼劇痛,兩側太陽穴突突急跳,同時心頭劇痛,心口像是被一只獸爪攥住了狠狠蹂-躪撕裂十次百次。

眼前一層層薄霧終於被撥開了。

他來不及擦去臉上的眼淚,眼前的景象已叫他窒息。

那白雕原來竟是一襲白衣的風淩澤,嘴角淌血,漆黑帶紅光的玄鐵長劍深深穿透過他單薄勁瘦的身體,鮮血染紅了他的白衣。風淩澤見他神智清醒過來,嘴角勉強擠出了一絲笑意。

墨冥無目眥欲裂,腦子裏一片空白,全身麻木,握著玄鐵長劍的右手不停顫抖著玄鐵長劍幾乎就要脫手。

在他怔楞之時,風淩澤背後的鮫人張開嘴巴露出尖尖的獠牙一口咬在風淩澤肩膀上,鮫人口中的毒液迅速滲透到肌膚深層,叫風淩澤緊緊皺起眉頭、悶哼一聲。

墨冥無大駭,左手猛地揮出一掌上去將鮫人直線拍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數丈外山壁上又跌落在地。

此時的鮫人哪裏看得到酷似風淩澤的傾城美貌,反而是綠面獠牙、一臉妖嬈陰柔之相!

墨冥無一手持劍,一手攬過風淩澤扶著他躺下,他心念急轉,終是明白自己應了“朱雀投江”這一卦,栽在了美□□惑之下。他以為的美色並非是蛇蠍美女,而是模仿了風淩澤長相的兇獸鮫人!

當時被懸棺吸入地底後,誤食了深潭邊奇花異草散發出的□□,又對鮫人百般親近,為了救鮫人反而傷害了真正的風淩澤!這些圈套屢屢相扣,一環接一環逼得他方寸大亂、心神不穩,一口郁氣積在胸口疼得厲害。

風淩澤掏出解毒丸服下,稍許恢覆一些力氣之後見到墨冥無雙眼充血、戾氣大盛,心裏只叫不好,急忙手掌一翻取出銀針紮在他曲池穴、少商穴、內關穴。

墨冥無連吐三口血,眼神愈見清明。

風淩澤連忙問他:“沒事吧?”

墨冥無臉上的淚痕還沒幹,他啞著嗓子哽咽道:“對不起…我太沒用了!把你害成這樣!”

風淩澤臉上白得幾乎透明,像是一座冰雕,卻強撐著力氣伸出手指給他抹去眼淚,輕聲安慰道:“我沒事的。別哭了。現在當務之急是要斬殺鮫人,出這幽谷。”

墨冥無道:“好。我都聽你的。”

“你先把劍□□。”

“什麽?不行!你會死的!”墨冥無又忍不住紅了眼眶。

“你放心。我是醫者。我自有分寸。拔吧!”風淩澤撫著他臉上的手指越來越冰冷。

墨冥無點頭,深吸一口氣,單手扶住風淩澤,單手一個猛力將玄鐵長劍從他胸口抽出,鮮血像是滿天飛雨一般噴灑了一地。風淩澤承受著劇痛將頭後仰,在某一個瞬間幾乎是斷了氣。

墨冥無趕緊在他胸口點穴止血,又撕下衣襟布條想要給他包紮。

“等一等…”這時的風淩澤氣若游絲、全無血色,他指著懷裏說,“傷藥在這…”

墨冥無把手伸到他的衣襟裏面,掏出一個白玉藥瓶,打開瓶塞輕聞:“應該是這個藥,以前我受重傷的時候你就給我送的這種藥。”

風淩澤微微頷首,眼皮發沈,就要睡過去的樣子。

墨冥無極輕柔地替他上藥,解開他的上衣用布條給他包好傷口,然後將他的身體放平,在他閉合的眼睛上輕吻,在他耳邊溫柔說道:“等我。瑾瑜。我馬上帶你走。”

他提著玄鐵長劍站起身來,渾身上下帶起的烈風颯颯作響,雙眸仿佛是點著了的火把,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到受傷倒在地上的鮫人身前。那鮫人再次施法幻化成七分相似於風淩澤的臉,天真爛漫地看向墨冥無。

墨冥無在他面前停下腳步,一臉深惡痛絕道:“你竟還敢化成他的樣子?他那種不染一塵的仙人之姿豈是爾等妖魔孽障所能效仿的!放肆!”

說罷他一個騰空而起,劍芒直沖而起,宛若一條帶著火光的黑色游龍一飛沖天,與他左手掐五雷玦從蒼穹引導而下的一道天雷混合在一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劈鮫人!鮫人拼盡畢生修為妄圖逃之夭夭,可怎麽逃得出神兵器玄鐵長劍的劍氣和雷霆萬鈞的天雷呢?在他聲嘶力竭的慘叫聲中,魚尾人身被劈中散盡一身修為,又被劍氣一擊而中,四分五裂,魂飛魄散。

墨冥無順手拋出化屍符,將那鮫人屍體化成水汽,消失殆盡。

他返身走到風淩澤躺著的地方,將他橫抱起來,拖著沈重的腳步走出了幽谷。

他邊走邊喃喃道:“對,祖洲……不死之靈芝草……”

祖洲近在東海之中,地方五百裏,去西岸七萬裏。上有不死之草,草形如菇苗,長三四尺,人已死三日者,以草覆之,皆當時活也,服之令人長生。鬼谷先生雲:“東海祖洲上,有不死之草,生瓊田中,或名為養神芝。其葉似菇苗,叢生,一株可活一人。”

出谷後,墨冥無調動渾身的真氣,草上飛、雲中燕一般抱著懷裏的人在天亮時趕到了廣陵城最大的客棧蒼梧客棧。將風淩澤輕輕平放在塌上,他叫了店小二打熱水準備好大木桶,又到窗前吹口哨叫來了梵童子得力助手小青鳥詔蘭,將求助信箋綁在小青鳥腳上放飛出去。

店小二很快就備好了一大桶熱水,墨冥無給他打了賞,吩咐他不要再來打擾,便把門鎖上。他把方才叫小二去藥鋪抓來的白檀、菖蒲、藿香、艾草等中藥灑在熱水裏,用手攪動開。先脫去自己的錦袍和中衣,然後小心地扶起昏睡中的風淩澤,替他除去腰帶、長袍、中衣,又輕柔地橫抱起他坐到了浴桶裏。因為擔心熱水沾染到劍傷傷口,他一直保持著讓風淩澤靠在他身上、托起風淩澤身體的姿勢,使其傷口浮於水面之上。

在解□□湯裏泡完以後,墨冥無抱起風淩澤回到塌上,用幹凈的棉布替他清洗傷口,又換上了新藥,重新用紗布繃帶纏好傷口。這一夜因為傷口過深過重發生了感染,風淩澤全身燙得厲害。墨冥無徹夜不眠,給他餵湯藥,拿棉布蘸了冷水敷在額頭上降溫。

看著昔日閑看庭外花開花落、漫觀天外雲卷雲舒,一副仙骨佛心的醫聖如今變得氣息奄奄、恐日薄於西山般脆弱易碎,墨冥無真真切切體會到了: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林中,心不動則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則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兩日後,風淩澤高燒漸退,蒼白如雪的臉上也稍微浮現出一絲生氣。

梵童子到達蒼梧客棧的時候,墨冥無正盤腿坐在塌上給風淩澤輸真氣,已經三天三夜未眠,眼底發青,臉頰消瘦,憔悴不堪。

跟在梵童子身後的雲青青見到如此狼狽的墨冥無,咬牙切齒狠狠罵道:“你看看你這副鬼樣子!你還是那個玄門江湖上讓妖邪鬼怪聞風喪膽的冥無公子嘛?你還是那個在慈恩宗打敗我雲青青的少年英雄墨冥無嘛?為了一個男人你連命都不要了?”

梵童子臉上露出不忍道:“你歇一會,換我。”

墨冥無點頭,從塌上下來時腳都站不直了,雲青青一個箭步上去扶住他,把他扶到一旁坐下。

“謝謝你。”他氣若游絲道謝,惹得雲青青臉紅耳熱,又一口啐道:“誰要你謝我!趕緊給我養好身體,你得重新跟我打一架,上次敗給你是我一時失誤了。”

墨冥無苦笑道:“好。”

盡管他面色憔悴,一雙俊美的丹鳳眼依舊是眼波流轉、眼中含笑,把雲青青羞得忙移開眼睛四處亂瞟:“你說話算數就行。那個……你肚子餓了吧?我去買些吃的來。”

說完之後雲青青一撒腿就跑了出去。

梵童子忙著運氣給風淩澤療傷,還不忘眼紅道:“你這混蛋為什麽桃花運總是這麽旺啊?嫉妒死我了!”

“你怎麽把她帶來了?還嫌不夠亂?”墨冥無扶額道。

“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夏幼薇這個小拖油瓶扔在了慈恩宗,誰料她大師姐雲青青知道我來找你後非要跟來,雲青青畢竟不是好糊弄的,武功又高,一路跟著我甩都甩不掉。”

“怎麽可能有你花孔雀想甩卻甩不掉的人?你故意帶她來的吧?”墨冥無白了他一眼。

“啊哈哈,這不是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嘛。對了,你說的鮫人毒我可沒聽說過,這麽罕見的鮫人都給你遇到了我真心佩服你!難不成你還真的要去東海找祖洲不死之草?那可只是傳說而已,到底存不存在還不知道,即使存在也一定有上古神獸守著,你豈不是死無葬身之地?”

“只要能救他,我願意死一百次一千次。”

“你看看你,只要遇到風淩澤的事情老是沖動得像個初出茅廬的楞頭小子似的!我都快要不認識你了。”

“我沒有沖動。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還沒有報答他,不能讓他出事。這一次也是,如果不是他冒險進谷救我,中鮫人毒的便是我。他早就提醒過我,幕後之人目標是我,我卻沒有太當回事,太自負。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你也別太自責了。要怪只能怪那背後的黑手太狡猾,每一招棋子都算無遺策。”

“我小睡片刻,兩個時辰後叫醒我,我想盡快出發去東海。”墨冥無單手撐頭閉上眼睡了過去。

雲青青端著幾碟清粥小菜進屋的時候,墨冥無還睡得很沈。她把食物擺在桌上,不忍叫醒他。

沒過多久,墨冥無一個警醒從夢中睜開眼,突然站起來道:“幾時了?我這就出發。”

雲青青一改平時的潑辣,親自端過清粥來遞給他:“冥無公子,這是我親手熬的藥膳,你吃一點吧,補充好體力才行路行得快些。”

墨冥無道了聲謝,將那碗藥膳吃了個精光,又問:“還有嗎?”

“有有有!在廚房裏溫著呢,我去樓下拿上來。”雲青青看他愛吃高興壞了,急急忙忙奔下樓去。

梵童子早就輸好靈氣歪在一旁的木椅上,看他醒了又吃了一碗藥膳,馬上開口道:“你再等會兒,我跟你一起走。”

“不行,我想讓你把風淩澤護送回太乙山去,太乙山的靈泉可以幫助他療傷。”

這時候,雲青青領了一個光頭和尚上樓。

一般的和尚生得慈眉善目,此人雖步履穩健、謙虛少言,卻長得劍眉入鬢、雙目明亮睿智,一派英氣俊朗之相。他身高八尺,身著白麻僧衣,肩披赭色袈裟,手持金剛降魔杵,仿佛一個殺伐果斷的金剛羅漢。

“來了!”梵童子一個激靈跳下椅子,走到門口。

“阿彌陀佛。貧僧虛妄和尚,見過三相神靈童!”那人對著梵童子虔誠無比,一言不合就叩拜。

“行了行了!在我面前少來這套,浪費口水。”梵童子一擡腳抵住虛妄和尚將要叩拜下去的雙臂。

“是。”虛妄和尚起身後又對墨冥無作揖道,“見過冥無公子。”

“你就是虛妄和尚?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是,貧僧法號虛妄。”虛妄和尚相貌威風凜凜,言行舉止卻是一板一眼。

“你跟著我叫他虛妄就得了。他是我的隨從使者,從小到大都是守護我的,本領可不一般,風前輩交給他護送回太乙山吧,之後趕來和我們匯合。也是如虎添翼。”梵童子對墨冥無說道。

墨冥無點頭道:“你倒是安排得妥當。那就這麽辦。我們即刻出發。”

雲青青湊上來:“算我一個。”

墨冥無無奈道:“好吧,雲大小姐。”

雲青青雙手叉腰嚷道:“我可不是弱不禁風的弱女子,不準叫我大小姐!你應該記得當年我打敗華嚴宗那幫弟子的事吧?這些年我天天勤學苦練,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夠打敗你!”

墨冥無腆著臉說道:“記得記得。雲姑娘,我想沐浴換身衣服,你且行個方便?”

雲青青紅著臉啐了一口道:“呸!一個大男人大白天洗什麽澡,我才不管你呢,我去樓下大堂點幾個小菜先填飽肚子再說。”

墨冥無看著她一陣風似的跑下樓去不由得搖搖頭道:“麻煩的女人!”

梵童子一把伸手勾住他肩膀笑道:“嘿嘿,知道什麽叫紅顏禍水了吧?看你惹到的桃花債不是稚嫩小兒就是母老虎,請允許我仰天長笑三聲,哈哈哈!”

墨冥無一掌拍掉他搭在肩上的手,冷聲說道:“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吧!趕緊給我滾出去,我要洗澡了。”

“害臊啊你?我倆有啥地方還沒看過啊,你倒是說說?嗷嗷!別打我!好好好,我走我走。虛妄,咱們走,不打擾他們小夫夫依依惜別了……”梵童子腳底生風,遛得比兔子還快。

虛妄和尚雙手合十,對墨冥無安慰道:“冥無公子不必多慮。若信願堅固,臨終一念十念,亦決得生。若無信願,縱將名號持之風吹不入,雨打不濕,如銅墻鐵壁相似,亦無得生之理。”

墨冥無眼睛一亮,雙手合十還禮:“多謝虛妄法師提點。”

虛妄和尚唱了聲“阿彌陀佛”便轉身離去。

墨冥無沐浴完換上幹凈的赤紋白袍,替風淩澤擦了一遍身體,低頭在他耳畔呢喃:“瑾瑜,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瓊琚。你可還記得我發的誓言?只要墨冥無活著回來,墨冥無願與你永結同心,相守一生。”

他想起十年前在山洞裏初遇瑾瑜,瑾瑜為了他這個非親非故的陌生人全心全意救治他、開導他,為了他的陰陽眼難題到處奔波找藥,在他身體恢覆後又教導他去秦嶺太乙山道宗找空山真人拜師學藝,在他一路冒險闖蕩之時三番五次暗地裏幫助他。

而他最風光的這幾年卻完全忘記了瑾瑜這個救命恩人的存在,僅僅是因為在太乙山靈泉神池的驚鴻一瞥便染上相思病,跑去偷看瑾瑜沐浴、找法子搭訕,又千方百計拉瑾瑜一起下山查案子,使得瑾瑜如今生命垂危、奄奄一息。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只叫他心如刀割,悔不當初。

墨冥無站在桌前,鋪了白色宣紙落筆寫下:

有美一人兮,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

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

何時見許兮,慰我仿徨。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

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作者有話要說:

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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